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羽行》李成络

1、舍羽剑隐世

　　“剑呢？舍羽剑呢？”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少年急红了眼。

　　少年单手抓起正殿里中年修士的衣领，不依不饶道：“墨正风，你把剑藏哪儿了？拿出来啊！”

　　“不是在你手上吗？”墨正风头冠歪斜，衣衫凌乱，但神情和语气却平静地仿佛打磨过的镜面。

　　“我说的是剑，不是个没有剑体的空壳子！”少年气急败坏，一把将墨正风拉近，咬牙切齿，“今天若是交不出舍羽剑，你们就都得死！”

　　殿外传来法器交错的铮鸣，少年知道留给他和墨正风的时间不多了。

　　葬花宫的泣牙正带着一众小鬼攻破了墨峰山的结界，朝正殿冲杀过来。

　　“今日有人看见你回墨峰山了吧？”墨正风答非所问。

　　“什么意思？”少年眼底的愤怒刹那被惊恐替代。

　　“你说，如果葬花宫那群鬼翻遍了整个墨峰山都找不到舍羽剑的踪影，他们会认为这东西去哪儿了呢？”墨正风淡淡道。

　　少年甩开墨正风的衣襟，踉跄后退，手中的剑鞘似乎变成了烫手的烙铁被惊慌丢弃。

　　“你！”他瞳孔急速收缩，眸中尽是恐惧，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中年修士。

　　“你为了一把剑，搭上了墨峰山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死到临头，还要把亲生儿子也算计进去！让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拿走了舍羽剑，让我成为三界追杀的下一个活靶子，好让舍羽剑安安稳稳待在你们藏匿的地方？”

　　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夹杂着骇然让他心跳不止，一个不留神，脚底失衡，跌坐于墨正风脚下。

　　墨正风从容地整理自己的衣冠，他捡起被丢弃的剑鞘，躬身凑近少年。

　　全然一幅倒过来的光景。

　　“谢谢你，今天特意赶回来。”

　　葬花宫众鬼的喊杀声已近在咫尺，靠墨峰山数十名弟子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少年无奈嗤笑，看来这个替死鬼自己做定了，豁然道：“父亲，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墨正风不答，正如少年不需要答案。

　　短暂沉默后，父子俩甚至没有任何道别，少年便从正殿背侧冲出，从后山小径迅速下了山。

　　再次回望墨峰山时，只剩下遍山的火海和遮天的浓烟。

　　少年心中了然，从此世间再无墨正风，再无墨峰山了……

　　如今这世间共存着上界的登仙殿、冥渊的葬花宫和凡尘的玄门诸家。

　　千百年间，玄门诸家的修士勤学苦练、精益求精，只为一日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但修真之路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误入歧途遁入魔道，化作葬花宫的一席恶鬼。

　　传言，登仙殿有一位名为谢石安的法器铸造奇才。

　　他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为追求极致，问鼎巅峰，取天地至纯至善之灵，欲打造一把净化世间万物苍生的灵剑。

　　却不知出了什么差池，竟炼造出一把妖气冲天、吸食血肉的三界邪物。

　　这个邪物还有个和自身极不相称的名字——舍羽剑。

　　不过，说来也蹊跷，这邪物自从问世以来，便没了踪迹，甚至连登仙殿也鲜少有人知道它的去向。

　　直至近日，才传出此物藏匿于凡尘的墨峰山之中。

　　邪物配邪宫！

　　葬花宫对这件法器可谓志在必得！这才有了杀上墨峰山，屠了人家满门的恶行。

　　墨正风便是墨峰山的家主，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只可惜，葬花宫将墨峰山化为了灰烬也没能寻到半点儿邪物的影子。

　　关于舍羽剑，墨峰山上上下下对外三缄其口，派里的每一位弟子都以守护舍羽剑为己任，除了墨正风的儿子。

　　这孩子打懂事起，便认定舍羽剑是个祸害。

　　他不理解为何那登仙殿的仙君犯下大错造出的邪物，要自己家来镇守。

　　奈何拗不过一家之主，少年一怒之下离家修行，每逢佳节才偶尔回峰看望同门。

　　此番归家，是少年在游历途中意外得知葬花宫围攻墨峰山的消息后，匆匆赶到的。

　　目的是抢在葬花宫攻破墨峰山之前，劝墨正风将那不祥之物丢弃，避免同门招来杀身之祸。

　　却不料，因为墨正风的固执，少年不仅未能挽救同门，还搭上了自己。

　　少年离开墨峰山后，只能一路疯狂奔逃，东躲西藏。

　　他心知肚明：葬花宫那群恶鬼若找不到想要的东西，自己便会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即便舍羽剑不在自己身上，但终究是百口莫辩。

　　只要他一露面，葬花宫就会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折磨致死。

　　躲藏是他唯一的生路。

　　就这样，少年没日没夜地跑，终于体力不支、灵力耗尽，在一间残破的道观里倒下，发起了高烧。

　　正当少年以为自己要命尽于此时，遇到了他的师父，张玄策。

　　张玄策，看起来三十来岁，痩精精的，面容俊俏，笑起来还有两个勾魂的梨涡，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实际上却是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怪物。

　　“小孩，你这是怎么了？”张玄策双手抱于胸前，蹲下/身,凑近少年问道。

　　突如其来的陌生问候，令少年警惕蜷曲，额头不住地渗出冷汗，嘴角翕动，发出孱弱的痛吟。

　　见少年没反应，张玄策调高了嗓音，用手指戳了戳少年绷紧的肩膀：“喂，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迷糊中听到有人问自己的名字，少年本能地哆嗦一下，随口胡编：“墨、墨乘。”

　　张玄策本是个闲游散人，奉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从不多管闲事，但还不至于见死不救。

　　接下来的数日，张玄策一直照顾在墨乘身边。

　　说是照顾，也就简单喂喂水而已，能否活下来，全看命。

　　墨乘像是做了一场精疲力竭的恶梦，梦里的遭遇改变了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退烧后，墨乘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向张玄策道谢。

　　张玄策只笑着点点头，好似在炫耀他迷人的梨涡。

　　他塞给墨乘半块馒头。

　　墨乘接过，捧着发呆。

　　连日来只顾拼命地逃亡，饥饿难忍时就囫囵塞些东西下肚，上回这般安稳地吃东西已恍如隔世。

　　委屈的眼泪，簌地掉了下来。

　　短短数日，经历了家门被灭、至亲算计、恶鬼追杀、死里逃生，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更别说一个半大的孩子了。

　　“哟，怎么还哭上了？”张玄策毫无哄人的经验，手忙脚乱道：“那个，变个宝贝出来让你开心开心。”

　　言罢，他从身后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横至墨乘眼前。

　　“这、这是什么？”若不是这观里光线昏暗，墨乘极有可能被眼前的东西晃瞎双眼。

　　“你的剑鞘啊！”张玄策答道。

　　“我的剑鞘？”墨乘接过握于手中，思绪错乱。

　　“喂，我可事先声明啊，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后背别的就只有鞘，可别赖我偷你剑啊！”墨乘表情出人意料，张玄策怕对方误会，急忙撇清关系。

　　剑鞘？

　　舍羽剑的剑鞘。

　　是墨正风！

　　墨峰山上，他趁墨乘不备，插/进他后腰的。

　　墨乘苦笑一声，笑墨正风多此一举，也笑自己这个亲儿子远不及一柄冰冷的邪物重要。

　　根本不需要将剑鞘强塞给自己，墨正风的儿子带剑潜逃的消息早就坐实了。

　　“怎么样，漂亮吧？你不用太感动，我看你这剑鞘又丑又旧，就在这个外面镀了一层纯金的外壳。”张玄策继续自说自话，“看，我还在上面刻了一头神兽，叫鹿蜀，佩之宜子孙，吉利吧？”

　　墨乘不置可否。

　　三界趋之若鹜的舍羽剑，即便只剩下个空壳，依旧会被争抢地头破血流。

　　这人倒好，嫌弃它又丑又旧？还硬生生给套上了个纯金的外壳，难道不是又土气又辣眼？

　　还有，这个叫鹿蜀的怪物是怎么回事，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佩之宜子孙究意欲何为？

　　多日的紧绷竟然自然而然地卸下，墨乘苦中作乐：唯一的好处是再也瞧不出剑鞘本来的模样，也算是一种伪装。

　　张玄策试探：“看你这样子，离家出走了吧？”

　　对于“家”这个字眼墨乘异常敏感，他咬紧牙关，是离家出走吗？明明已是无家可归了。

　　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未免多生枝节，墨乘顺势“嗯”了一声。

　　“那赶紧回家去吧。”张玄策劝道。

　　墨乘摇头，他也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三界之大，哪里才有他的容身之处呢？

　　张玄策忽然眯起眼睛，用审视的眼光打量墨乘：“不想回家？那你跟着我吧，我可以收你为徒，为师我法力高强，跟着我说不定还能得道飞升登仙殿呢？”

　　虽然墨峰山已毁，但墨乘暂时没有另投他门的打算。

　　再者，说到道法，眼瞧着这个张玄策，道法什么的应该也强不过墨正风的。

　　至于飞升登仙殿，如果可以，墨乘希望这一生都不要再和登仙殿扯上任何关系了。

　　一人心急收徒，而另一人毫无兴致。

　　双方就这样来回拉扯。

　　直到张玄策误打误撞抛出了一个让墨乘动摇的理由。

　　“你说你在百雾岛修行?”墨乘向对方确认。

　　百雾岛因周围雾气缭绕、雾中带毒而得名。

　　因为毒雾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岛外之人极难靠近，使得百雾岛立于三界之中却又相对独立，颇有些避世桃源之意。

　　这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说不定可以在这里活下来。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墨乘做了一个冒进且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赌一把：“我跟你去。”

　　“甚好！既然如此，那就快叫师父吧。”见墨乘应下，张玄策一脸喜悦。

　　“师、师父。”沉默良久，墨乘艰难启齿，他望向满脸笑意的张玄策，又垂头凝视手里豪气侧漏的黄金剑鞘，吞下一口馒头，像是咽下了什么坚硬的苦果。

　　“嗯，乖徒儿。让为师带你回咋们的修行地，还有，为师我精通修颜术，再帮你的脸蛋变俊俏一点……”

　　墨乘叹气，这一路上怕是要唠叨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