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进入救世系统》樵渔唱晚

74、梵歌

　　一股狠厉之色掠过时殷的眼眸。他另只未曾受伤的手，猛地抬起，掌心之中，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火焰跳跃着，包裹着其中一片约莫巴掌大小、闪烁着七彩琉璃光泽、边缘锋锐无比的物件——那貌似是一片……龙鳞！
　　“你以为，只有你留有后手吗？”时殷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将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龙鳞，猛地对准了正压制着他的霜思剑剑面，用龙鳞那无比锋锐的边缘，狠狠地去磨削剑身！
　　褚洄在看到那片龙鳞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护心麟？！”
　　“看来……你还记得你的这位‘老朋友’啊！”时殷的笑容变得残忍而快意。
　　“古川？是古川吗？！”褚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心如同坠入冰窟，“你把他也……杀了？！”
　　“我说过——”时殷一字一顿，眼中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阻我者……死！”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残余的神力疯狂灌注到那片护心麟之中！
　　护心麟顿时光芒万丈，七彩流光暴涨，那锋锐的边缘仿佛能切开世间万物！只听得“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鸣响——
　　霜思剑，那柄陪伴了褚洄无数岁月、源自上古的神兵，在那无坚不摧的护心麟面前，竟从中应声而断！剑身断为两截，璀璨的华光瞬间黯淡下去！
　　“霜思——！”褚洄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眼睁睁看着断剑的影像倒映在自己骤然缩小的瞳孔之中。
　　神器被毁，爆发出最后一阵不甘的悲鸣，狂暴的剑气失去控制，反噬其身，将她狠狠震开！褚洄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远处地面，手中仍死死握着那半截残剑。她看见，霜思断裂的剑身，正在化为点点流光，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消散在空气中。而她体内那强行引渡而来的澎湃神力，也如同退潮般，在快速流失、枯竭……
　　不！不能失败！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双眼变得通红。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同样狼狈却带着胜利者冷笑的时殷身上。她的手因脱力和悲愤而剧烈颤抖着，但她仍以惊人的意志，迅速挣扎着起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手中那半截霜思残剑，如同投掷出自己所有的信念与生命，朝着时殷狠狠抛掷过去！
　　断剑划破长空，剑光泛着凄艳而冰冷的蓝芒，如同在绝望中绽放的最后一场白日焰火，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而绚烂、却又转瞬即逝的光影轨迹，直射时殷心口！
　　时殷虽胜券在握，却也不敢大意。他迅速捏诀结印，一道道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护体光盾，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地出现在他身前，形成坚固的防御壁垒。
　　褚洄咬紧牙关，不顾元神即将溃散的风险，再次强行催动霜思残存的神力，与之共鸣！只见那半截断剑，竟依旧带着一往无前、势如破竹的悲壮气势！
　　“嗡——！”
　　断剑撞击在最外层的护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那光滑的盾面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撞击点向四周疯狂扩散！
　　“轰隆——！！！”
　　一声巨响，那层层叠叠、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光盾，竟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子般，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消弭于无形！
　　眼看着身前的护盾转瞬间土崩瓦解，所剩无几，断剑去势不减，时殷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仓促之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片刚刚重回他掌心、依旧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护心麟，猛地向前掷出！
　　护心麟，本就是这世间最为坚不可摧的神物之一。它既能化为这世间最尖利无匹的矛，足以击破一切防御；亦能成为最坚固强大的盾，足以抵挡万物攻击！
　　此刻，被时殷仓促掷出的护心麟，无疑展现的是其“矛”的极致属性！
　　“咻——！”
　　护心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撕裂了虚空！当它与那疾射而来的半截霜思断剑在空中相撞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冰雪消融的“嗤”声。
　　在那无坚不摧的护心麟面前，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霜思残剑，如同遇到了烈阳的薄冰，瞬间彻底粉碎！化为无数晶莹的碎晶，四散纷飞！
　　而护心麟，去势丝毫未减！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蓬炸开的霜思碎晶，带着毁灭一切的余威，如同一支被死神掷出的标枪，继续以恐怖的速度，直刺向后方因神器彻底被毁而神力全无、脸色惨白如纸的褚洄！
　　此时的褚洄，神力已彻底消散殆尽，与普通凡人无异。尽管她以最敏感的反应竭力向一旁躲闪，但失去了力量的她，动作在时殷和护心麟面前，缓慢得如同凝滞。
　　护心麟，脱离了他的掌控！
　　时殷脑中一片空白。他试图施展术法收回护心麟，但那神物一旦被全力激发，竟暂时脱离了他的心神联系！他眼睁睁看着那道七彩流光，如同索命的符咒，离褚洄越来越近！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未如此清晰地从他喉咙里迸发。
　　时殷几乎是想也未想，本能地撕裂身前的空间，身形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从一道突兀出现的时空裂口中踉跄冲出，不顾一切地伸手，想要抓住那道即将夺走褚洄性命的流光！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护心麟毫无阻碍地、生生穿透了他试图阻拦的手掌！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掌心那个恐怖的血洞中涌出，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然而，他还是迟了。
　　就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承载着古川龙族本源之力、无坚不摧的护心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贯穿了褚洄的胸膛！
　　“噗嗤——！”
　　鲜血，如同盛放到极致的红梅，在她素色的衣袍上猛然绽开！
　　此时的褚洄，已然神力全无，只是一个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几分的躯体。护心麟上蕴含的恐怖冲击力，将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撞，刮起的凌厉风浪瞬间将她卷起，如同抛弃一片无根的浮萍，直接掀出了星云阁高高的栏杆之外！
　　她如一只被无情折断双翼的蝴蝶，又像一片脱离了枝头的枯叶，朝着下方渺远而坚硬的地面，直直坠下。
　　汹涌而来的悲伤，瞬间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彻底淹没。即使那下坠时刮骨的风刀，也无法让她感受到更多的痛苦。她只觉得身体很轻，很轻，像是瞬间卸下了背负千年的重担，灵魂仿佛都要挣脱这残破躯壳的束缚。眼里，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在视野中不断旋转、放大……
　　时殷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伸出的那只被穿透的手掌，依旧停留在空中，迟迟未能收回。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过一阵的、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抽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敢向前，更不敢低头，看向那下方注定惨烈的结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神魂。
　　……
　　此时，星云阁下，长长的石阶上。
　　钟离絮一身风尘，衣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污渍，正拖着沉重的伤体，不顾一切地奋力奔向星云阁。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着他。
　　就在他跑上最后一段台阶，抬头向上望去的那一刹那——
　　他的视线，恰好捕捉到了那道从阁楼高处坠落而下的、熟悉到刻骨铭心的纤细身影！
　　是褚洄！
　　一瞬间，钟离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无尽的恐慌如同冰水般从头浇下，让他四肢瞬间冰凉发软。
　　“洄儿——！！！”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呼喊，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伤势，踉踉跄跄，如同一个疯子般，拼命地奔向褚洄坠落的方向！他已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甚至不惜燃烧本命元气，只求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命运终究是残酷的。
　　他终究，还是迟了那么一步。
　　就在他扑到跟前，双臂奋力伸出的瞬间，褚洄的身体，带着沉闷的、令人心碎的撞击声，重重地摔落在他眼前咫尺之遥的地面上，背脊着地。刺目的鲜血，立刻从她身下蜿蜒流出，如同一条条绝望的小溪，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血泊。
　　“不……不……洄儿……”钟离絮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慌乱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她，那个昔日里清冷高贵、智计无双的男子，此刻脆弱无助得如同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具已然失去生气、软绵绵的躯体，轻轻地、仿佛怕碰碎她一般，揽入自己怀中。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整个身躯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簌簌掉落，砸在褚洄苍白冰凉的额头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或许是这带着温度的泪珠，唤醒了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
　　褚洄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浅抿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钟离絮那写满了无尽悲恸与绝望的面容，模糊地映照在她逐渐涣散的双瞳里。
　　“阿絮……”她低低地、气息微弱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我在……我在！洄儿，我在这里！”钟离絮连忙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她冰冷的唇瓣，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哭腔，急切地应答着。
　　“阿瑶……前些日子写信和我说……”褚洄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九曲的凤凰花……开了……邀我……共赏……我怕是要……失约于她了……”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抬起一只手臂，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轻轻地、眷恋地触摸上钟离絮沾满泪痕的脸庞。
　　“我想……定和……凤凰山上的……一样好看……”她说这话时，一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干涩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发。
　　钟离絮听到“凤凰山”三字，浑身猛地一颤，泪光在眼中剧烈闪烁。那年，他知她喜爱凤凰花，便在凤凰山上，为她亲手种下了满山遍野的凤凰木。花开时节，一片连着一片，绚烂如火，绯红漫天，宛如连接天地的瑰丽晚霞。那是他无声的相思寄情，更是他对她昭告天下的深切心意。
　　褚洄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钟离絮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几乎将整个耳朵都贴在了她的唇上，才能勉强捕捉到那细碎的音节。
　　“一开始……总觉得时间……好漫长……怎么……都盼不到头……何时……我才能回家……”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极其遥远的地方，“到如今……道离别时……却……深深发觉……我们的相遇……是那么的……短暂……我还没有……好好地……爱你……”
　　“洄儿……”钟离絮心痛如绞，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住。
　　“阿絮……”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在……”钟离絮微微抬起头，目光深情而绝望地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褚洄望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想要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她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轻轻地、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吻上了他冰凉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到了极致，也悲伤到了极致的触碰。没有情欲，只有诀别。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弱地交织，钟离絮那方才已如死灰般冰冷的心，因这最后一吻，而重新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被投入了熊熊烈焰之中灼烧。
　　一吻轻触，即分。
　　“傻瓜……”褚洄的气息已然微弱如游丝，瞳孔中的光芒在快速消散，“我想和你说……我想回家……亦想……和你重逢……纵使身死百次……魂飞魄散……我还想……再遇见你……”
　　她的声音，一点点地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微不可闻，完全听不清了。她那试图再次触摸他脸颊的手，猛地失去了所有支撑，颓然垂落下去。那双曾映照过星辰大海、承载过坚韧与智慧的眼眸，也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合上。整个身体，在他怀中，彻底地塌陷下去，再无一丝生机。
　　“洄儿？洄儿！！”钟离絮抱着怀中彻底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的躯体，不敢相信地轻声呼唤，随即是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出的悲恸嘶吼，“啊——！！！！”
　　他感受不到怀中人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无边的冰冷与死寂。无尽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噬。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那一头墨染般的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雪白！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毁灭与绝望气息的黑色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汹涌迸发出来，缭绕周身！他额间，一道暗红色的、诡异而繁复的魔纹，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终究，还是在接连失去亲人、挚友，最终又失去毕生所爱的极致悲痛与绝望之中，道心崩溃，堕身成魔！
　　……
　　姬兰雪的身影，匆匆出现在石阶之下。她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她的脚步，僵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钟离絮抱着褚洄的尸身，那悲痛欲绝、白发魔气缭绕的景象，眼眶瞬间红透，湿润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钟离絮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他打横抱起褚洄那轻得如同羽毛的尸身，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一步一步，僵硬而缓慢地从姬兰雪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洁白的、冰冷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自那晦暗压抑的天空中，一片，一片，悄然飘落。它们无声地覆盖上血迹，覆盖上泪痕，覆盖上这满目疮痍的尘世，仿佛想要将这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温柔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