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骗他就信, ...

  •   那厢,老人家已经开始同钱掌柜作别。

      钱掌柜刚才一直在旁边观望,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身份,他作为有儿孙的人,甚至有些共情她方才所有的反应,长叹一声:“让孩子的父母多上点心吧,回去好好教导一下。您应该听说过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也就是这回我们东家仁慈,下次再犯,就没这么好的下场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老身回去以后,肯定多加管教。” 她握着拐杖,语气缓慢,举手投足之间,无一处不像一位年迈的老人。

      话音甫落,她还拉着陆庭鹤一同给人鞠躬道歉。

      陆庭鹤心中充斥着重重的迷雾,却也没有到不识相的地步,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自然百般配合。

      出了寻宝阁,两人不约而同一前一后走了数百米。
      直到远离四周的喧嚣,进入旁边一处无人的羊肠小道。

      老人家佝偻的身躯逐渐挺直,动了动筋骨,迎着月光,回过身,终于掀开了帏帽。

      冷月透着一缕清光,落在她细挺的琼鼻上。

      她拥有一副少女姣好的容颜,此时却披着一头银发,周身被月光镀着一层银色的光辉,忽然出现在这儿,像是月色中诞生出来的精灵。

      桑辞见他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头顶,不由用素手按了下花白的鬓发,解释道:“这是染料,可以洗的。”

      陆庭鹤看她一眼,眼神十分复杂,“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守信用,完全不信我的话。我只好来证明一下,我知道你多少事情。”

      陆庭鹤眉宇紧蹙,“你跟踪我?”

      万万没想到他转眼得出这么个揣测,桑辞呆若木鸡,望着他锐利如刃的双眸,蓦然感受到一阵打从心底的无力感。

      看来他不仅不信她,他是一点不把她的话过耳听!

      桑辞无可奈何道:“凭你的本事,我要跟踪你,谈何容易?”

      陆庭鹤陷入沉默,神情莫测地将她打量了片刻。

      桑辞也盯着他的眼睛看,只见里面又黑又深,不复半分白日那会少年的明亮与纯真。

      那感觉就像你看见一座青葱山脉,枝上嫩芽新生,你以为这是片刚长出来的丛林,上山能掏一窝兔子,结果一脚踩进一个巨大的老虎洞。

      亏她一开始还想着趁他年纪小,连带着他狠辣的行事风格一并扭转,成长为一个光风霁月的杰出好青年。

      也算不枉费他曾在她身上砸了那么多钱,把她养的这么好。

      没想到他这么小就已经学坏了……

      陆庭鹤看到她难免露出一丝失望的目光,唇角瞬间抿成一条线,呈现出另外一缕刻意的冷峻,扭过头,沉声道:“你刚刚为我花的钱,我会还给你。”

      桑辞站在他身后,默然望着他脊背僵直,略有倔强的少年背影,感觉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比他成年以后要好得多。

      至少还会因为别人对他失望,出现情绪起伏。
      不像后来,叫你看见他杀人,还对你微微一笑。

      桑辞心中浮出一缕自我慰藉,很快就调整回四平八稳的心态,深谙少年自尊心强,不客套地接受他还钱的承诺,不忘顺着他的思绪问道:“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大老远跑来接你一趟,这份人情,你又要怎么还呢?”

      “你想怎么还?”

      “你吃晚饭了吗?”

      陆庭鹤神情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扯谎。

      桑辞直接打断他道:“那便陪我吃个饭吧,当作谢礼,如何?”

      桥洞西侧,一间昏暗无比的客栈内。

      楼上时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叫声,似是几个男人,同时在戏弄一名女子,又似是好几名女子,在欺凌一个男人。

      大厅之内倒是正常一些,装潢像是一家正儿八经的饭馆,唯有四周挂着的几缕红幔,照得整个厅堂浮出一缕不同寻常的暧昧粉光。

      桑辞坐在桌前搓了搓手,若无其事倒了杯热茶。

      陆庭鹤靠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朝她觑一眼,企图从她的举手投足间,察觉出一点儿端倪。
      他不由纳闷地想,四周这么怪异,她居然一点儿都不害怕?

      桑辞见少年老盯着她看,双手环抱在身前,看似有些疲倦,神情却一直紧绷,宛若在戒备着什么。

      结合着楼上古怪的叫声,桑辞老脸一红,干咳一声:“放心,只是单纯吃饭。选这里,也只是因为这家店的饭好吃一些。”

      陆庭鹤唇角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突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什么叫单纯吃饭,难不成还有不单纯的?
      到了这样的地方,便是图谋不轨,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姑娘。

      秋夜已有刺骨的冷意,窗外树影幢幢,草木萧条。

      桑辞刚刚一路过来,在外面吹了半晌的风,如今一口热茶入腹,身体终于恢复一些暖意,见少年郎仍然不住地瞟她,再一掂量,以为他是要喝水,只好提壶给他倒了一杯, “这么大个人了,咋还要老人家伺候的。”

      “……”陆庭鹤没有挨她倒的水,“三姑娘刚刚说,这家的饭菜好吃,你经常来这里吗?”

      “也没有经常,只是你以前带我来过。”

      “我以前带你来过?”

      “前世的你。”

      又来这套?

      店小二恰好在这时跑上楼来,递过菜单,桑辞扫了眼,又一次主动让陆庭鹤先选。

      陆庭鹤神情恹恹,这一回,连敲她竹杠的心都歇了下来,兴致索然地选了两道最便宜的小菜。

      他以为事到如今,她应该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做了冤大头。

      没曾想桑辞看到他点的菜,悲叹一声,几欲泫然:“你这个年龄,就算没什么胃口,也不该就吃这么点吧?怪不得这么瘦。”

      明明是斥责,眼里流露的却是关怀。她这一副怜惜小辈的模样,一时间竟然同他慈祥的祖母真有几分相像。

      陆庭鹤一顿,无言以对看她良久,眼睁睁看着她重新划了十六道招牌菜,转头仍给店小二一点碎银子打赏,恳请他快些上菜。

      “我三天没吃饭,头发都饿白了,麻烦您让厨房的动作快些。”桑辞看了陆庭鹤一眼,恳切同小二道。

      她一个侯门千金,怎么可能三天没吃饭。
      三天没吃饭的,明明是他。

      陆庭鹤端望着她毫不掩饰的装模做样,心中的怪异感更加浓郁起来。

      却不知是不是只有他觉得她演技拙劣,店小二伙同后厨一干人等却都很是同情,不一会儿,十六道菜便齐齐涌了上来。

      桑辞又给他的饭碗堆成小山,然后不慌不忙拿起竹箸,细嚼慢咽起来。

      京都贵女自小受到家族严格的教养,从小被要求举止娴静,动作轻缓。不论在哪儿吃饭,都得端出一副慢条斯理的作派。

      眼前的姑娘做得便十分妥当。而这一点,陆庭鹤上回已有察觉。

      他当时甚至有些意外,没想到之前人人笑话的乡下丫头,如今已经很有了世家千金的模样。

      然这一回再看,陆庭鹤生出一丝更不一样的感观。
      她的一举一动的确优雅,看久了,却莫名给人另一种奇异的感悟——她的优雅不像是特意规训出来的,更像是在时光里沉淀下来的。

      那些贵女都是怕磕到碗筷发出声音,她则像是怕磕到自己的牙。
      举手投足一派从容的缓慢,连带着四周的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

      等在这场宁静中回过神,陆庭鹤已经不知不觉跟着她拿起竹箸,吃了大半碗米饭。
      少年胃里终于有了暖意,整个人都舒服起来。

      饭毕,桑辞还抬起手,唤来小二,要求人家拿来帨巾,漱口的茶水,以及吐水的痰盂。

      反复擦拭完双手,桑辞终于察觉到陆庭鹤审视的视线,一本正经教育:“饭后要漱口,不然对牙口不好,也要注意双手干净,不然容易生病。”

      活到一百多岁的人,身躯早已腐朽,仅一场小病就能让她卧床在榻,桑辞当然留心。
      她并不畏死,却不想被病痛折磨。

      陆庭鹤几不可闻地提了提眉梢,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教诲听进去。

      他只用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眸眼,不动声色将她扫了一眼,“晚膳已经用过了,三姑娘来此的目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桑辞忍不住放下茶杯,三令五申:“我刚刚已经说过我的目的,我就是来向你证明的。”

      “证明什么?”

      桑辞诧异道:“证明我同你的关系啊。我知道你在这儿,我知道你作奸犯科的秘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关系吗?”

      陆庭鹤神色几番变幻,双眸闪过一抹戾色,语气温和中透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我不管你是怎么探听到这些的,但我希望三姑娘最好不要说出去一个字,尤其是在我的家人面前,否则,我……”

      桑辞见他停顿好半晌,微微一笑,“你什么,难不成你想杀我灭口?”

      陆庭鹤眉宇紧蹙,盯着她微勾的唇角,沉吟良久,侧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那倒不至于。”

      不管怎么说,她方才实实在在帮了他。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接他。

      她还给他祖母送了好几筐炭火。

      此时此刻的陆庭鹤,虽已内在枯败,却还不是一个嗜血成性的杀神,尚且不会滥杀无辜。

      他顶多只会在心中盘算半晌,换过另一种说法来警告她,“三姑娘大可将我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只是在出卖我之前,作为高门千金,你更需要先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桥洞。”

      像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在室女,落到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基本都是有去无回。
      即便回去,多半也会被污蔑失了名节。

      陆庭鹤提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如果三姑娘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尽管去说你在桥洞遇到了我。”

      桑辞提壶给彼此续杯,看他一眼,“我才不在乎这些。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的神情甚是风轻云淡,话语也是轻轻柔柔的,羽毛一般抚过人耳,没什么重量,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举重若轻。

      仿佛他口中致命的威胁,于她眼中不过一件小事。
      只不过背后嚼人舌根会降低她的身份,所以她无意去做。

      陆庭鹤望着她眼底流淌着一抹极度富养才能出来的高贵,竟像是货真价实的高贵,不由心中纳罕,定远侯府的风水,什么时候这么养人?

      短短三年,竟养出一副旁人好几十年的气度。

      转眼,桑辞将倒好的茶水推到他面前,双手托起腮,盈盈笑道:“不过,如果你当真不放心我,不如把我娶回家看着?正好能避免我在外面胡说八道。”

      她毫不在意地斜抛一个媚眼,正好撞进他一直都在她身上打转的审视目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谢谢给我评论的每一个宝贝,很开心有人看我的文!愿早安,午安,晚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