《破羽行》李成络

2、登仙殿召唤

　　原来是梦。

　　墨乘缓缓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将他深褐色的眼眸映成一汪深谭。

　　昨夜去镇上喝酒，竟倒在回程的路边睡着了。

　　他许久没再梦到墨峰山灭门那天的事了。

　　一晃九年过去，墨乘早不再是那个叛逆的少年郎了。

　　一大一小两只深色的雄鹰划破天际，小的那只猛然向下俯冲，傲娇地落到墨乘肩头。

　　墨乘取下鹰腿上的信纸，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张真人让大家立刻回上清观，说有要事要交代。

　　墨懒懒一笑，将信纸折起收好，又躺回草丛闭目养神，估摸着张玄策没什么要紧事，因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正事。

　　当初张玄策吹嘘自己道法高深，其实只精通修颜术而已，说自己的修行之所在百雾岛，也就只有一间破道观，还是现找的。

　　约莫到了傍晚，弟子们才陆陆续续赶回上清观。

　　张玄策特意换上了一件稍新的道袍，头发也被打理地一丝不苟，给原本俊俏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气。

　　他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故意让自己高出半个身量。

　　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势道：“徒儿们，我观发扬光大的时机来了，拯救苍生的重任就要落到你们头上了！”

　　许是这个消息来得过于猛烈，弟子们皆像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一动不动。

　　还是小黑先打破了沉默：“张真人，我可是异派分子，贵派的核心任务我可不敢涉足。”

　　张玄策一共从岛外捡回来四个弟子，小黑是第三个。

　　遇到小黑的时候，是张玄策独自离岛的一段时间，那时的他灵力有损，不足以维持年轻俊美的容颜，只能以真身示人。

　　先认为主。

　　因此，小黑一直认定自己的师父是位面目慈善、头发花白的老者。

　　谁知，这位老者天生臭美，还不服老，喜欢扮年轻。

　　待张玄策灵力恢复后又变回了貌美的翩翩公子。

　　小黑当时年纪小，见面前这人和之前自己拜的师父长相迥异，死活不叫张玄策师父，即便后来长大了，也没改口。

　　既然小黑开了头，年纪稍长的老二张明明也跟着插科打诨起来，小师妹不明所以，跟着师兄们瞎嚷嚷。

　　“好了，让师父把话说完。”一直没作声的墨乘忽然开口，让张玄策接着说，说完了好散会。

　　平日里，张玄策对弟子几乎都是散养，从不提要求。

　　加上他爱美的毛病，在弟子们面前是没什么威仪的，但墨乘这个大师兄对师弟师妹们关爱有加，虽然看着有些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异常可靠，他的话十分管用。

　　张玄策迟疑一顿，误以为大弟子在替自己教训师弟师妹，欣慰点头：“孩子们，当今三界，葬花宫恶鬼当道，在人间烧杀抢掠，苍生苦不堪言。我们虽地处百雾岛幸免于难，但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讨伐葬花宫的时刻到了！”

　　他愈发慷慨激昂：“如今登仙殿号召天下有志之士共赴天界商讨伐魔之策，我派有幸，将推选一名弟子前往！”

　　若换作往常，张玄策说完，孩子们便“鸟兽散尽”。

　　但此刻，他们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张玄策很满意，他终于首次体会到作为一家之主或者作为师父应有的威严，得意问：“你们谁愿意去啊？”

　　“谁都不许去。”墨乘厉声道。“这不是讨伐魔教，是上赶着送死。”

　　墨乘鲜少疾言厉色，师弟师妹们个个噤若寒蝉。

　　张玄策尴尬咳嗽两声，自我解围，“瞎说什么呢？你看你把孩子们吓得。”

　　“以如今葬花宫的势头，登仙殿迟早都是它的囊中之物。登仙殿心知肚明，如意算盘打得好，召集玄门诸家，让别人冲在最前面，自己乐享其成。”

　　高高在上、人人向往的登仙殿，从墨乘嘴里说出来却如此不堪。

　　张玄策欲开口反驳，墨乘却不给机会，直接将军，“师父，这次登仙殿派来百雾岛做说客的仙君，可是给了您什么好处？”

　　张玄策慌张结巴，矢口否认。

　　本以为要在小小的上清观内上演一场正义凛然，解救万民的壮烈大戏，却没想到惨淡收场。

　　弟子们吃过晚饭，便各忙各的去了。

　　深夜，张玄策见墨乘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而入。

　　墨乘正在翻看一卷不知从哪弄来的书。

　　“看书呢？”

　　“嗯。”墨乘没抬眼。

　　张玄策磨蹭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好徒儿，你看啊，你身为大弟子，跟着为师这么多年了，虽然为师没能教你什么厉害的法术，但这些年为师不顾老脸将你介绍给岛上其他各家，让你跟着他们修行、学习，你也长进不少吧？”

　　他继续：“为师知道你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此次若是能上登仙殿深造，日后必能成大器啊！”

　　这话倒是不假，当年张玄策将墨乘带到百雾岛，见墨乘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奈何自己只沉迷于修颜之术，其他修为并无建树，便带着墨乘拜会了百雾岛上诸位家主，恳请人家教墨乘道法。

　　当然，墨乘自己也争气，三两下子的展示，让诸家惜才，避免这孩子跟着个“不务正业”的师父走偏了，便应承下来。

　　从此，墨乘便开启了吃百雾岛“百家饭”的日子，可说是因张玄策这个“祸”得百雾岛诸家修道的“福”。

　　墨乘将书卷凑近桌案上的烛火，双眸闪动，“师父，您别费口舌了。”

　　张玄策赖着不走，改换苦情套路：“呜、呜......想当年，为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家伙，发着高烧，哆哆嗦嗦，是为师一点一点将你拉扯大......”

　　边说边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墨乘始终低头看书。

　　“哎，原来的小家伙长大了，不理我这个老东西了，为师只有找师弟师妹来慰藉受伤的心灵了，登仙殿宝贝多，指不定老二想去见识见识......”张玄策说着，斜眼瞟向墨乘。

　　墨乘终于合起书卷，抬起头无奈地注视着张玄策，“师父，您到底收了人家什么东西？”

　　“为师是这种人吗？”

　　“师父！”

　　“一、一颗修灵丹......”逼问之下，张玄策老实交代。

　　“还回去。”墨乘淡淡道。

　　“还不回去了，已经吃了。”收都收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张玄策像个置气的孩童。

　　“那您请人家给您些时日，您老自己炼一颗，再还回去。”

　　“给多少时日都不行，这颗修灵丹是珍品。”

　　修灵丹和法器一样分为四个品阶，素、佳、珍、圣，越往上，炼制耗费的修为和精力就越多，功效和威力也越大。

　　普通凡间修士只能炼就素品，佳品都是修为十分了得之人花费大量时间才能炼制成功，在没有强大灵气和法器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炼出珍品和圣品。

　　怪不得会巴巴地来做登仙殿的说客，原来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宝贝。

　　墨乘凝视张玄策，他师父对法力和修为都没有追求，修灵丹对他来说本不是必须品。

　　但不巧的是，他师父是个爱美如命的人，所有的心思和修为都用来维持自己的美丽容颜了。

　　只要不把灵力用在其他的地方，吃下这颗珍品修灵丹足以让张玄策维持他漂亮美丽的皮囊到天荒地老。

　　“你看，揽月千汀不也要派人去吗？”张玄策想赶紧岔开修灵丹的话题。

　　“揽月千汀是百年前和登仙殿缔有盟约，不得不派人前往。您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啊！”

　　“我们可是有担当的门派！”张玄策话锋一转，道理讲不过，开始耍赖，“哎呀，好徒儿，你就当去登仙殿玩一圈，到时候再找个理由中途开溜，可好？”

　　张玄策知道，他的这位大徒儿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极其疼爱师弟师妹的，小黑和小师妹自不用担心。

　　但调皮的张明明就不好说了，用些什么宝贝诱惑诱惑，说不准真的连命都不要，也要去登仙殿瞧上一眼的。

　　“师父，我要休息了，您回吧。”墨乘合衣躺上床榻，双手枕在脑后。

　　“明日卯时，离岛水岸出发。揽月千汀也会派一名修士前往，你二人可以相互照应。”言罢，张玄策吹灭桌案上跳跃的烛火，退出了房间。

　　临了补充道：“凡事机灵着点，去去就回来......”

　　墨乘一宿未合眼，他不愿去，不愿和登仙殿再有牵扯。

　　关于墨峰山被灭、墨正风被杀，墨乘不知道该恨葬花宫，该恨登仙殿，还是该恨墨正风自己愚蠢的坚持。

　　在百雾岛的九年时光里，墨乘跟着张玄策“混吃混喝”、跟着师兄师妹打打闹闹、跟着玄门诸家潜心修行，渐渐地，心也归于平静。

　　他生出一个奢望，希望这一辈子都待在百雾岛上，死后带着剑鞘一起归为尘土。

　　离开这里，便是犯险。

　　九年光阴，虽然自己的样貌、法力都发生了改变，但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定会瞬间被葬花宫撕成碎片。

　　若是不去呢？今日登仙殿的人找到了百雾岛，他日葬花宫的鬼也可以杀上门，归根究底，这世间已没有可以隐匿的安身之所了，九年的安稳已是一种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