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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册 ...

  •   有天午休睡不着,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描写他,总觉得需要很多笔墨。

      长到现在,我只见他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奶奶离世,家里办丧事的时候,一群亲戚要盖奶奶的棺木,父亲附在棺木前,用手拦着,涕泪横流。

      那时候我七岁,甚至不知道已经没有了奶奶,我只记得人很多,热闹非凡,桌子上都是好吃的。

      父亲的兄弟姐妹都红着眼,宽慰着父亲,花钱请过来的专门办丧事的人开始围着棺木敲锣打鼓,大家都哭出声,又塞红包。

      也许是气氛烘托,我竟然也哭了起来,觉得这时候不哭就不是一家人。

      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要敲锣打鼓一整晚,至亲要守夜,母亲让我先睡,可是晚上我还是醒了,外面很吵。

      人少了很多,只剩下家里的亲戚,我起来上厕所,老远就看见父亲蹲在大门口。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房屋是土块垒的,门框又矮又小,父亲削瘦的肩膀轻轻瑟缩着,一下又一下,孤独孱弱。

      很久之后我试着站在父亲的角度想,要是有一天我失去母亲,想必会难过到肠子疼。

      我从小性子慢热,不善言辞,成绩也一般般,有点自卑,高三有一段时间,甚至一度陷入抑郁和自我怀疑。

      我开始厌烦学校里的一切事物,整晚整晚的失眠,哭着给家里打电话,说连笔都拿不起来。

      父亲很快把我接回家,医院给出诊断,说我是典型的抑郁焦虑,要吃药。

      和班主任协商了一下,父亲准备带我回家,这学不上了。

      班主任劝道:“是这种情况就先回家吧,带几本书回去,争取参加今年的高考。”

      父亲平时不与人抬杠,此刻却立马接话:“不带了,读书害人。”

      我站在一旁,低头看鞋尖,眼睛突然红了,读书又怎么会害人呢?是我享不了读书的福罢了。

      在家的那几个月我们没有交流,很平常的相处,父亲会提醒我按时吃药和睡觉。

      我还是去参加了高考,是母亲陪同,我们在学校附近订了两晚招待所,我睡得不安稳,吃了药勉强入睡。

      意料之中,我考得并不理想,志愿指南翻烂也只能填省内大专的学校。

      我陷入了纠结,不敢问父亲的意见,他像往常一样为了家里的生计早出晚归,晚上坐在门口抽着商店买的廉价的烟。

      也许是那时候网络开始发达,我了解到很多辍学的孩子遭到的不公平待遇,我决定去读书,我骨子里还是向往诗和远方的。

      到学校报道那天,我突然很难过,感觉到了濒死的边缘。

      我有很深的分离焦虑。

      离家的不安让我的病情复发。

      父亲送我去报道。

      我整个童年和青春都局限在小县城里,上大学是第一次严格意义上出远门。

      出了火车站,我拉着箱子,父亲抬头看了眼城市的高楼大厦,感叹道:“这楼真高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望不到边。

      我们拿着行李到饭馆吃饭,吃的是盖浇饭,其实就是快餐了。

      点了东西之后,我们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过了几分钟,父亲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起身走到结账的前台。

      他低低的说,嗓子粗噶:“能多加点饭吗?”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里面不同的人身上散发出不同的味道,人相当难受。

      服务员瞧了父亲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朝里头的师傅喊什么什么盖浇饭,多加饭。

      大城市的厨师很有水准,舍得下料,饭菜可口得很。

      我事先了解过我的大专学校很远,在郊区,我跟父亲说明天会有学长学姐来迎新,有大巴车,父亲点点头。

      我们找了附近一个便宜的旅社,18年那会是五十块钱一个晚上。我高考时住的招待所价格是这里的两倍。可我却没考出好成绩,我想。

      父亲带我出去了一圈,街上人很多,老的少的,学生,情侣,他们穿着时髦,脸上洋溢着自信,我穿着白t和牛仔裤,背着布包,很怕生,跟在父亲身后不敢抬头。

      我想,以后在这里上了大学,该怎么适应呢。

      不知怎么的,我们走到了今天下车的车站,里头宽敞得很,昏暗寂寥,一个人都没有,说话能听到回声,墙上的显示屏亮着,一排排车票信息慢慢滑动着,我看到了今天坐的班次,心里有点激动。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会还不是智能机,屏幕很小,按键的,他拍了一张车票信息的照片,上面某某车站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他发到了家人群。

      很快有人问,这是来做什么?

      父亲回复,送二姑娘来上大学。

      我那时候心情没觉得有什么波动。

      父亲晚上有喝酒的习惯,走出车站他问我肚子饿不饿,我说不饿。

      他还是领我到烧烤店门口:“你看想吃什么?”

      我吃了太久的药,肠胃不舒服,说不吃了。

      烧烤店门口摆了很多张小桌椅,都是露天那种,大夏天的,老板赤膊做着烧烤,汗如雨下,脸上却很惬意。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快有人注意到,几个大汉围坐在一块吃着烧烤,满嘴流油。

      他们撇了我一眼,只是很轻描淡写的一眼,没有任何戏谑和揶揄,我心里便开始发怵,慌张,不安,自卑,想马上离开,要是在做梦就好了。

      父亲很快带我走了,旅社楼下有个便利店,父亲买了一袋花生米和一罐啤酒,我拿了一包糖,我容易低血糖。

      我和父亲住对门,回去的时候父亲让我锁好门,有什么事情叫他,我点点头。

      这大概是我住过最简陋的房子。

      窄小,墙壁渗了水,霉块斑斑点点,味道大,一张小床,一套旧桌椅,一个破电风扇,转动的时候回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比我在家住的还要差。那时候是八月份,天最热的时候,我怕吵,没开电风扇,一晚上辗转难眠,吃了助眠药三四点才入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被父亲拍门声叫醒,我情绪又立即涌上来,抑郁寡欢,带着这样的心情洗漱好。

      我们俩还是昨天的打扮,朴实无华,像是昨天刚出车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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