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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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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旅社,认识了同样送孩子来上学的父亲,这儿子是个阳光大气的男孩,穿着一身运动装,背个双肩包,手上捧着篮球,神清气爽。
我不敢看他,不是害羞,只是自卑。
男孩的父亲说他们是本地人,也在等学校的人来接。
父亲与男孩父亲各自交换了烟支,站在大树下等车,交谈甚欢。
男人的友情就是这样,一杯酒一根烟,处得来四面八方都是兄弟。
我和男孩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都没说话,我手里捧着早上买的小笼包,用签字插住一口一口的吃,吃得很慢,也不敢发出声音。
学校的大巴很快来了,我们两家人并列坐着,开了约摸四十分钟,中间路段两旁栽着夹竹桃,冒着艳红的花,马路很宽敞,车很多。
学姐说,我们学校附近瓜果多。
下车的时候我和男孩加了联系方式,那时候微信还不普及,我们加的是□□。
两家父亲说,让我们相互有个照应。
那时候我想,他家就在本地,照应也是他照应我,可我偏生不是爱麻烦人的性子,只觉得喊了就加了。
一下车,烦躁的热情铺天盖地的吹过来,吸一口肺几乎要爆炸,我的脸被烫得通红,人又多,我就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了。
有很多戴着小红帽的志愿者学姐学长过来给我们拿行李,引路,他们热情得让我有些惊恐。
父亲一路随着我到宿舍楼,到房间的时候他就停了脚步,杵在外面抽烟。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踏入我们房间半步,有事情都是在门外说。他没读过什么书,因为成绩问题上了三个五年级,但是眼明心亮,道理都懂,爱也很隐晦。
我整理好床铺,到外面和父亲交谈回去的路线,我们一边走,一边往学校门口走,学姐说有大巴专门送家长到市区。
我们父女都很寡言,五分钟的路程,说了不到三句话。
家长排队上车,我隐隐感觉到父亲眼神呆滞了些,快到他的时候,他突然拉了下我的手,粗粝的触感,他黝黑的脸扭成一团。
“好好照顾自己,吃穿都别省,扛不住就让爸来接你。”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很多时候,我心里都很堵,烦闷压抑,可是叫我哭,我是哭不出来的。
我站着,说好。
父亲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调头,父亲没选到窗口的位置,我与他就这样失散了。
我站在人群里,又一辆迎新大巴开进来,下来一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我想,他们怎么能那么高兴,那么憧憬呢?只有我想追着那辆远去的车逃离这个世界吗?
我和父亲很少通电话,节假日会多说几句。
我们开始军训,我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熬,悄悄的吃药,假装自己和正常人一样,索性舍友人都很好。
国庆假期我回了趟家,回家前我到医院复诊,医生还是建议我吃药,不接触复发源,我跟父亲说了这些情况。
父亲当然知道我的复发源是什么。
我精神很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国庆之后我又留在了家里,亲戚过来看我,说我是想太多了,放松放松就好了。
我不怪他们,他们只是不理解这是一种病。
可我还是这样子。
在家呆了两个月,辅导员打电话过来,说我再不来就要办休学了。
我硬着头皮,还是去了。
这次我是一个人去的,父亲把我送到镇上,还是那套说辞。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这位父亲,想起他,我一会文思涌泉,一会又词穷。
我爷爷那会家里不穷,做生意的,父亲那一辈有七个兄弟姐妹,父亲是唯一的男丁,年纪排在中间,不上不下,不用干活也不用受气,悠哉悠哉的,像资本家的少年。
父亲年轻时生得一副好容貌,性格开朗,自信又猖狂,抽烟喝酒混赌场。班上的,隔壁村的女孩都知道他,也都青睐他。那时候他书没读成,十几岁的年纪也不不找工作,整日厮混,媒婆踏破门槛。
喜欢是喜欢,可是说结婚,没几个姑娘愿意的,说父亲看上去就不靠谱。
后来听姑妈说,父亲曾经和村上一个女孩好过,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姑娘大了肚子,可是姑娘父母极力反对,一夜之间将姑娘嫁到了福建,父亲这段渊源就此结束。
后来为了收住父亲的性子,我爷爷亲自给他说了一门亲事,那姑娘家里穷,姊妹又多,不愿意也得愿意。
奈何她生性懒惰,没那公主命却又公主病,眼里看不见活,我那帮姑妈又不是吃素的,联合捉弄她。
她受不了,跟我父亲和离。
我觉得父亲是不怎么中意她的,与她离婚第二天早上,父亲便去混赌场了,好几天不见人影。
后来我长大,读到了余华先生的《活着》,总觉得父亲身上有主人公富贵的影子。
从英姿飒爽的少年到现在佝偻这脊背,有心事只能一根一根的抽烟的中年男人。
他与我母亲结婚,是二婚,媒人牵线的。
父亲很沉默寡言,对我们姐妹三个的事情很少评论,考第一回家吃肉,考最后回家也吃肉,父亲又很健谈,为了生计,为了养家糊口,觍着脸,阿谀奉承,为了几十块和人胡诌半天;父亲很大方,给我们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父亲又很小气,舍不得早上一顿小笼包,父亲的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阔,脸上表情肃穆,但眼睛经常下雨,脾气很硬,耳根子很软。
我对他的感情总是溢于言表的,与他一样,只会做,不知如何说出口。
爱和感谢,我从来没有表达过。
回到学校的第三个月,天气变凉,我精神好了很多,睡眠也慢慢好起来,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参加竞赛。
医生说,一定要勇敢走出去要是一直封闭,我这辈子就完了,要克服心理的恐惧。
我还是坚持吃药,坚持运动,结交好友。
那年唯一让我高兴的就是我能体会到高兴的情绪了,去医院复诊,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说我的抑郁焦虑值下降了很多。
从医院门口出来,我觉得身子轻了很多,连这座城市都觉得亲切起来。
晚上我与父亲通电话,我的语气明显欢快起来,父亲依旧是低哑又平静的嗓音,仿若他女儿从来都是正常人。
我母亲性子同我差不多,一时没绷住哭出声来。
我生病那段时间,家里人为我操碎了心,要时时看着,怕我出事。长姐是家里的骄傲,从小成绩好,思想觉悟高,人格独立,我和她不是一个路子的,我胆小怕事,什么都往坏处想,她跟我也不交心。
我生病之后,她骂我是扫把星,我一点情绪都没有。
她听见我病好之后,同母亲一样失声痛哭。
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家人。
大专三年,我成日泡在图书馆里,课后去做兼职去跑步,拮据一点,勉强吃饱穿暖,没了金钱层面,我与父亲联络的次数更少了。
他知道我忙,不会主动给我电话。
后来我专升本,考研上岸,知识的力量总是令人发聩的,一个人一旦精神富足之后,整个人都会变得气质斐然。同学聚会时,大家都说我像变了一个人,无论是外貌还是学识谈论。
工作之后我很少回家,一来是工作忙,二来是我回家觉得无趣,我和父母没什么共同话题,相处久了会不自在。
有天晚上母亲给我打电话,说父亲生病住院,要我抽空回去一趟。
我忍不住埋怨:“妈,那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母亲在那头小声抽泣着:“你爸不让说,你也知道他,明明想你们,却装作云淡风轻。”
挂了电话,我沉默许久。
回想父亲为我做的一切,是我不孝。
工作上我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可父母的事情我却不察觉不到一星半点。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动车回去,到了县城转班车,我附在车窗边上,路过之前上的高中,那是县重点示范高中,出过清华北大,也出过像我这样得了抑郁症的学生。
那时候是五月份,高三学生为高考出来县医院体检,三五一团人,夏风穿过他们宽大的校服,盛了一整个青春。
我在车上睡着了,也许是触景生情,梦到了高三那年我体检的时候,那时候我精神还正常,又不经常能出校门,颇有激动,和同桌沿路买了许多小吃。
就是这个时候,我碰到刚从医院出来的父亲,他佝偻着背,手踹在口袋里,靠着路边低头快步走着。
父亲之前做农活的时候田埂上摔过一脚,骨头穿破小腿,动了手术,修养了好几个月,今天应该是来复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下意识的转过身去,定在那里。
我能感受到父亲的身影从我身后略过,我在酷暑里后背发凉。
体检完之后有半个小时观察时间那时候是允许带手机出来的,我打电话给母亲,假装和她闲谈,故意问今天父亲是否到县医院复了,母亲说是。
我梗塞了,握着手机的手发烫。
我明明看见了父亲 ,那张黝黑纯朴的脸,我绝对不会认错,可我总想通过一些证实去消磨我的愧疚感。
我虚荣至极,又害怕,害怕父亲发现我在同学面前故意疏离他,觉得他丢人。
我会经常做相同的梦,一直循环着同一件事情。
这件事已经过了好多年,我不敢忘记,每次看见父亲,我都羞愧至极。
我回到家,去了镇上的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骨,神志不清,我过去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似乎认出了我,看了我许久,我叫他,他发不了声。
第二天,我把父亲转到市里的医院,三姐妹都聚齐了,母亲说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一句话,长姐眼泪流下来,我还是没哭。
父亲说,他家二女儿心硬,听到她爹腿断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之后我反思过这个问题,朋友和领导都说我是个富有感情的人,乐善好施,上进好相处也有同情心,我自诩待人接物方面还是稳妥的,可从未为家里人掉过一滴眼泪。
人们总习惯将坏脾气或者负能量发泄给最亲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亲人不会生气,更不会离开我们。
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归结一个词语,就是做作。
父亲手术后几天都不能下床,我请了半个月假,专门照顾父亲,我们三姐妹轮流守夜,没累着母亲。同床的大爷夸我们姊妹几个有良心,我笑笑了笑没说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有天晚上,父亲半夜突然睁开眼,那会是我守夜,晚上十一点多了,父亲咿呀出声,他说想到外头看看。
我说冷,他硬是要去,我把他扶起来坐在轮椅上,给他披了大衣和围巾,推他出去。
人少,夜里寂静,温度低,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父亲眼神很平静,又空洞,他跟我说想吃之前奶奶做的红烧茄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奶奶生病那会,也是冬天,一直吵着要吃菠萝,那会上哪去找菠萝,奶奶说父亲一群姐妹不孝。
见我沉默,父亲安慰我:“我不会怪你不孝的。”
我眼泪突然流下来,心里巨大的波澜,像是有把剑一直往外捅,将体检那件事情说了出来。
说出来,像是卸下一个重担。
我思虑着,想着父亲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说。
“我知道。”他低沉的嗓子,一字一句往外蹦出来。
就是刀子,一刀一刀吃穿我的五脏六腑,我后背发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羞愧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不出话,脑子里都是父亲对我的好与我的所为所为。
我只能用哭来阐述我的情绪。
眼泪浸透我的眼角,我与这寒夜归入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