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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他会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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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闻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整整两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透不进来,分不清白天黑夜。
闻栩闭着眼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小兽,拒绝一切外界的声音。
其实每次发病都是这样的情况。
情绪会在一次大爆发过后沉入海底寂静无声。
昏睡和噩梦反反复复,伴随的呼吸沉重又时而微弱。
“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让你去死,你为什么不照做!”
“栩栩,过来,你的兔子很想你,爸爸也是。”
“你别想离开我,是你欠我的!”
支离破碎的梦,支离破碎的人。
闻栩在梦里被那些面目可憎的人一遍遍欺凌,醒来后,床单凌乱,汗裹挟着眼泪打湿了枕巾,空气凉到吓人,她趴在床沿,应激的干呕了很多次。
直到嗓子沙哑,直到说不了话。
她躺在床上,望着虚无的天,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要是死了……
“痛不痛?”
“我记住了。”
“我不介意。”
耳畔应时传来了沉闷却温润的声色。
闻栩一时发愣,想起什么,便放下了手,胳膊上还留有的纱布一直没摘,就说明了她在为了谁断了念头。
如果死了,她的计划就失败了。
现在一切顺利,她还不能去死。
步洄游的消息轰炸从未停止。手机亮了一遍又一遍,她偶尔回一条“没死”,然后继续关机。
第三天,步洄游终于放弃了亲自上阵。他给秦姬打了电话。
他知道闻栩和秦姬关系不亲近。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闻栩只听秦姬的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依稀记得,闻栩15岁那年,曾在暴雨里呆了一整夜,没熬过天亮,就被送到了医院,那会儿被查出来病毒性心肌炎,还好抢救及时。
事后他问过是不是又是自己想不开,闻栩却说是秦姬命令的。
这不是玩笑,步洄游在认识闻栩的第一天就知道,她并不擅长开玩笑,很多听起来像谎言的事情,往往通过她死一般平淡的口吻说出口的,统统是真的。
毕竟,她是真的有病,真的能一死了之的。
秦姬在上都有自己的家,楼下就是工作室。日常只要闻鹤津不在,她都不会和闻栩住在一起。
接到步洄游电话时,她刚结束一轮亲密接触,正□□地伏在柏润森怀里,懒懒地喘着气。
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微蹙。
小麻烦真是会挑时间烦人。
但碍于小麻烦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一小时后,秦姬还是赶到了家里。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她直奔二楼,在闻栩门前站定。
抬手敲门。一下,两下。
毫无动静。
“没死就滚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到一分钟,门开了。
闻栩站在门口,裹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披着,前额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灰。
秦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了脖子上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的一圈红痕,似习以为常,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秦姬亲自下厨煮了一碗汤面。
厨房里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被端上了餐桌。
两人在餐桌两边坐下。难得的同框场面。
秦姬静坐,默默打量着对面正捧着碗小口进食的闻栩。
几天不见,闻栩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又掉了几斤肉。女孩本就白皙的脸上现在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活脱脱的一个干瘪的骨架。
这个状态,以前也发生过几次。大部分是因为闻鹤津不可制止的脾气而让她在百般的折磨中陷入了精神崩塌的状态,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自闭的,自闭到甚至声带会完全用不起来。
“这次半死不活是因为什么?”秦姬挑眉,忍不住猜测,“是和步家那小子吵架了?”
闻栩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温吞地嚼着面,没回话。
“哑巴了?”
秦姬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说话。”
“没有。”闻栩这才开口,有气无力。
“没有?”秦姬似信非信,她优雅地收回手,将手机推到闻栩面前。
闻栩一抬眼,就看见亮起的屏幕上展示的一张照片。
买兜便利店门前。她抓着一个人的手臂,踮起脚,亲了上去。
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偷拍的,但影像在脑海里却清晰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步洄游的眼神是她有史以来见过最愤怒的,但习颂的眼睛依旧很漂亮,睫毛也很长,嘴唇也很软,温度比她的要高得多。
闻栩反应不大。她只是舔了舔干涩的唇,似回味般点评道:“拍得挺好看。”
秦姬盯着她:“是因为这个人吗?”
闻栩不答反问:“狗仔拍的?”
“不然呢?难不成是步家那小子拍的?”
秦姬说,“一个从前经常跟拍我行程的狗仔发过来的。说是本来想拍你和步洄游私下约会的场面,好做实你们恋爱的传言。谁知道会撞见这一出。”
闻栩突然语顿:“发给了你和爸爸吗?”
“你觉得呢?”
闻栩抓住关键词。她攥着筷子的手明显一滞。
筷子掉在了地上。
几天没吃药,情绪本就控制不住,这会儿因为脑海里划过一些些暴力的画面,闻栩突然应激性地抱住了头,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浑身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所有恐惧惊慌的动作表情一览无遗。秦姬扫了她一眼,故作视而不见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如果你爸那儿也收到了的话,”她慢悠悠地说,“你也不至于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闻栩:“……”
她的话似安抚剂。
几分钟后,闻栩的反应这才好了些。颤抖停止,她抱着膝盖,脸埋在了手臂里。
“所以,是因为他吗?”秦姬问。
闻栩无话可说,她压根没打算把习颂招出来。
秦姬趁热打铁,刨根问底:“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破天荒地干出这种事。宝贝女儿,你是不是忘了前不久刚和步洄游订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喜欢上这个男生了?”
面条已经冷掉了,却还有一大半没吃。闻栩将碗打翻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刺耳。汤汁溅了一地,她厌恶般皱起了眉,吞吐道:“难吃。””
秦姬依然视而不见。她打量着手机里的照片,自顾自地点评起来:“虽然拍得不太清楚,但光看轮廓就知道这孩子长的不错。”
“岂止不错吗?那你不觉得他很眼熟吗?”闻栩冷不丁问道。
秦姬抬眼看过来。唇畔的笑没减,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喜欢步洄游,还是他?”
闻栩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你是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那个人呢?”
空气凝滞了。
两道视线在虚空中交锋,像两把出鞘的刀,谁都不肯先收手。
秦姬率先别过脸。眼帘微落,红唇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照片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不用担心会传出去。”她站起身,是要走了,走到闻栩身边时,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栩。
“至于你爸爸那儿——想要我不告密的话,明天就去北城替我跑一个音综的通告。顺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闻栩脆弱的面庞上,拉长的声音里暗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去看看心理医生吧。要是回来见你还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我就把这张照片给你爸爸看,告诉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威胁很有效。
闻栩抱紧了膝盖,浑身发冷。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走到餐厅门前时,忽然停住了。
秦姬斜倚着门框回眸。颈间的钻石项链晃出冷光——那是闻鹤津送给她的惊喜礼物,出门前,她一定是和其他人在一起,才会下意识的去补偿闻鹤津。
“对了——”
秦姬轻飘飘地开口,“至于这个男生,你开心就好。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学你妈妈我哦。”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也是一不小心就搞大了肚子,还生了下来。真作孽。现在长大了,除了精神不正常外,又甩不掉。”
闻栩觉得可笑:“你会放我走吗?”
“你能去哪?”
秦姬说:“那个人身边吗?”
“不然呢。”
闻栩不带温度的笑了下:“你难道没发现吗,比起喜欢你,他更爱我啊。”
这话落下,偌大的空间陷入了百年的沉睡。
秦姬的表情在光晕里不清不楚,同她藏匿的真心一般不可窥探。
正是漫长的无声,让闻栩证实了她的话伤害到了秦姬。
这让她由衷的感到高兴。
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自己在承受痛苦啊。
她要身边的人感受痛苦,她才会真正的快乐。
良久,秦姬将体面做的彻底,不喝酒的状态时,她的清醒是和克制捆绑在一起的。
她没计较闻栩的失言,同她从不会去管闻栩到底会不会被闻鹤津折磨死一般,在她眼里,闻栩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都能被她摆布和利用着去获取那个人的关心。
“我做的面条就是很难吃啊,你不爱吃,他也不爱吃,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爸爸会吃啊,他爱我就好了啊。”
没想到她会轻松的应对,闻栩蹙起眉,想起那些背叛与苟且的画面,“你让我恶心。”
“随你。”
秦姬不痛不痒的转过身:“你当着步洄游的面亲别的男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
秦姬似笑非笑的弯了下眉眼,锁定闻栩的眼底是轻蔑和不屑:“那个人喜欢你吗?或者说,当他得知你和步洄游有一腿,你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时,会更爱你吗?”
闻栩:“……”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
餐厅重归寂静。
闻栩独自坐在餐桌前,没吭声,也没动,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孤寂的阴翳。
许久,她弯下身,拾起地上一片玻璃碎片。
轻轻划开了大腿上的皮肤。
鲜血流了出来。
闻栩笑不出来,盯着那片鲜红,反复的,机械的低声道:
“他会喜欢我的。”
“我会让他喜欢我的。”
“喜欢我,爱我,不能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