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羽行》李成络

18、清泉石上流

　　所有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奎木在淬玉台举步维艰。

　　离开，似乎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这也就意味着，留给虚日和慈航探查舍羽剑下落和淬玉台秘宝的时间所剩无几。

　　对于墨乘和谢洛洛也一样。

　　之前的夜晚，墨乘和谢洛洛总是跟在虚日和慈航身后，走他们决定的路线，探查他们先一步搜寻过的机关暗道。

　　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两人决定不再跟随虚日和慈航步伐，毕竟，走在他们前面的这二位并未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是我们外表冷峻、内心柔软的洛洛小仙君帮助了奎木兄？”墨乘笃定今早灵兽破拦而出的事是谢洛洛的“功劳”。

　　谢洛洛装聋作哑，两人单独行动期间，墨乘将目的地的选择权交由谢洛洛。

　　“不回答？难道不是我们洛洛小仙君？那一定是哪位小仙女所为，还是位可爱的，善解人意的小仙女。”墨乘不知死活地打趣，“嗯，让我想想，这位小仙女一定面容娇俏、善解人意，还有还有，说话的声音也悦耳动听......”

　　谢洛洛猛然停住，紧跟在身后的墨乘来不及反应，胸膛撞上谢洛洛后背，却被前面的人反手按住，一柄未离鞘的银质短刀抵上喉咙，怪疼的。

　　因为是耳语，低压又克制：“之前因为紫晶鼎的事，奎木也算是帮了我和丹灵院，虽然帮不帮都一样，但我不想欠他人情。况且奎木在十一殿主中口碑为人都还不错，只是太过实诚，若按他这种等法，终究一无所获。”

　　能让谢洛洛评价不错的人，应该是真优秀了。

　　墨乘任由这个含怒却不敢声张的小仙君抵着喉咙。

　　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从之前烧毁噬灵草到如今暗地里相助奎木，谢洛洛虽面上表现得顽劣刻薄，但内心却坚毅善良。

　　“所以你就告诉了奎木这群小幼崽的存在。”两人离的极近，墨乘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盯的谢洛洛不自在。

　　“嗯，我不仅告诉了奎木这些小幼崽的存在，还告诉了奎木，让他悄悄去了围栏的法力，小幼崽一定会寻味冲进齐司明的闭关之所，如此一来齐司明便可提前出关。”不知是谢洛洛放弃掩饰一吐为快，还是被盯地头皮发麻乱了分寸。

　　他继续道：“只是，今日大殿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齐司明的态度，反而比那个顾渊更加决绝，所以即使见着面了，淬玉台怕是也不会答应对付葬花宫的。所以，这忙算是白帮了。”

　　“洛洛。”墨乘佯装痛苦，“帮没帮到奎木我不知道，但你现在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请把这柄冰冷的法器从我身上移开，我快被你压死了。”说完还十分应景地咳嗽两声。

　　“这忙帮起来有点困难啊。”谢洛洛非但没撤回银刺，反而并本加利，“不帮。”

　　“不帮？”墨乘自作自受，这下真的呼吸困难了，“既然如此，那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言罢，上手抽/出银刺刀柄，锋利的刀刃即将划破喉咙，谢洛洛握住刀鞘的手本能追随刀刃，重新收起合上，离开了墨乘急促起伏的胸膛。

　　“就知道洛洛心软，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人，真是没个正行。

　　“这边。”墨乘先一步穿过月光投下的影影绰绰，朝谢洛洛微笑招手。

　　谢洛洛放眼望去，墨乘身后是齐司明先前的闭关之所——流光塔。

　　“快点。”

　　谢洛洛只觉被人拉了一把，身体前倾，失了重心，而后被牵引着朝塔顶飞去。

　　星稀月明，蝉虫低鸣。

　　夜幕下的淬玉台尽收眼底，若不是心中藏着秘密，对着良辰、美景、佳人，在斟一壶浊酒，定能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洛洛转身轻盈倒调，一步跃入塔内。

　　流光塔一共七层，顶层空旷，什么也没放。

　　但墨乘细心地发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痕迹还很新，像是不久前才移走的，从痕迹的面积看，这东西还不小。

　　两人在顶层摸索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暗格机关后，才顺着木质旋梯下到了第六层。

　　如果说顶层是被废弃的杂物间，那么第六层便可称之为主人的书画室了。

　　檀香萦绕，弧形的墙面上，间隔挂着八幅水墨画，令墨乘和谢洛洛感到有意思的是，八幅画似乎讲述了一个故事。

　　两人从旋梯口自西向东一一观看：

　　第一幅，一名年轻小伙在山间窄道上遭受到一只凶猛灵兽的攻击。

　　第二幅，一名女子忽然出现，跃上灵兽后背制服灵兽。

　　第三幅，小伙跟随女子回住处调养。

　　第四幅，女子带小伙和其他灵兽玩耍，其中还包括袭击他的那头。

　　第五幅，一位老者和女子送别小伙。

　　第六幅，女子孤身与神兽为伴。

　　第七幅，小伙只身峰顶习剑。

　　至于第八幅……

　　墨乘和谢洛洛在最后一幅处停住了脚。

　　一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神兽立在正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所有企图与他四目相对的来者，盯地两人毛骨悚然。

　　这神兽的画风显然与之前七副画卷的风格格格不入。和整个故事也看不出半点关联。

　　“这应该是齐司明和管若萦的故事。寥寥几幅，描绘了二人从相遇，到相知，再到相爱，最后分离的凄美爱情。”屋子里的画、祠堂密室中的信，还有关于管家的流言，似乎都印证了谢洛洛之前的猜测。

　　两个相爱而因家族的原因不能相守的人。

　　“嗯，可这第八幅图是什么意思？难道挂错了？”墨乘思索着摇摇头。

　　“应该不会，若这些画卷描绘的真是两人的爱情故事，可见齐司明对管若萦用情至深。又怎么会出现如此纰漏。”谢洛洛道。

　　“那这幅图会是什么意思呢？”墨乘不得其解。

　　谢洛洛端详起第八幅画卷，对上神兽那双血红的眼珠时，一阵冷汗涔涔渗出，身体竞不受控地抖动起来，他只能下意识抱紧双臂，稳定心神，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那眼睛实在瘆得慌，墨乘察觉到谢洛洛的异常，不动声色地转移注意力，“洛洛，你快来看这墙边的花草。”

　　只怪画卷太过夺目，两人都忽略了墙边盛开的花草。

　　在室内养花养草并不稀奇，但大都以盆栽居多，像这样在墙边撒上泥土让种子自由生长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沿墙盛开的花草并不名贵，都是谁处可见的小野花，但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淡蓝色。

　　“花草应景，我猜这些花草定是齐司明为管若萦而种，淡蓝色应该是对方最喜爱的颜色。”墨乘道。

　　蓝色，总能使人心情平复。

　　谢洛洛走到墙边俯下/身，抚摸上一只开地正艳的小花，凑近鼻尖闻了闻，不适感缓和了不少。

　　目之所及，除开墙面的挂画和墙边的花草，偌大的屋子中间还摆放着两件器物，一张双人玉石塌和一方三尺见方的旧石槽。

　　墨乘自顾自地喃喃道：两人爱情故事的壁画，女子喜爱的花草，还有一张双人石榻。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洛洛，你看这里像不像他们二人幽会之处？”

　　“不知。”

　　“现在这层就你我二人，那岂不是我们也算在幽会？”墨乘的推断毫无来由。

　　“不算。”谢洛洛冷冷回应。

　　“嗯？也是，幽会的话，好像还差了什么？”墨乘径直走到墙边，摘下一株青色的小草递往谢洛洛面前：“送你的，幽会嘛，怎么能少了礼物。不过，按洛洛的脾气，估计不喜花，疾风知劲草，青草更配你。”墨乘弯起眉眼，就如手掌中弯垂的劲草。

　　“不要。”谢洛洛懒得伸手。

　　“还有还有。”墨乘将另一只手摊开，问：“可以牵着你的手吗，洛洛小仙君？”

　　“不能。”

　　“四连不”也没能阻止眼前这个人骚话连篇。

　　谢洛洛索性转身向旧石槽走去。

　　石槽外布满了青苔，里面则注满了清泉，探头往里一瞧，这水竟是流动的。

　　“竞是活水？”墨乘凑身前来，顺手将青草插回土中，既然佳人嫌弃，还是放它继续生长吧。

　　“嘘！你听！”谢洛洛做了个闭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潺潺的流水中还夹杂了悠远疏淡的古琴声，琴声迤逦婉转，引人入胜。

　　若闲来无事，砌一壶清茶，点一炉青烟，与相爱之人依塌而卧，便可消磨一整日的时光。

　　谢洛洛不经将右手指尖缓缓浸入流水之中，一股凉意立即划过指缝，传遍全身。

　　须臾，谢洛洛才将手抽回，掌心却滴水未挂。

　　两人微微一怔。世间竟有如此奇事？这石槽莫不是淬玉台的什么奇珍异宝？

　　能见波光，能闻汩汩，能触清凉，唯独无水。

　　真是世间罕见。

　　只可惜，这神奇的所在并不是他们所需。

　　“往下走吧。”谢洛洛再次环顾四周后说道。

　　第五层和第四层，分别存放了兽骨和灵丹，两人对兽骨知之甚少，粗略浏览，便继续下行。

　　至于收藏的丹药，经谢洛洛辨认后，认定都是些普通的丹药。五大家里，淬玉台本就不善炼丹，没有高阶丹药也实属正常。

　　第三层是存放法器的地方，和登仙殿的珍宝库不同，这层放置更多的是锻造法器的材料，形态各异、晶莹剔透的灵石，还有些未制作完成的宝剑。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灵石？”墨乘一一抚摸上棱角分明灵石，被灵石发出的璀璨光芒所吸引。

　　“淬玉台以剑道名扬四海，不仅仅是剑术，还有宝剑锻造。造剑除了必要的材料外，最关键的是要为每柄剑注入剑心，可以说剑心就是剑的灵魂。登仙殿贯以灵木为剑心，剑刃坚韧、剑气凌厉，深受使剑者的喜爱。因此也被玄门诸家所效仿，现天下有名的宝剑几乎都是灵木剑心。”毕竟与法器制造渊源颇深，铸剑的基本常识，谢洛洛了然于心。

　　“但淬玉台有自己独有的剑心，便是这些灵石，以灵石为剑心，剑刃锋硬、剑气雄浑，再配以淬玉台自创的剑法，也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谢洛洛继续道。

　　“当然，还有些剑，乱七八糟的自成一派。”说罢，将目光落在了墨乘后背的鉴心之上。

　　“哈哈哈，我这是木剑，一整柄剑都是剑心，岂不是更厉害。”墨乘胡乱道。

　　谢洛洛随手拿起一块灵石，对着塔外的月光，漫不经心看起来。

　　一个一直困扰谢洛洛的疑问浮上心头：舍羽剑的剑心究竟是什么？若是贯用的灵木，怎样的灵木会练就成一把如此妖邪之剑，又或者舍羽剑的剑心根本不是什么灵木或者灵石，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放下灵石，又举起一柄还未铸完的剑。

　　淬玉台锻造剑刃的方式也与登仙殿有所差异，谢洛洛记得之前在准叶道人的手记中读到过，登仙殿以慢火缓缓注入灵气进行锻造，讲究延绵不绝、行云流水，淬玉台则以急火爆发注入灵力进行锻造，追求刀剑的攻击力和破坏力。

　　登仙殿的剑犹如丝缎，淬玉台的剑更似斩刀。

　　告别了第三层的“刀光剑影”，第二层便多了些书卷气息。

　　第二层满是藏书，密密麻麻的，和淬玉台藏书阁的数目相当。

　　书架上满满当当置满了书卷，连空地上都是一摞摞超出人高的书堆，书堆上满是大颗大颗的石块。横七竖八的书堆中有一张桌案，桌案上有一卷未完成的剑谱。

　　“这是一本双剑谱?”墨乘粗略一翻，“可曾听说淬玉台有人习双剑剑诀的？”

　　“不曾。”谢洛洛摇头。

　　寻常的双剑谱，在于“配合”，将两柄剑通过招式灵力的衔接，发挥出三柄剑甚至更多的威力。

　　但这本双剑谱更似“迁就”，一柄剑道高深之剑，迁就一柄青涩之刃，通过补充激发出两柄剑各自潜能的剑谱。

　　两人看得出神，以至于脚步声很近了才有所察觉。

　　原来是两名淬玉台的弟子正在将一层的藏书搬往二层。

　　情急之下，两人快速隐入书架的阴影里。

　　“咳咳咳，这书上全是灰，白天那五头小兽把大门撞地稀巴烂，这些石块灰尘全都掉进书里了！”一名弟子抱怨道。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好累，休息一会儿。”另一名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有好多呢，也不知道今晚搬不搬得完。”

　　“你说，那围栏上的法力好端端的，怎们就忽然消失了呢？害得我们现在还要给那五头小崽子收拾残局。”

　　“我哪知道，说不定是登仙殿那伙人搞得鬼。”

　　这弟子倒是聪明，猜得没错。

　　墨乘对谢洛洛坏笑，好似在说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那个，我听说啊，这次登仙殿的人来淬玉台是为了对付葬花宫，不过按师父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性情，十有八/九都不会答应。”

　　听这名弟子的口气，似乎对齐司明不管不顾的性子有所埋怨。

　　“你别看师父现在这样，其实师父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据说师父还不是淬玉台家主的时候，喜欢过一名女子，差点为了这名女子和淬玉台决裂，不过后来不知怎地就再未听说过关于这女子的只言片语，师父继承了家主之位后，就变成这副冷漠的模样了。”

　　“还有这等往事？”

　　“嗯，你来淬玉台的时间晚，老一点的弟子都知道的。”

　　两名弟子谈起家主的八卦津津有味，与此同时，一个巴掌大小的黑影出现在离他俩三米开外的书架顶端。

　　是一只老鼠。

　　老鼠发现了阴影中藏匿的二人，停留片刻后，竞用尾巴拖出一册书卷，径直推下了书架，自己则迅速逃离了现场。

　　慌忙中，墨乘欲出手去接，但为时已晚。

　　“砰”地一声，书卷砸在地上，响声在安静的二层不断回荡。

　　“是谁！谁、谁在那儿！出来。”两名弟子一惊跳起，战战兢兢，心中畏惧，还要故作镇定。

　　墨乘勾手一搂，单手环住谢洛洛单薄的腰际，将他揽入怀中，二人轻巧翻转，转进了另一处狭小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谢洛洛竟抬头望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墨乘，正巧迎上对方低垂的眼眸。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和对方炙热的双眸，谢洛洛只觉从未有过的脸颊发烫，胸膛里仿佛闯进了一只不停扑腾翅膀的小鸟，闹腾个没完。

　　目光一触即分。

　　他慌忙避开墨乘的深瞳，想要挣开墨乘环住自己的手臂。

　　“洛洛，别乱动。”墨乘哑声道，“是虚日。”

　　两名弟子捡起掉落的书卷，眯起眼躬起背，朝四周仔细收寻。

　　谢洛洛被箍地死死的不能动弹，他的侧颜抵住墨乘的颈窝，透过书册堆叠的缝隙，发现刚刚的黑影正欲窜往一层。

　　谢洛洛空手拟了一个决，在墨乘后背朝黑影猛地一弹。

　　便听见远处发出老鼠“吱吱”乱叫的声音。

　　“什么啊？原来是只老鼠。”两名弟子松了一口气。

　　“走走走，下去接着搬，不然我俩今晚谁都别想睡觉了。”

　　两名弟子垂头丧气地下了楼。

　　确定两名弟子离开二层后，墨乘和谢洛洛才放心地从缝隙中走出来。

　　不知是不是刚刚的缝隙太过狭窄，两人的脸颊都泛着红霞。

　　“我、我们赶快离开吧。”墨乘结巴道。

　　“嗯。”谢洛洛难得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