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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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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直久久地对望,我透过她的眼睛去看,我所站着的地方停留着外婆的模样,我变成了外婆,那么那句爱到底是我替外婆说的,还是外婆自己说的?
“我用尽了我的一生去爱。”我的喉咙又重复了一遍,而这次,是我的声音。
我真的做到了,我活了多久,就爱了多久,尽管我不认为我的行为是爱的表现,但或许我真的去爱了。很久很久,在这十七年里,我从没有研究过爱是什么,大人们说爱是能改变两个人的情感、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赋予人们巨大的勇气和力量……又或是人世间里特别的缘分,让本来相隔千山万水的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可是爱没有这么肤浅。
我看着那个已经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风带起我额前的碎发,随意飘荡着,有些挡了视线。
我们没有说话,天地还是雪白的,看不见任何远方。
萨摩耶安静地走过来蹲在了那个我的脚边,于是那个我就在我的注视下一点一点长高、一点一点成熟,时间在她的身体上跑地飞快,压弯了她的身体,于是她越来越矮,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那个我变成了外婆的模样,然后嘴里说着:
“我啊,用尽了全力去爱。”
“外婆我啊,最爱你了。”
外婆啊,你啊,最爱我了。
“是吗?”我问。
“哪能有假。”外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却没有加深,反而是越来越淡,直到完全在脸上消失。年轻的她牵起年轻的我,在萨摩耶的引路下一步步向远方走去。
又起风了。
那些丁丁当当、铃铃郎郎的声音重新在我的胸腔里面响起来。我垂眸去看,脚下一路生花,我回身远望,小屋没了踪影,雪白而虚无的天地笼罩着我们,萨摩耶几乎是要融入到这片世界里去了,外婆拉着我跟着它,一刻不停地慢慢走着。
我不清楚虚无的对面是什么,于是问向外婆:“外婆,我们去哪里?”
外婆不说话,只是风声更大。
“外婆,我们去哪里?”我又问了一遍,可我分明没有害怕,声音却是颤抖的。
风仍是大作,似乎裹挟着尘沙向我们席卷而来,虚无的世界被尘沙包裹得逐渐变成了灰色、深灰色、黑色……直到完全变成黑色,外婆和萨摩耶也逐渐消失在黑色的天地里。
我明白我已经走出了那段有关外婆的回忆,回到了开始的路途上。
四周黑洞洞的,唯独我发着光。
其实那条开满鲜花的路一直在我的脚下从未离开,那不过只是新鲜魂灵的限定景色而已,有关外婆的回忆如此短暂,就像死亡之前的走马灯转瞬即逝,那些我称之为珍贵的记忆只不过是有关那颗后院的香椿树、那只不知名字的萨摩耶和那个一直停留在小房子里的老太太。
我说我最爱的是外婆,我撒谎了。
我忘记了她的生日,忘了她的年岁,忘了她给我的约定。
我可能没有像我说的那样爱她。
我是一个骗子。
黑色的世界比白色的虚无世界更让人震撼,它无限地放大我的感受,于是我便在这巨大的愧疚里奋力地回忆,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我可能会愧疚而死,再死一次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外婆我啊,最爱你了……”
外婆年迈的声音在此刻颤颤悠悠地来,我抬起头循声望去,那一望无际的黑色的边缘似乎出现了光点,那里比任何地方都亮,可似乎又像是裹在灯上的雾气,飘渺不清的。
我不确定。我提起声音向那边喊了一声:“外婆!”
声音像隔山喊话一样层层叠叠地来去,而此后,外婆的声音也从那边层层叠叠地来去:“来!来外婆这里!”
话参着风来,散心里杂念,我不再想爱、不再想曾经的我和现在的我,勇气突如其来,浑身的力气带着我向那团似雾似光的地方奔跑,我心里一直喊着外婆,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我离光点越来越近,最后真的冲进了雾气之中。
雾气湿漉漉的,打湿了我的眼睛,当我睁眼时,眼前的景象犹如上个世纪的老电影,所有事物都是黑白的。黑白的楼上装饰着灰白的招牌,招牌下走着黑白的人,天是黑白的,地是黑白的,我低头,我也是黑白的。
“来!来外婆这里!”
我抬头,外婆也是黑白的。
外婆小小的身子站在一栋黑白的大楼下边,她静止在来往进出的人流里,格外显眼。
路上跑的是马车和黄包车,来往的人形形色色,姑娘们梳着小辫儿和齐肩,成熟的女人们烫了头发,男人们西装革履,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都是年轻的身姿,而外婆这一个年迈的老太太站在他们其中格格不入。
“来!来外婆这里!”
外婆向我招手,可这次变了方向,外婆站在雾气前面抱着很大的一株牡丹花向我招手,而我站在大楼下边望她的方向。
外婆要离开了——我能感知到。
我站在了人流里,也站在了时间里,而外婆走出了时间,只要她转身,那边就是时间之外……我记起我曾经无数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那时的外婆只是对我笑,然后自己走进了雾里,我把梦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人鬼殊途,你外婆带不走你,只想看看你。”
然而现在我也死了。
外婆能带走我了。
所以外婆一直在喊我,而不是向我招手。
我突然雀跃起来,冲下台阶,破开人群,几乎是冲到了外婆的身边,我牵起外婆的手,感受实实在在:“我们走吧!”
这一次不再是外婆一个人离开了,我也走出了人世间,和外婆一起离开了时间。
在潮湿的雾气那头,我看到了一片荒原,这片荒原昏黄不堪,和那虚无世界一样广阔无垠,树木潦潦草草地生长着,杂草在树根附近遍布,我的记忆里似乎有这个地方的一席之地,那是和外婆有关的记忆。
可是外婆又不见了,我穿过的雾气和外婆一起消失了,此时的那片荒原上生出了一排又一排的坟碑,我走过去,站在自己的坟碑面前摸了又摸,一转眼,就是外婆和姥爷的坟碑。
外婆和姥爷坐在自己的坟头望着对面山坡的荒原,那片荒原上也是一排又一排的坟碑,一直连到天际上面。
这里埋葬了许多人,这里是许多人的来生。
我也学着外婆的模样席地而坐在自己的坟墓上面,也看着空荡荡的荒原:“为什么没有别人呢?”
“他们都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来生。”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呢?”
“我们想再看看你。”
我笑了,转头去问外婆:“那我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我的生命这样短暂如同秋蝉,没有恋爱没有结婚,甚至连大学也没来得及上。”
外婆也笑了,她转头过来告诉我:“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我沉默了,不再说话,目光又看向了对面的那座山头。
其他人都去了来生,而他们停留在这里,这里这么多小小的房屋,只有他们在。会孤独吗?在这样的一片荒原,日出日落只有两个人朝夕相伴,守着这样空荡荡的世界,思念凝成爱。
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人死后是喝下一碗孟婆汤结束这荣华富贵或漂泊惨淡的一生,现在或许是我错了。
世界是广阔的,而我的目光狭隘。
我的外婆和外公独自留在这里撑起我的回忆,我能做的,只有记起。
这片昏黄的荒原上,外婆挨着外公,我挨着外婆,小狗挨着我,萨摩耶也有一座小小的坟碑靠在我的坟碑旁边,小到比它自己都矮。
可是,坟碑就是很矮。
每一座坟碑都比碑主更矮,大家生前都是千姿百态的模样,死亡之后却都变得一样,既然死亡后的事情是同样的,为何生前仍要攀比?
我转头望了一眼外婆,没有问,我想世界自有他的答案,而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这一望无际的荒原就好。我参不透人生,没人参得透。
似是夕阳的东西悬挂在远天边不曾移动,我觑眼望着它问:“外婆,你们去过那出云彩底下的花海吗,他们说那里是我的家。”
“云彩底下的花海,”外婆说,“那里是来生。”
“在路的尽头,最大的一片云朵的下面,开满鲜花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外婆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像那时盘在我肩上的呢喃声,“人的一生最开始的地方,是家。”
家,是来生,回家,见来生……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虚无缥缈,似乎飘荡在清澈的水潭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大路上,呢喃声盘在我的肩头为我指明方向,而这个呢喃声就来自外婆。
外婆跟了我一路,从我踏出人世间开始,她就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我有些惊喜,好像是发现了尘封很多年的秘密一样:“那路的尽头在哪里呢?”
外婆闻言摇摇头,叹息间带着遗憾,她没有去过,他们都还未经过来生,他们错过了来生。
外婆说,他们放弃了去往来生的机会选择保留记忆留在这片荒原,她想等着家人,她还想见见家人,可外婆以为会先等来自己的儿女,却没想到先见到了我。
荒原的坟碑群里三人一狗热热闹闹,人间的公寓楼里一对夫妻冷冷清清。
我在这时突然兴想起了我的父母,那是性格温和的女人和憨厚老实的男人,外婆谈及了她孩子的过去,而我也回忆起了我父母的点滴,我想起来了我的父母,却忘记了他们的声音和样子。
我把他们都忘了,就像忘记我的朋友们那样……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记起许幸福是谁。
我的记忆里的画面是模糊又虚无的一般,薄薄的一层,只要抬手就能冲破,可我冲不破,我不觉得这样的回忆是好事情,我的一生里有太多痛苦的事情,如果我记起来了温情,也会记起来苦楚,倘若人生就是这样生前纠结死后难忘,我更愿意我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灵魂。
人一定会记不起来一些东西。
这是保护,不是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