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48、爱恨两空 我也不清楚

　　“我出去散散步。”西莉娅说道，她看向了随侍的精灵。
　　“不用陪我了。”西莉娅露出了一个笑容，补充道，“我想自己转转，这样比较自由。”

　　精灵沉默了一下，年轻的精灵王曾对她说，如果西莉娅想做什么，不用阻止她。
　　“想做什么都是么？”她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嗯，是的。”精灵王说道，他蓝色的眼睛看着手中的卷轴，伸手去拿插在红色墨水屏里的金色羽毛笔，似乎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至极的小事。

　　精灵近侍静静地退了出去，这位新晋的精灵王虽然年轻，但是带着一股天生让人慑服的气质，仿佛高悬于空中的金色日轮。
　　虽然温暖而明亮，但是也只能遥遥地仰视。

　　可能他格外信任这位魔法师小姐吧，近侍想，于是她面对西莉娅的要求低下了头，“那希望您玩得开心。”

　　西莉娅笑了起来，她眨了眨她浅金色的眼睛，“不用担心，我最擅长照顾我自己了。”她笑着说，“和你们的王不一样。”
　　她似乎是被自己不经意说出的话惊的怔了一下，少女脸上的笑容有些迟滞，就像是完美的大理石雕像上蓦地裂开了一条细痕。

　　“你平日里是会去照顾他的吧。”西莉娅继续说道，她将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近侍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是王宫的领班。”

　　“虽然我说这个很奇怪，”西莉娅笑了一声，“但还是希望您能在他身上多费点心。”
　　她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枚黄金掐丝的蓝珐琅睡莲纹样的怀表，这是她亲手制作的配饰，特别之处在于上面的花型会跟着晨昏变化，并且会在入睡前按下明天早上闹钟的时候散发出安眠魔法。
　　应该还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吧，西莉娅想，她将它取了出来，拎着它黄金的吊链，展示着上面的细节。

　　“我感觉这个和你还是很配的。”西莉娅说道，“对不起我应该找个包装袋的。”

　　近侍微微吃了一惊，她虽然不懂炼金魔法，但是她也知道这个东西如果流入市场绝对价值不菲，更有可能是有价无市的私人订制。
　　“您说笑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她轻声说，“怎么可以收您的礼物呢。”
　　“可是他还挺麻烦的。”西莉娅说，她将怀表塞进了近侍的围裙口袋，挤了一下眼睛，“你日后就知道了。”

　　“所以魔法师小姐，您是要离开艾罗兰了么？”近侍忍不住问道。
　　“是的。”西莉娅答道，“我还要去周游世界呢。”

　　“不过我很喜欢艾罗兰。”西莉娅补充道，“喜欢到了在这里的日子都感觉过得太快了。”

　　“那您可以多留一阵子啊。”近侍说道，“艾罗兰不只有戈芃缇和汐培尼，还有数不清的美丽的城市呢。”
　　“可以想见。”西莉娅笑了笑，“我会考虑一下的。”

　　她走了出去，汐培尼的夜风里掺杂着海的味道，清新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西莉娅高高地仰起了头，仔细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这里的一切都名不虚传，西莉娅想，美丽的城堡，圣洁的钟组，数不尽的繁花和周围茂密的森林，西莉娅简直可以把这里加入她退休城市的意向第二名。

　　第一名当然还是享乐深渊了，西莉娅想，艾罗兰虽然美丽，但是她还是觉得享乐深渊的发光水池，睡莲，幽静的生满蕨类植物和发光植物的密林更胜一筹。
　　说实话，她还真的有点想家，无论是高峻巍峨的鄂谢城，还是享乐深渊，还有大块的配上黄芥末的烤肉，巧克力，车厘子以及各种各样听了就让人想要犯罪的原材料组成的甜品，重金属的狂放乐队。

　　她马上就要回家了，西莉娅想，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她都要回去了。
　　路上的见闻应该也足够有趣。

　　然后她开始想魔王，忍不住琢磨他临行前的话到底是对自己能力的不信任还是另有所指。
　　总觉得他似乎不觉得自己大获成功他们就可以跟着大获全胜了。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想要剿灭光明世界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遭遇的那一连串坏运气的原因吧。
　　那可真是不折不扣的霉运，比方说满载着大恶魔的大船在平日里过去几十年都没有任何风浪的海域遇到不散的大雾，比方说突然而至的灾荒和瘟疫。

　　会是光明神的手笔么，西莉娅胡思乱想着，那么如果自己真的切断了光明神与光明生物的联系，那这一切应该就迎刃而解了。
　　但是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啊。

　　“魔法师小姐。”路上的精灵对她友好地打着招呼，彷佛她真的是什么拯救了这里的伟大魔法师一样，西莉娅知道恶魔鲜有什么廉耻心，但是她的确有点，莫名其妙的伤感。

　　光明世界自此消失了，这种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幸福，西莉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慢慢地沿着汐培尼的街道走着，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在她的脸上，早秋的花果香甜蜜得近乎馥郁。
　　然后她想到了安东。

　　也许她再也不会和安东见面了，西莉娅想，她回头望向了那间亮着灯的书房，她还没有和他告别。
　　当然了，告别也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今夜之后，他们就是仇人了。
　　这个想法让西莉娅感到了不快。

　　她本来就应该和安东是仇人，西莉娅想，然而为什么现在这成了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她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个少年灿烂的金发和蓝色的眼睛，她从前并不喜欢金色也称不上喜欢蓝色。
　　然而如今她看到黄金抑或是天空与海面的时候，似乎总会怔住一瞬。
　　她已经拥有了这些色彩。

　　西莉娅继续向前走着，夜逐渐深了，毕竟明天有重大仪式，所以今晚的汐培尼入睡的很早，西莉娅按照她记下的路往前走着，那棵树已经近在眼前了。

　　卫兵还站在她记忆中的地方，所以她轻松地从她早就看好了缺口中溜了进去，她看向了那泓池水，它清澈而毫无波澜，明明在散发着金色的光，但是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明明它也是金色的，西莉娅想，但是她却喜欢不起来它。

　　所以她憎恨光明神，如果没有祂，如果也没有黑暗神的话，西莉娅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些大逆不道之极的黑暗想法。
　　但是对于大恶魔来说也不算什么，她想，她真诚地诅咒着所有的神明，他们远在高天，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从来吝于让哪怕多一个生灵得到幸福。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西莉娅在心中想着，那就显示你们的威能吧。
　　让大家都能幸福，让世界不要继续流血和流泪。
　　祂们做不到的，西莉娅轻蔑地想，不愿于做也是一种做不到。

　　西莉娅的手指摸到了她准备好的道具，她将用这枚炼金长钩将它从池水中拽出来。

　　她走到了那簇金光之前。

　　然后她感觉她被击中了，被某种魔法。

　　很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应该是某种附着了连锁破坏的极高极的魔法，西莉娅回过了头，她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
　　那个金发少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的一只手半抬着，明显是刚刚施展了魔法。
　　这样的魔法，西莉娅咳了口血出来。

　　您可真重视我，她想，搞不好真的会死。
　　她完全地转过了身，少女的唇边带着一点流下的血，然后她笑了起来。

　　“你发现了啊。”西莉娅恶劣地笑着说，她的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自己的灵魂核心，那里痛得厉害，这可真的不太妙了，她想，说不定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件事了。
　　她应该干点什么呢？

　　她的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样也不错。”她笑着说，她静静地看着安东的脸，看到那个少年眼睛中掠过的错愕，与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开始往前走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然后他跑了起来。

　　在她摔进那个可恶的池子前，少年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看着他的脸，想如果这是此世看到的最后的风景，好像也不错，他金色的发丝凌乱地垂落着，蓝色的眼睛里近乎含着泫然欲泣的泪水，他身后昏暗一片，而他的脸则被金色的光照亮着。

　　何其美丽的生灵啊，西莉娅由衷地想，她费力地抬起了一只手，想触碰一下这张漂亮的过分的脸。
　　然而她失败了，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也挺好的。”她说，然后少女安详地合上了她的眼睛，纯白色的睫毛一动不动地沐浴在了金色的光晕之中。

　　最后的最后，她选择了微笑一下。
　　于是这笑容就停留在了她的脸上，静谧而美好的像仲夏夜的童话。
　　然而仲夏夜的童话都是假的，是骗人的，是天亮就会消失不见的美梦。
　　就像她一样。

　　少年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触碰哪里，他甚至不知道他想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还是只是触碰她一下。
　　而这具躯体在慢慢失温。

　　夜已经要过半了。

　　她的脸上最终落上了几滴泪珠，顺着少女精致而苍白的脸颊落下，好像也是她自己流的泪一样。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少年站了起来，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想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孤身一人。
　　在这个残酷无比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