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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和瞿师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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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无人出声,似乎都震惊于有人敢在宗主议事时听墙角,还敢堂而皇之地现身。
瞿北庭转头见他,顿时一怔。林狩瞄了瞄窗边,又瞄了瞄自己师父的神情,双眼一亮,扑向窗边,喜出望外道:“小师叔!!是小师叔吗?”
这孩子声如洪钟,激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应瑞柳猝不及防,条件反射露出个笑:“你好啊……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狩!”少年满眼放光,“小师叔,我们来接你回——唔唔、唔——”
一旁的玉京弟子魂都快吓飞了,一人拦腰横扑、一人伸手捂嘴,险之又险,总算将人拽了回来。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应瑞柳巴在窗边看了看,被文靖仙请进殿中。
“阿狩,冷静一些。”瞿北庭叮嘱过弟子,从座上起身,快步走到应瑞柳身边,开口第一句便是忧心忡忡的问候:“你手怎么了?”
余光里林狩在拼命朝他挥手,应瑞柳僵硬地笑着回应,没反应过来瞿北庭在问什么:“啊?手?”
瞿北庭将他左手拉起来,将袖口衣料往上推了一点。刚露出包扎的布条边缘,应瑞柳就跟被烫了似的抽回手,藏在身后,干巴巴道:“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没什么。”
语罢,露出个没事人似的笑,企图蒙混过关。
瞿北庭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面色不虞,目光几乎立刻就在萧敕星身上走了一圈。正巧萧敕星也在看他,视线若有实质,只怕早在他身上烧出两个又冷又黑的恶洞。
瞿北庭收回目光,应瑞柳不让他看,他也不再勉强,只是语气有点心疼,低声道:“一会师兄让人过来给你瞧瞧。”
“不用这么麻烦……”应瑞柳额角都快冒汗了,找着机会将话题扯回正事上,“方才我从殿外……路过。魏公子的事,我可以帮忙,没关系的。”
瞿北庭微微一怔,弯起唇角,道:“谢谢。魏莘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瑞柳几时得空?飞舟正候在北境之外,若你愿意,随时可以……”
文靖仙在一片乱象中看够了戏,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插进一句话:“事况虽然紧急,也请瞿掌门给应公子一些收整的时间。”
瞿北庭顿了顿,视线移到对面含笑静坐的青衣人身上,颔首应下。
“便依照文司院所说。”他温声询问应瑞柳的意见,“未正启程,可好?”
“其实——”也不用那么久……
应瑞柳感受到一缕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扎在自己背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压根没什么需要收整的东西,仅剩的需要转交之物也一早就压在枕下,再拖下去,那信物就该交到萧敕星手里了。设想一番萧敕星收到东西、与自己当面对峙的场景,应瑞柳搓了搓脸,决定回去再碰碰运气。
万一山青还没收走,死期就还能再延缓一下。
他悄悄绕回东庭,庭中寂静,空无一人,余留满园宁静的春色。应瑞柳推门进去,环视屋内,确认山青不在,靠近床榻,小心翼翼地将枕头挪开——
底下什么都没有。
应瑞柳呆了一呆,不死心地将枕头盖上再翻开,望着空空如也的枕下,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该来的始终躲不过。
他在窗前的脚凳上头坐下,抱着膝盖等萧敕星过来,想象一会对方脸上有可能出现的神情。
气愤?不可置信?或许还是常年不变的冷脸,到气头上时,甚至会冒出许多冷言冷语。
仔细想来,可能还是气愤、不,愤怒居多。最坏的结果,他直接气疯了,要么把自己扣在叩天锋、要么当场把自己扔出去。换成从前萧敕星倨傲的脾性,哪个他都做得出来。
毕竟曾经自己答萧敕星提问时一答一个不熟,如今又是真的要和瞿北庭走。
不论原因为何,离开却是真的。
应瑞柳很擅长自己一个人捱时间,然而等了好几个时辰,到了快要启程离开时,也没等到萧敕星来。他慢慢眨了下眼睛,默不作声地起身,理了理发皱的衣摆。
最坏最坏的情况,萧敕星收回信物,意识到耐心宝贵,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两人形同陌路。
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好情况。毕竟自己最开始所期待的就是这样,不是吗?
为了表示他确实收整了一番,离开东庭时,应瑞柳手里多了个小盒子。里头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那两枚锈铜钱,还有些许东庭里头正长得正好的花枝草叶,盒中一方天地绿意盎然,让他临时拼凑出来的行李显得不那么潦草寒酸。
引路的弟子早早候在门外,应瑞柳朝他微笑,示意可以启程。
那弟子向他示礼,视线落向他身后,却倏地变了脸色,躬身一拜后匆匆遁走。
应瑞柳意识到了什么,刚要回头,背后传来一道淡淡的问候:“你躲在外头听墙角,就是为了跟他走?”
这声音中藏着讽意,仿佛随时准备冷笑。
应瑞柳的脚步僵住,停在原地,没了方才回头的勇气。他握紧手里那只小方盒子,低声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萧敕星不置可否,一时间也没有开口说话。应瑞柳听见沉沉的脚步声,随着心跳声愈发近了。青年高大的影子从背后拢过来,余光里一只手掌撑着廊柱,应瑞柳被锁在影子里,感受一股幽冷的寒意。
手臂上的伤口不合时宜地泛起刺痛,应瑞柳将左臂和木盒抱在怀里,整个人往里缩了缩。
萧敕星又道:“不是为了他,就是为了别的。那姓魏的是你什么人?”
应瑞柳道:“一个朋友。”
虽然魏莘未必认他是朋友,但若说刻意去探望一个认识不久的人,未免有些奇怪。
萧敕星哼笑一声,半真半假地称赞道:“果真是心好,心善。认识不过一两日,就能称作朋友,从雪域跑到中州,专程就为去看他。”
应瑞柳垂着头,不知道如何回话。对方还没开始提玉环的事,他已经有点招架不住,僵持片刻,抬脚欲走,萧敕星却偏不如他意,抬手来抓。
应瑞柳原意是想将他手臂推开,刚刚抬手,掌心忽地被塞进一物。
是枚令牌,半掌大,还未细看,萧敕星忽然用双手拢上来,遮得严严实实。应瑞柳挣了挣,没挣开,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他,苦恼道:“你……”
才开了个头,瞥见萧敕星低垂的眉眼,原本要说的话蓦地消散在舌尖。
与想象中刻薄、冷漠、愠怒的神色不同,青年低头握着他的手掌,瞧着竟然有点可怜。
“我还以为你急着走,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萧敕星勾起唇角,只是象征性地缓和一下气氛,脸上瞧不出丁点笑意。细微表情转瞬即逝,他抬起眼帘,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应瑞柳的脸,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我知你不愿意与我同行。此去路险,你带着这个,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应瑞柳的心狂跳起来。
萧敕星并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接着道:“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待在这里。看完姓魏的,愿意回来也好,不愿意回来也罢……”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萧敕星无法忍受自己身上出现这种语无伦次地狼狈情状,本身来这只是为了送东西,东西送出去了,有些话不说也罢。
他蓦地伸出手握住应瑞柳的肩膀,推着人稀里糊涂地转了个向。应瑞柳踉跄着被他推出东庭,回头一看,背后已经没人了。
“星……”
他下意识张口,意识到自己喊的是什么,立刻住口。
好在无人听见,应瑞柳垂下头,张开手掌。那枚玉令静静地躺在掌心,玉质温润,精雕细刻,与叩天锋的弟子玉令极其相似,仔细一看又有细微差别。
牌背上纹饰简练、梅枝蜿蜒,正面则是叩天锋的宗纹,上下交映。正中央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应”字。
送走了一只玉环,又来了一枚令牌。
应瑞柳站在廊下,忽然生出一种此生都剪不断、还不清的缭乱之感。
正殿去往环山阵的路上有一段漫长的白玉石阶,文靖仙与一种叩天锋弟子站在石阶上方送行,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如常。萧敕星就站在他身边,抱着手臂,面色冷淡。
待到瞿北庭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环山阵内,文靖仙挥退弟子,与萧敕星并排往中庭走。
两人默默无言,十分镇定,仿佛今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路过庭院时,萧敕星面色扭曲,倏地挥出一拳,正中红心。树干受此飞来横祸,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文靖仙目不斜视地路过,比起例行公事的劝导更像是在讲风凉话:“尊座啊,这地界本来就难长树,您且怜爱它们罢。”
萧敕星拳头捏得喀喀响,胸膛剧烈起伏一下:“怎么不见有人怜爱我?”
文靖仙仰头望天,好似连呼吸也一道屏住了。好一会过去,他才重新低下头,呼出一口气,又是一派岿然不动的温吞神情,笑道:“会有人怜爱您的,尊座放心。”
萧敕星面无表情地说:“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