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帝]紊流》南聆歌

1、启奏 正

　　正值傍晚，街上行人如织，商场趁机发出的宣传单比节日的装饰彩灯还要多。

　　小孩总对花花绿绿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一个男孩正要向推销员伸手，忽地一阵风起，宣传单霎时飘起，让他抓了个空。男孩也不恼，他好奇地盯着那张册页，直到它以违反力学常识的速度和走势被卷进暗巷，一个黑影自其间横空踏出翻墙而过——或许没有翻这个动词，那人影简直像是飞上去的，如同大鹏展翅。

　　“妈妈！有超人！”小男孩喊。

　　他母亲不以为然，心道又一次的商场营销，就随着男孩的指向看了过去。紧接着，她就看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美景：

　　本是一片黑暗的小巷尽头，金色的枝蔓抽节而起，细密交错。它们如流水般汇聚又如舞姬绸带般缠绵，朵朵莲花在其上悄然绽放，轻风送来了泠泠乐声，仿佛天堂里遥远的圣曲，在城市霓虹的阴影下汇入了广阔夜空。

　　“您好？”有人来到她的身后。

　　男孩母亲还未从那幅仿若幻境的景象中清醒过来，只是听凭本能地转身，不想脚下一个趔趄：“呀！”

　　但她才体验到下坠的两秒后，对面那人就立刻扶住了她的上臂，掌心一触即分，确认她站稳后便收了回去。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道谢，也顺带看清了对方的脸。这是一名看上去格外年轻的男子，姿态谦和优雅，路灯昏黄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有种玉石般细腻光滑的质感。

　　青年嗓音同样悦耳：“您没事吧？我看您在路边站得有些久，就想着过来问问。”

　　“没什么，就我刚刚看到……”她看向青年的双眸，恍惚了一瞬，话语在脱口而出的刹那改变了方向，“刚刚巷子那边有商场的活动，我觉得挺好看的，就多看了一会儿。”

　　青年颔首：“要过节了，商家总是会在宣传上多下几分功夫。那就不打扰了，祝你们节日快乐。而且……”

　　他微俯下身，往小男孩手中放了颗包装完好的水果硬糖，微微一笑：“就算是守护城市的英雄，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会选择给自己放个假吧。”

　　.
　　“你这张嘴就拿去骗鬼吧！”迦楼罗在爆炸声中大喊，脚下却溜得比谁都快，“堂堂七处处长，节日不去孝敬你们上层，跑来逮我们这种小喽啰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又不是英雄。还有，我其实不是故意寻你们麻烦，只是正好遇见了，就代他教训一二。”帝释天说。

　　他在呛人浓烟和废筋断瓦中闲庭信步，声音清亮不带一丝喘息，就好像这里不是什么异能调查局和反抗组织的对决现场，而是他家有莲花池小青砖的后院。

　　迦楼罗和他的小弟被金线撵得满场乱跑，出又出不去，打又打不过，只能在心里把帝释天的祖宗十八代挨个狠狠问候了一遍。

　　“哎我他妈当年怎么不知道这小白脸这么能打的？我当初就该把他丢锅里煮完喂鲨鱼！”

　　生死迫在眉睫，他也就直接忽略了帝释天的后半句话。

　　但他忽略了，不代表其他人就没听见。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人代我教训手下了。”

　　男性低沉的嗓音清楚地传进了地下三层的每个人耳中，调查局的成员有的面色大变有的迷茫环顾，但下一秒他们就都被掀飞了出去，一直笼罩住整片楼层的屏障应声而碎，漆黑的触手翻卷着冲散迷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迦楼罗几乎想要扑过去跪下抱人大腿，但他的动作被触手硬生生阻隔，只能在外头讪讪道：“老大。”

　　在黑色触手中心的男子抱着结实的手臂，领口下露出健壮坚硬的脖颈肌肉。他没理会迦楼罗，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对面，舔了舔嘴唇。

　　结界碎开的刹那，水泥平地上骤然生出数朵莲花，将被击飞的调查局成员一个不落，稳稳地接回了帝释天身后。

　　与男子相同，帝释天同样没理会调查局成员们的惊叫、道谢和询问，而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神柔和，带着由衷的喜悦呼唤了来人的名字：“阿修罗……好久不见。”

　　.
　　很难形容阿修罗此刻的心情，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法儿在一时半会搞懂那光是对上视线便沸腾而起的情绪，无论是想念还是憎恨都被搅在一起熬成了一锅浓汤，随着水分被渐渐烤干，混合的情感也愈发黏稠，直到彻底分辨不清。

　　于是他抱起双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讥笑，扬了扬下巴：“这我可不敢当。”

　　他顿了一下，没再开口，模糊的气音被吞了回去，鹰隼般的双眼微眯起来，目不转视，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本就言尽于此，只等帝释天回话。

　　除了帝释天。

　　阿修罗想，那家伙肯定能看出来，那最后收尾时短促的音节里藏着一个拙口钝腮的隐喻，他们彼此对视，心照不宣。对面碧绿的眼瞳里带上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笑意，冻得阿修罗脸色立刻冷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滴溜溜转了过去。

　　比起刚刚的剑拔弩张，此刻双方间的氛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从不同渠道获知某些小故事的成员彼此心照不宣地用眼神交流，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异能者们也受到了本能冥冥中的影响，将注意力悄然放到了对峙中心的两个人身上。

　　帝释天微微一笑，紧接着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让阿修罗黑了脸：“怎么会呢，调查局待吸纳对象的排行里你可一直都是位列榜首。想必在部长们眼里，你的价值可远远超出了我。”

　　周边私语骤然而起，而帝释天恍然未觉，继续道，“没想到今晚能和你遇上，择日不如撞日，下个周末调查局有一场晚宴……”

　　“哦？你们总部长终于咽气要办红白喜事了？”阿修罗立刻接上，几个调查局成员对他怒目而视，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阿修罗讥笑完后又道，“好啊。”

　　“我说你就别白费心思了我们老大肯定不会像你一样卑躬屈膝——欸？”迦楼罗的嘲讽顿时卡在了喉咙，呛得他咳了个惊天动地，只能在小弟们混合着同情和嘲笑的眼光中在心里发出无声咆哮：谁能告诉我老大到底是被谁夺舍了还是对面那朵黑心白莲花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下药了？！

　　“所以现在我能带着我的人离开了吗？把地下三层包得这么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埋了几吨炸药等着你们来破呢。”阿修罗道。黑色的长鞭在地面上匍匐弯曲，尖端泛着匕首般的冷光显然已经蓄势待发。

　　帝释天反应很快，就跟他拒绝一样迅速：“不行。唔，我是指，你可以，他们不行。”

　　“我记得这群家伙只是去暗市里好好转悠了一圈，就算他们真的违反了调查局对异能的管控，但据我所知，你们调查局还没能把暗市也纳入囊中吧？”

　　“调查局不会将任何势力视作可获得物。”

　　双方首领你来我往，迦楼罗麻木地站在原地。

　　得了，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听到“其他人也可以走，但是迦楼罗不行”这句话？

　　这念头刚刚冒出来，他就察觉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帝释天的眼神轻飘飘落到他身上，迦楼罗一个激灵，但帝释天的视线很快移到了别处，让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这时机……他差点要以为帝释天能读取思维呢。等等、不对！

　　迦楼罗猛地抬头，帝释天已经勾起了一个笑。那个在迦楼罗记忆里低眉顺眼浑然一朵无辜小白莲的青年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站直身犹如一柄尚在鞘内的利剑，眉骨鼻梁线条挺拔，唇线如刀，面朝阿修罗很是遗憾道：

　　“很可惜，阿修罗，我对你的这些同伴去暗市做了什么并不关心。暗市早晚会被重新编制，他们今天哪怕把那儿炸了我也不会亲自前来。事实上，我到此的原因是一个求助，它来自我的部下毗琉璃小姐，她整整六小时无法和自己的姐姐取得联系。从双生子异能理论来看，她们之间哪怕有一分钟的感应断绝，都代表着其中一方已遭遇不测。所以能请你的人回答一下吗？那位站在你的人旁边，从阻拦开始起就没自己动过一步的黑斗篷小姐，是谁呢？”

　　.
　　苏摩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今早身体不适，估计是异能懈怠期到了，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相反，她甚至是愉快地向七处打了假条，目送着妹妹离开家门，然后拐上了另一条路。自从调查局，或是说，整个异能世界在六个月前被重新洗牌后，她便再也懒得去见那个踩着朋友站上高位的伪君子。

　　暗市成了他们这类人的容身之所。

　　——不服正规管理，不敢掀旗反抗，又屈从于本能的异能渣滓。

　　她原想去买些管制药剂，结果刚走进暗市，从四肢百骸骤然而起的疼痛便攥住了她全副心神。不，不是肢体的疼痛，那炙烤一般的剧痛分明是径直从血液中燃烧而起的，她第一次感受，却无比清楚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见鬼……这就到终焉之时了吗……

　　她只来得及切断了与妹妹间的联系，在昏迷的前一刻，苏摩清楚听见了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兴高采烈又十分嚣张的声音：“可算让我逮着机会了！”

　　她意识落入朦胧，躯壳困于网中，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
　　“我倒是不知道调查局什么时候这么在乎部下安危了。”

　　“……现在是你的安危了。”

　　.
　　——什么？

　　.
　　“行了帝释天，这次是老子棋差一着，她就在这儿，老大和我们能走了吗？”

　　“如果你想的是下次再把她带走的话，很可惜，苏摩小姐没有这个机会了。”

　　.
　　——是的，就是这个声音。

　　一字一顿，漫不经心念着她的名字。平淡，没有一丝感情，就像这是两个毫无意义的字符，又或是它们即将消失。

　　.
　　“她要失控了，你没发现吗？”

　　.
　　——不、不。

　　心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提醒着她，不能失控，不能走上这条每个异能者最为恐惧又必将走上的道路。当那奔腾在他们血液之中的恩赐被时间磨损成了诅咒，它们将炸裂，字面意义，不加以阻止的异能失控可以在瞬间毁掉一个城市，而阻止的方式，是与之相当的杀戮。

　　但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再次响起，这次它轻柔了许多，也更加令人熟悉，不容置喙。他说：“爆发吧。”

　　.
　　阿修罗的表情骤变，对危险的感知挤压着每一根神经，没人能抗拒从身体本能中迸发出想要逃离的欲望，在场其余人尖叫着逃离，而他则下意识冲向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青年。

　　见鬼了，阿修罗想，这也是该死的本能吗？

　　帝释天温柔地回抱住了他，在轰然炸开的死寂中，阿修罗心里掠过了最后一个念头：我确实不想让他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