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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奏 ...

  •   在阿修罗的记忆里,那是一个雨夜。

      遥远天穹上不见繁星,仰头望去,只有连绵不绝的灰黑云团,浓厚而沉默地向西城区压来,宛如天罚。先是轰鸣雷声由远及近,紧随其后的便是豆大雨点,打在身上带着闷痛。阿修罗就是被这阵雨从漫长梦魇中唤醒的。

      他睁开双眼,指尖和颈边仍带着黏稠的不详触感,阿修罗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随后意识到那是被雨润湿的泥土。青草腐烂的气味弥漫在他身旁,他躺在西城区唯一的也是早已废弃的公园绿植间,一瞬间错觉自己也已随着一切腐化。

      但随后风中却送来呼救和惊喊。

      “快、快逃——”

      “来不及了,他要失控了!队长!”

      “死了……!队长他——”

      真吵,阿修罗想。

      他浑身酸痛,依然卧在高大的香樟树下,半偎在翻起的树根和草丛间,恍惚自己还身处母亲的怀抱。但他无法忽略那个词语,失控,唇角向两边拉扯,舌尖抵在上颚又重重一落,一个不详的隐喻,一个锥心的自问,反复提醒着他母亲的血液已流过他的双手臂膀,最后一缕余温则擦过脸颊最终落在了颈边。

      阿修罗心知肚明自己也将无可避免划向深渊,也许这个雨夜便是替他送行的葬礼,顺带捎上不远处那个家伙一起。

      他觉醒后速度便快得惊人,但他没多少试用的机会,也根本没时间关心。但至少此刻,这个速度让他在赶到出事地点时,歪斜的几具尸体中还留了个活人。

      血液中的暴戾因子正炙烤着他的每根神经,他无暇顾及那唯一的活人,在触手贯穿那个失控者时,汹涌又令人作呕的力量便顺着枝节朝他传来,只一瞬就可击垮所有的理智防线。在他自以为的终焉之时,阿修罗只来得及模糊地想: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家伙,在这场晦暗大雨中,简直亮得惊人。

      但死亡毕竟是他自以为的死亡,意识沉浮间他听见了歌声。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没有任何刺痛。相反,这乐声恍若灵山净土诵吟的梵音,清彻和雅,他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之中,所有的疲乏苦痛都在顷刻间远去,如同回到母亲的子宫,他终于能够安然入眠。

      他再次醒来时,藏在骨髓中的困倦疲软好像都被化开了,整个世界都在大雨的冲洗下变得纤毫分明,恍若隔世。而在正常时空中,阿修罗不过是小憩了片刻,他醒时夜色依然,雨后潮湿的气息飘在空中,却只显静谧。

      “你醒了。”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如飞泉鸣玉,煞是好听。

      阿修罗彻底清醒过来,他依然待在之前那片区域,只是尸体和血迹散得干净,应该已经被人清理过了。那个被他救了的青年正跪坐在他身旁,垂下来的目光认真而专注。

      阿修罗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青年的眼型生得极为漂亮,瞳色则是碧绿的,被这样的眸子注视着,很容易让人产生过多的遐想。

      “你……”阿修罗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形,又很快闭上了嘴。

      但青年不仅听清了,还为他取来了一瓶水,入口时甚至带着温热:“你先喝一点,我们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能去医院了。现在还在等调查局处理。对了,”青年微微一笑,眉眼温柔,即使在繁星点点的丝绒夜空下,他的发尾也泛着明亮的光泽,让人想起秋天时风吹过漫山遍野的金黄,“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帝释天。”

      阿修罗静静地听着,本应有的烦躁疑惑等种种情绪似乎都被剥离开来,他待在这个初见的青年身旁,就好似疲倦不堪的灵魂终于能在一处避风港停泊,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然宁静。

      .
      仿佛一个被他丢失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在这天夜里被他寻回了。

      这是阿修罗记忆里,他们最初的相见.

      .
      窗外日光正盛,但初冬的阳光都难免带了几分凉薄,此刻洒下来,也没让人觉得有多少暖意。阿修罗站在走廊尽头,传过来的争吵声已是零碎不成调子的,好歹没再给他添上些烦躁。

      “老大,”迦楼罗小跑着窜出来,“在想什么呢?”

      正在想帝释天的确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废人,连拿着矿泉水瓶去加热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跑回废弃的西城区还能活半个月之久的。阿修罗瞥了迦楼罗一眼,没答他的话,敷衍地动了动手指指向了走廊那头:“他们商量出什么高策了?”

      语气平淡,却更显嘲讽。

      而迦楼罗也果然一拍大腿,很是晦气道:“商量个鬼啊!我待在那里头就是纯属脑袋被门夹了白白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五个小时,要不是苏摩那女人非要待在里面……哦老大他们想找你过去。”

      “你下次传话前再不分主次,苏摩也救不了你。”阿修罗淡淡道,“跟上,我们待会儿就离开。”

      阿修罗说的这个“待会儿”,前后也不过三句话的功夫。

      他一脚踢开调查局的会议室门。五小时前,调查局高层郑重严肃聚到了一块,说要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应对帝释天,要不要打,怎么打,打完又该怎么办……诸如此类的问题。然后来回扯皮了五小时,仿佛要把全世界的废话都抖在这一间会议室内。阿修罗在外头发呆了段时间,等把和帝释天的大部分回忆过了一遍后,终于没耐心再陪他们耗下去,伸出了三根手指,言简意赅:

      “第一,把你们白送出去的那个什么三处处长管控起来,他是帝释天的眼睛,不过见过我后也只是枚弃子了,现在送去医院估计还能留个写遗嘱的时间。”

      “其次,在座诸位,无论是运筹还是机变都比不上帝释天半根指头,就别白费工夫给他送人头了,安静待着吧。”

      阿修罗扫视了一圈调查局高层,将他们的不满恼怒和质疑尽收眼底,一哂:

      “最后,不用猜了,我亲自去见他,就现在。”

      满坐寂然。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修罗说完话就真的径直转身离去,内心都缓缓浮现了同一个念头:这人疯了?

      纵使心里千回百转,他们也愣是没敢动,只能面面相觑待在原地,只有站在外头的迦楼罗一个激灵,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不是,老大,真的现在就去?你就随口说说的吧?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在哪儿,这就足够了。”阿修罗淡淡道,“难道你认为自己的心计思虑能胜过帝释天?这一块我比不过他,也不用比。既然他用人把消息传给了我,那我就去见他,问个清楚。你们不用跟来。”

      事实证明,如果真想旁人按照自己说的来做,就应该提前把话说死,而不是用些模棱两可的修饰词,导致最后被违背了个干净。

      傍晚,阿修罗站到了一处纵横交错的厂区之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浩浩汤汤的人群,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放心你这家伙!我得亲眼看着大人回来。”这是执意跟过来的毗琉璃。

      “别看我,我不能放着我妹妹不管。”这是苏摩。

      “嘿嘿……老大……”这是跟在苏摩后面心虚的迦楼罗。

      阿修罗抬手指了指他们后面跟着的几队调查局异能者,问:“那这群人呢?”看这人数,他都怀疑调查局总部是不是被人埋了炸弹,才导致这群贪生怕死的人倾巢而出。

      “是我请他们来的。”帝释天的声音忽地在他们耳边响起,音量不高,却很清晰。

      阿修罗蓦地抬头,从不同建筑中迈出来的全是这半月来追随帝释天的异能者,数量远比调查局公布的来的要多,甚至同他们隐隐呈现了势均力敌状。当然,这不是指人数对比,而是帝释天那拨的异能者面上都是毫不掩饰地对吞噬的欲望,眼里都是看猎物的神情,而被撵来的调查局所属异能者们却大多神情惶恐,恨不得挤作一团。

      阿修罗不在乎这些,他扫过了所有新出的异能者,并未在其中寻到帝释天的身影。

      而像是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帝释天的声音又适时响起:“我只是觉得,今夜要发生在这里的事,最好要有见证者。越多越好,毕竟……他们要见证新王的诞生。阿修罗,我等你来见我。”

      “哦?”阿修罗怒极反笑,“你就这么期待我到你身边,好让我在你面前把这可笑的梦境一拳打碎?”

      帝释天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是含着笑意的:“是呀,我很想你。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再次看到你因自己的愚蠢而败在我手中时,那不甘的表情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冷:“动手。”

      一时间宛如绷得极紧的弓弦终于断裂,在场所有人都动了起来。不同的是帝释天的手下是蓄势待发决意捕猎的狩猎者,而调查局大部分人都是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便转身要逃的猎物。

      但他们赢不了。

      因为阿修罗在。

      窜出的漆黑触手蓦然暴涨,每一道都带着嗜血的殷红,衬在森冷泛着金属光泽的表面,如同蟒蛇皮上环绕的繁复纹路,只欲择人而噬。所有拦路者皆被拦腰挥开,重重摔落到水泥地面,昏死过去,剩余人则纷纷避之不及,一条宽敞而清晰的道路就这么出现在阿修罗面前。阿修罗也没去理会任何人,更不可能为他们停下脚步,他眼中心中都只剩下了前方,帝释天正在那里等着他。

      春末至初冬间横跨两季的悲欢离合,因果是非,都将在此夜画下句点。

      “砰!”

      阿修罗将最后两个碍事的守门人掼至走廊那端后,回廊终于彻底寂静了下来。他一路走来,越往前也是越往下,建筑风格也由普通创业园区所使用的材质渐渐过渡到了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就如他此刻所在的这条走廊,它呈三十度角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同样银白色的大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阿修罗吐了口气,径直走了过去,大门在他迈出第三步时便徐徐打开,帝释天站在高处,和他对上了视线。

      门后的布置和阿修罗所想大差不离,气氛却与他预料不同。门后空间宽阔,顶上钟乳石状的岩石分布不知是刻意还是为了实验目的没有用人力削平,而是顺应其势搭了层二楼小阁,实则就是块木板,外头围了圈栏杆。帝释天此刻就站在其后,低垂眼帘,温和地看着他。

      而在他脚下,则是与上层全然不同的风格。白灰的仪器挂满墙壁,线路游走在缝隙间,却显然许久不用,落满了灰尘。室内正中央面对大门,两人高的圆柱形仪器正矗在那儿,玻璃内壁中浮动着荧蓝色的液体。而在往后,则是更幽深的黑色,看得不甚清晰。

      不待阿修罗开口,帝释天便抢先道:“你没有生气吧?”

      他语气很柔,甚至还掺着几分切实的苦恼歉意:“刚在外面,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但我并不希望他们和你一起来到这里。毕竟,我只想见你。没人应该在你之前得知一切真相。”

      阿修罗微微眯起眼睛,帝释天大方坦荡同他对视着,半晌阿修罗先他一步移开了目光,淡淡道:“这么说,你终于肯停下来好好让我问话了?”

      “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时候避过你了呢。”帝释天微笑,欣然道,“当然,只要是你的问题,我都愿意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便要朝前冲,为不清不楚的东西白白丢了性命燃尽信仰,可不是什么好结局,我又怎么会舍得让你这样?你有什么想问的?”

      “本来倒是有许多想问,但此刻看你这副样子,倒是觉得问或不问,其实都能猜出答案。”阿修罗道。

      “哦?”帝释天饶有兴致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阿修罗整理了下思绪,他心知肚明帝释天向来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十句中能有半句是真就该烧高香,故而也只能自己先开口,再在他答话时寻找可乘之机。

      “将近一月前,你约我在庆典前夜见面。”阿修罗道,“是你诱发了苏摩的失控。”

      帝释天勾了勾嘴角,算是默认。

      “我不是没怀疑过你是否失忆,但你装得确实很好。毕竟明面上作为调查局职员的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样轻信一个‘外人’的鬼话连篇,可你偏偏就信了,还借此传给了我不少有利于翼之团的情报。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因为你从未站在过调查局的立场上,而接近我,是为了心魂石。”阿修罗顿了下,又道,“那个老头,本来就是你的人?还是被你操控了?”

      “一半一半吧。”帝释天的口气甚至称得上是赞扬,“还有什么吗?”

      “没了。”阿修罗漠然道,“你是怎么诱发苏摩失控,想必和心魂石是何用途,都是同一个前因,并不在要对我公布的真相中吧。”

      他心里其实仍有疑问。

      那是从故事最初就始终在他心头徘徊,无法消去的迟疑:倘若只是为了这些目标,帝释天又为什么要在那个远离奢靡醉人氛围的露台上,接受他那冲动而起的一吻呢?

      “你不问,又怎么猜得到我会不会说呢?”帝释天含笑道,“不过时间确实有些紧张了,那我就只回答一个吧。你来选?”

      “……”

      “不想选?那也没事。”帝释天很是善解人意,又或者,他本就能看透人心,“那我便来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阿修罗,你难道就不曾自问,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他和帝释天,到底是如何从生死知交,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这其实不难解释,阿修罗想。两人并肩行走的前提,是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让异能彻底消失于世的这个理想太过宏大甚至于空洞,若只是因倾慕便为之跟随,很容易在半道分道扬镳。而倘若本就理念不合的灵魂渴求共鸣,最终的结局总归是以另一方的退让和服软告终。而他和帝释天何其有幸,在同样的道路上找到了相似的彼此,又何其不幸,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于是最终在岔路口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

      自此各赴东西。

      这本来是个只要两位主角割袍断义,从此不念少年往事便可结束的记忆,再过几年,或者几十年,就会变成回忆,也许等到他们都白发苍苍,还能在树荫下变成一种释然谈笑的往事。但阿修罗却还不想让它变成回忆,更不愿释然,至少现在不行。因为他有事情没弄明白。他不知道那条岔路口是何时出现,更不明白帝释天选择的那条路尽头有什么,于是比起在路口停下脚步等帝释天返回告诉他一切,他宁可沿着曾经的道路义无反顾地前进。因为他相信自己,更相信曾经的,又或者那个他认识的真正的帝释天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而走向另一端的那个帝释天,最终也会在某个路口再次回归与他并肩。

      于是他在今夜第一次顺着帝释天的口气开口询问:“那它在哪儿呢?那个改变你的东西?”

      “就在这里。”帝释天道,他环视了一圈,“你应该也猜到了,这里就是异能最初的起源地。”

      “五十年前,有个科学疯子在仪器无法探测到的区域感染了病毒。和他同队的研究员们逐渐衰竭而死,而他活了下来。他疯一般研究这个未知的谜团,几乎耗尽了生命,最终他发现了异能。”帝释天说得很轻巧,像是一个言简意赅的概括,“你猜猜他为什么能活下来?”

      阿修罗皱眉:“病毒……或者说异能想给自己找一个地球上的宿主?”

      帝释天淡淡道:“也许吧。但我们不用猜,因为那个科学家自己动手了。他抓来了一些人,挨个往他们体内打入病毒,去观察记录,最终他发现,活下来的,都是‘不想死’的。”

      这其实像句废话,但阿修罗顷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微错愕道:“执念?”

      “是欲望。”帝释天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放弃让异能消失的想法了吗?阿修罗,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欲望便永不消失。只要有欲望,异能就会永远存在。事实上异能并非我们要消除的敌人,只要运用得当,它将会成为你手中最有用的工具,它可以是万物,但人不是。除非你站到了世界最顶端,成为所有人都认可的强者,你才有那个权力去带领一族前进,直到下一位接棒者出现。”

      阿修罗仰头:“不,帝释天。没有谁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也没有人会。”

      “你可以。”帝释天忽地笑了,他其实一直在笑,但此刻的微笑却如冰雪消融,又或是阿修罗终于触碰到了他最柔软的内里,令他眉梢眼角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因为我在这里。这大半个月来我所诱发的失控者,都是未来数十年会出现症状的异能者,而吞噬者与上者相当,他们只是另一种选择。现在,未来数十年间唯二的动乱分子,都在这儿了。”

      帝释天将一缕发丝别至耳后,他似乎根本不打算给阿修罗开口的机会,叙说间几乎没有间隔:“你其实猜的没错,心魂石确实可以让异能不失控,但只针对你,因为它的作用并非抑制,而是促进。我早说了,你确实是最强者,我的阿修罗。而在你向上攀登路上唯一的阻碍,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

      “在这里杀了我,将你我融为一体。”帝释天对着阿修罗道,眉眼缱绻,“所有人都会知道,无恶不作,诱发乱象的叛乱分子死在你的手下,而你是理所应当拯救世界之人,你……”

      “够了!”阿修罗终于听不下去,怒吼出声。

      随着他的愤怒,本就岌岌可危的二层木质隔板顷刻被捅了个对穿,木屑四散飞扬,帝释天脚尖轻盈一点,他借力的半空中蓦然开出一朵金莲,随后万千金色细线飞扬,精准无比挡住了阿修罗每一轮大开大合的攻击,也送帝释天落到了不远处。

      “何必如此急切。”帝释天神色依然十分平淡,“至少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这里留存的资料,至少够那帮研究学者维持半辈子,至于之后的事……就看后来人吧。但我们终会迎来不被困扰的净土。”

      阿修罗冷着一张脸含怒出手,却又忌惮着满墙的仪器不敢彻底掀了这摊子,一时间竟和帝释天打得有来有回。

      他心里不期然飘过曾经听说的那个故事,那个也许每个曾在童年时代路过书架的孩子都读过的故事。王国的国王横征暴敛,昏聩无能,治下民众对此苦不堪言,又迫于酷法不敢反抗,只能将希望都托于未来的储君,毕竟国王已经很老了。国王也确实很老了,他病倒在床榻,将唯一的儿子叫到屋内,从床柜的暗橱里摸出一个匣子交付给他。匣子里有号令军队的令牌,有应颁布的法典,还有针对敌国的详细谋划。等我死后,你就将匣子打开,用里面的东西,去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国王这样告诉自己的孩子,他已经老了,倒不如让孩子踩着自己走上王座,等他骑上高头骏马出城之日,整个王国也将迎来崭新的明天。

      可是见鬼的,谁想和帝释天玩什么临终托付的把戏?他分明对他……!

      半年来因帝释天而起的所有仓惶、不解和怅然,此刻都尽数融入了阿修罗含怒的出手中,劲风道道几乎割裂空间,在地面、墙壁,以及正中的圆柱仪器中留下清晰的痕迹。而这些都被帝释天全数避开。

      曾口口声声直言自己不懂武力的青年轻捷躲开了他所有的攻击,半空中的金线绷直时甚至几近金属般的光泽,在无意间擦过实验台角时,竟削铁如泥般径直断开了钢铁质地的桌板!

      而它们经过阿修罗身边时,又是那样的柔软温和,没给他留下半分擦伤。

      阿修罗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向了帝释天:“你说来不及了,指的是什么?”

      帝释天从容不迫地停了手,姿态依旧优雅谦和,他虚点了下室内正中的仪器:“他要醒了。”

      “什么?”阿修罗拧眉跟着看了过去,除了那团黏稠的蓝色液体外,没看出任何异样。

      “哦,就是那个科学家。”帝释天语气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一个活下去的欲望是如此强烈的疯子,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对死亡俯首称臣呢?”

      阿修罗一言难尽地看向了那团无论如何都和人类搭不上边的东西,道:“所以?”

      “今晚大半个世界的异能者都在这儿了。”帝释天温和道,“我再狂妄,也不会认为自己能够操控如此之多的人心。所以吸引他们来此的其实是别的,包括你我,其实都能感受到那种冥冥之中的吸引,来自血液。你没有感受,可能是因为我扰乱了你的心神吧。”

      阿修罗也并非一味闷头冲不知思考的人,帝释天一说他就很快反应过来:“他当初将异能传递出去……做了什么手脚?”

      “我又不是专业人士。”帝释天随意道,“但无非就是操控他人、自身复活这两类罢了。”

      阿修罗道:“所以你就试图将我推到与他相当的位子?”

      “你只会比他走得更远。”帝释天道。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从容地看着阿修罗慢慢接近他,甚至在漆黑触手高高扬起时温顺地闭上了双眼,全然一副决意赴死的模样。触手尖端泛着冷冽的寒光,阿修罗冷着脸,猛地握拳而下——

      就在此时,异变徒生!

      数朵金莲骤然在帝释天身边开出,不,现在那已经不是真正的帝释天了,而是留于原地的一个幻影。幻影的主人此刻正落在阿修罗怀中,数十根金线从他指尖缠绕而出,倘若忽略那金线直刺阿修罗心口,这其实像极了一个重逢后的痴缠相拥。

      帝释天睁开了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指尖未曾沾染血迹,只因在他动手的刹那,本应径直刺下的漆黑触手蓦然缩回了阿修罗心口处,稳稳挡下了那一击。

      相反,阿修罗此刻的手正死死箍着他的右肩,另一根触手则抵在他的后心,锐利寒芒前单薄衣衫显然没有任何用处。

      “你觉得我当真就这么傻吗?”阿修罗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什么都只说一半,就以为我会像提线木偶一般乖乖任你操控?”

      帝释天又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没想到我的破绽。”

      “不是刚刚露出的。”阿修罗道,“我来之前,毗琉璃告诉我,你在调查局做档案重筛时,说自己没有家人。”

      帝释天一怔。

      “可我却记得很清楚,”阿修罗平静道,“你说过自己虽然是家中幺子,却不得父母兄弟喜爱,亲情淡薄。你当初只是随口一提,但我能看出你对此郁结在心,想过将来哪天一切事了,就背着你回龙巢去找一找他们。”

      “而我却对毗琉璃改了口。”帝释天接上,眼中有刹那怅然掠过,随后苦笑着道,“你想必也问过她我是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说完这话后的第二天,你就在调查局那栋建筑里同我决了裂。”阿修罗道。

      “别趁着这个时候给我泼脏水啊。”帝释天这次接上得很快,尾音甚至带了些撒娇,“说割袍断义的是你,我可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开。只可惜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帮蠢货,再冲出去找你时,就已经找不到了。”

      阿修罗没被他岔开话题,又或许是此刻亘在他们二人之间呼之欲出的话正是他最在意的那个真相,于是沿途种种,便没心力追悔了。

      “所以呢?”阿修罗问,“他们和你说了什么,竟把我的……把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母亲有告诉过你,你的父亲是谁吗?”帝释天忽然问,声音极轻。

      阿修罗一愣,就听见帝释天依偎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瞳碧如秋水,眼尾一抹绯红,像是要点在他心的最深处:“这件事……如果可以,我宁可瞒你一辈子。”

      “异能如今传播范围之广,不是那个科学家的功劳。”帝释天说,“他最初让人获取异能的方式就是最简单的注射病毒,致死率很高,但依然有人活了下来。科学家找来的实验品都很年轻,无一例外处在最强健的时刻,但科学家……已经老了。于是有一天,他们再也没找到科学家,也就成功逃出了这里。他们本该将这处实验室彻底埋葬,但有些人舍不得。他们认为异能是如此的强大而美丽,人类渴求力量,人类觊觎权力,于是他们重建了实验室,将它修得更为广阔,并在其上建立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就是调查局的前身。后来龙巢没落,调查局总部便搬到了龙巢的正北方向,就是那栋黑水晶建筑,你见过的,和龙巢正好在城市的一南一北。”

      “传播方式不是通过□□。”帝释天察觉到阿修罗身体在微微颤抖,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异能是无法通过人类的繁衍而传递下去的,不然现在这个世界的异能者数量,估计早能过到明面上来了。时间不多了,听我继续吧。”

      “虽然并非通过□□,但他们确实以一些手段,或骗或绑将人类女性带到了这处实验厂,植入了胚胎。”帝释天神色很平静,“我不太清楚这些被刻意制造的胚胎中活了几个下来,但其中一定有你我二人。唯一不同的可能是,你母亲认定了你就是她的孩子,而我的……而她没有吧。”

      阿修罗微微闭上了眼。

      帝释天依然在说:“所以我不相信他们了。我现在待在这儿,都觉得地面墙壁上到处流淌着当年的鲜血,令人作呕。阿修罗,你——”

      “你就为了这个,宁可同我分别,折腾了这么大半年,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阿修罗问。

      “呃?”帝释天有些困惑地歪了下脑袋。

      阿修罗蓦然撤掉了抵在他后心的触手,右臂一松一扯,便将帝释天整个人带着转了方向。帝释天脊背贴着阿修罗的胸膛,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心脏跳动着,热意一阵阵透过衣物传到他的四肢百骸,而他们面前,正是那飘着莹莹蓝光的实验圆缸。

      “看好了。”阿修罗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热气和潮意,一字一顿,“我现在,就把这蛊你心神的东西给彻底打碎。”

      “等——”

      “之后,再一桩桩跟你算这半年来的事。”

      帝释天阻拦不及,阿修罗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触手瞬时窜出,六道自各个方向狠狠贯下!刹那之间,刺耳尖叫填满了整个空间,帝释天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是一片灼眼的白光,地面上烧着炙热的亮斑,他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
      阿修罗在瞬间炸开的白光中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发现这实验室特意用了钢筋水泥加固的地面寸寸龟裂,深不见底的裂缝延伸出了上百米远,像是一条扭曲的蛇。而原先放置着圆柱形玻璃的实验容器已然碎裂了,地面上闪烁着晶莹的玻璃残渣。

      他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发现自己怀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晃晃悠悠走了过去,当即心下一紧:“喂!”

      阿修罗还没从刚刚惊天动地的一击中缓过来,又从骨子里榨出了几分劲冲上前去,才刚拉上帝释天的手,就眼前一黑。

      但阿修罗是什么人呀,他还是稳住了心神,没让刚耍完帅就立刻晕倒的这种丢脸桥段出现在自己身上,反而又攥紧了帝释天的手腕。如今事情解决,他有心向帝释天炫耀一下他今夜的所作所为,又觉得表露得太高兴也不好,还是得板起脸好好同帝释天算下这百八十天来的账。

      帝释天似是被他攥痛了手腕,轻轻嘶了一声,抬起头来眼尾绯红。

      阿修罗微怔了片刻,才道:“你想说什么?”

      帝释天的视线并不落在他身上,声音很轻,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飘忽:“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阿修罗一顿,半晌道:“我陪你。”

      他落在帝释天肩上的手用了些力,将帝释天逼着看向了自己,才道:“我来前就想好了。倘若这回真能把你的所念所为悉数打碎,那么在此之前你犯下的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帝释天瞧了他半晌,才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柔声道:“我记得,你曾说自己很想有一个家。”

      “你怎么什么都记?”阿修罗纳闷道。

      “凡是有关你的,基本都记得。就算记不得了,也能猜出来。”帝释天道,“就像现在,你怕是已经在想要买什么样的屋子,做怎样的装饰了。”

      阿修罗闻言一笑,抱起双臂:“那也不错。索性你之后就什么都别管了,安心待在我们家里……金屋藏娇,倒也有趣。”

      帝释天依然站得离他不近不远,表情温柔,眼神称得上是神情:“好呀。”

      “那就走吧。”阿修罗道。

      帝释天依言点头,当先向外走去,却迟迟听不见身后脚步。

      “你……”他有些困惑回头,就看见阿修罗已收敛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站在后面,望向他的视线冷漠而锐利,如同看待将死之物。

      “你最好自己滚出来。”阿修罗道,“虽然只是幻象,但你顶着他的脸,我却还是有些不想下手。”

      “帝释天”站在原地,恬静温柔的神色慢慢淡去了,相由心生,再姣好的面容都挡不住灵魂的千疮百孔,他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两下,五官显出了狰狞的影子:“我估计再过上一段时间你能看出来,却没想到这么快,看来我确实低估了你。”

      “哦?”阿修罗漫不经心一挥手,“那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快一些,你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就已经露了馅。你能别再顶着他的脸了吗,我实在有些反胃。”

      “不可能!”这人恨声道,“我一眼便能看穿你的所思所想,又怎么会被轻易看破?!”

      “非要说的话,你确实看穿了我,却不了解他。”阿修罗漠然道,“无论如何,帝释天是真正内心坚韧的人,他是不断向着高空飞翔的飞鸟,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更不会缩在人身后,甘心碌碌无为,只一辈子缩在人后,甚至听凭他人顶罪。愿意不管外事,安心只缩在容身之处的人其实是我。我比他软弱,而他远比我坚强得多。”

      阿修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似乎仍残存着余热,那是帝释天回拥时同他十指相扣留下的:“你既然迟迟不肯脱了这层外皮,那我就只好把整个幻境砸碎给你看了。也许还能让他听个响呢。”

      科学家看着他,目光瘆人,又或许这本就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你觉得自己能出去?笑话!异能吞噬到了极致,便可操控世间万物!而我,早就走到了顶点!”

      他话音落下,整片空间便开始剧烈动荡,寸寸黯淡下来,黑暗吞噬的前一秒,阿修罗听见了对面疯子的狂笑:

      “你就永远沉睡在黑暗之中吧!而你的异能,正是我最好的食物啊!”

      .
      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了,阿修罗想。

      这念头出现的下一秒,他愣了下。他的确陷入了黑暗,浑身上下却没有任何不适。他试着舒展了五指,正在踌躇下一步时,忽然闻得了一阵清香。

      应该怎么形容这香味呢?比梨花淡,比桃花浓,像是闷热夏日中清池间开出的莲花,在这片黑暗中悄然绽放。

      阿修罗忽然笑了,喃喃道:“帝释天。”

      他不再犹豫,就顺着这阵香味,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眼前白光乍现。

      .
      夜风习习,淡蓝色的帷幕随风而动,帝释天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眉眼疏淡。

      阿修罗刚想走上前去,又忽地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就在这处露台,他同帝释天第一次相拥亲吻。而此刻,应是他同帝释天商量完毕,或者说他被帝释天诓骗了整场谈话后,带着手下直接翻露台走人了。

      阿修罗:“……”

      他有些摸不清这段记忆放出的原因,又看见依然直直站在露台上的帝释天,无意识揉了揉自己的唇瓣。风骤然而起,他的眉依然紧蹙着,阿修罗又陪他站了一会儿,明知帝释天听不到,还是忍不住道:“怎么不记得披件衣服呢。”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这片场景轰然消退。

      .
      阿修罗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露天的商场,与盯着城市灯火通明发呆的帝释天擦肩而过;他穿过了一个大雨倾盆的午后,在对着一台手机拨弄半宿的帝释天的面前搁了片秋叶;他停在调查局黑水晶般建筑的门口,和立在原地久久不语的帝释天相拥。

      他一路走来,竟错觉这半年来似乎从未与帝释天分别,他穿梭在这些片段而零碎的记忆中,好似今年比往常闷热的夏季,又比往年寒冷的秋日,他都与帝释天并肩而行。

      最后他又走回了一个雨夜,蓦然顿住了脚步。

      那是他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躯在他怀中,白皙的指尖染着殷红的色泽,成了他之后许久都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看着少年的自己跪在大雨中嚎啕恸哭,又看着……青年的帝释天从远处走来,在他身后半跪下,轻轻拥抱了少年的自己。

      雨声淅沥,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帝释天似有所觉,同时抬头。

      他们对视的刹那,一切记忆翩跹远去,汇入了上方的亘古天穹,繁星闪耀其上,夜空如丝绒。

      帝释天冲他弯了弯眉,笑容如冰雪初融,又好似……

      终得重逢。

      .
      “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次?”阿修罗问,“和我一起?”

      帝释天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
      那天夜里的景象,成了所有异能者往后梦境中最瑰丽的色彩。

      他们战到最后,神智基本都如落入泥潭,唯一剩下的只有血液中流淌的本能,又似千钧重担。当这根弦被绷到最紧只消一个哨声便能轻易撅断时,所有人都能看到废弃工业区的最深处,一道亮丽的红光冲天而起,如火炬般直刺夜空。

      他们相继停下动作,呆愣在原地,看着那光柱汇入天穹又轰地散开,落下来的光星星点点,像是一场大雪。而大雪之下,整个世界都好似无声地松了口气,仿佛有什么寄居在地球上数十年之久的东西被彻底抽离。异能者们的反应更大一些,他们由肩到颈,由骨骼到心魂,宛如无形重担轰然卸下,又似血液中盘踞着的某些脏物骤然烧尽,身体轻快得好像能如飞鸟般腾跃,而灵魂却又如老人般疲惫。很快,一个接一个,他们沉沉睡去,卸下所有防备,像是要在这漫天大雪中,将过去数十年榨出的精力尽数补回。

      实验室外,帝释天被阿修罗打横抱起,窝在阿修罗怀中昏昏欲睡。他的气息更淡一些,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但揽着他的臂弯是那样不容置喙,又令人安心。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帝释天喃喃道,还想挣扎着起来。他们面前,那曾累积着重重血债的囚笼正被无数坠下的石筋钢板掩埋。凝聚着人类贪欲和罪恶的纽带颓然断裂,深藏其下数年不曾瞑目的冤魂终得解脱,升向天际。

      于是一场大雪。

      .
      阿修罗叹着气按住怀中不安分的恋人,哄孩子般道:“你先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后再听我讲故事?”

      帝释天瞪着眼睛看他,眼角依然带着抹红,却柔软了许多,更像是被春日里不知何处飘来的桃花瓣轻轻吻过。

      “你就非要知道?”阿修罗问,“按常理来说,你早该昏了。”

      帝释天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费心思抬高,因为他知道阿修罗听得清:“我只是……想着有话还没对你讲。”

      他凝视着阿修罗的面庞,视线一点点贪婪地渴求地滑过每处,恍惚间又想起他们诀别时的那个晚春来。他在将临的夏日前身子一寸寸凉下去,好似那时便已到了寒冬。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转眼一百八十天,迎来的却又是冬季。他想,今年的冬天真长啊。

      而此刻他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意识到他所处的地方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之地。他们的人生从龙巢开始,一路向前,直抵调查局黑水晶般巍峨建筑,又在那里分道扬镳。可他们各自向着东西而去,绕了一圈,竟又重新回到了龙巢,兜兜转转,竟又再次遇上。

      他不期然想到那个庆典之夜,商场人来人往,到处挂着暖黄灯笼,其中一盏中印着一句诗,道是山水有来路,早晚复相逢。

      他没能买下那盏灯,却得了红着脸的摊主姑娘几粒软糖,于是又沿路送了出去,在终点等到了他想相逢的那个人。

      帝释天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阿修罗的脸颊,又被阿修罗抬手牢牢握住,于是一笑,声音呢喃如情人间耳鬓厮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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