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的活祖宗欸 ...
-
“我要你好看”这话，有些女人讲出口会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跟只小猫伸爪子挠人一样可爱。
小玉不属于这种，她刚说完就给了江傲天一个“好看”。
江傲天是个少爷，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奴仆环绕。流落在外这一年多里，更多是身体精神上的痛苦，生活自理没什么问题。但让他伺候别人，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宁死不从，跟个烧火棍一样直挺挺立在那，低头不语。
要是平时，小玉心情好的时候，她还是愿意和江傲天讲讲道理的。现在她心情很差，江傲天居然没死，还又想起了柳白玉这一辈子吃苦受罪就为眼前这破玩意。
“咱们三个一起长大，我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
小玉故意不说“咱俩”，而是“咱们三个”，就是要告诉江傲天现在少了一个人。
江傲天依旧低头不说话，小玉面色上显不出恼怒，声音反而轻了几分。
“你不是号称最爱柳白玉吗？那好，只要你不听我话，我就去把柳白玉的坟刨了，让她因你曝尸荒野不得安息。反正我埋的，我知道在哪，你不知道。”
小玉的话里甚至有几分笑意，江傲天不敢置信的眼神极大满足了她。
过了一会儿，江傲天咬紧牙关，憋着一肚子愤恨，拄着木棍往后院走去了。小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江傲天干活时她还逼逼赖赖，嫌给驴用的水槽脏了他都不知道擦擦，赶鸡时跟个废物一样半天追不上。
江傲天觉得他好像第一天认识小玉，同时又觉得小玉本性如此并不诧异。
小玉是个很残忍的人，她爱憎分明，对恨的人半点人性没有。这点江傲天是知道的，只不过他没想过小玉会这么恨他。
他以为小玉和他只是互相看不起而已。
没错，他就是看不起小玉。小玉资质差，武学上不可能有什么成就，基本就是个废物，和现在的他自己一样。
而且江湖中人欣赏的那些品格小玉一点都没有。
比如义薄云天，他们三个一起闯祸，小玉从来都是拉着柳白玉就跑，留江傲天一个人顶罪。长大了也一样，最开始小玉出门是魔教四大护法之一，江傲天的表弟江映雪跟着保护她。小玉直接把江映雪卖进了象姑馆，自己拿钱跑路。
还有仗义疏财，她也做不到，看她敛财的嘴脸就知道是个爱财如命的小人了。
最重要的是，在江傲天眼里，小玉做事就很小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势力，见到比自己强的，有钱的就凑过去。
江傲天麻木地做小玉吩咐的工作，收拾完牲口去洗手，洗干净才能给小玉烧水。干活是一会儿事，伺候别人干活是另一回事。江傲天现在只恨自己上吊时手慢，死晚了。
他干活时，小玉就跟在他背后语气欢快，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怎么侵吞魔教财产的。
民间地契里，官府有备案的是白契，没有备案的是红契。为了逃税，一般百姓都用的红契，自己留好地契就行。魔教这种大家大户，为了保险起见都是用白契。
小玉讲魔教覆灭之后，她在王叔的帮助下去官府把魔教的地契都过到了自己名下，现在她是名义上的“魔教教主”。
又讲了王叔和竹子姑对江傲天多么失望，心灰意冷去中原隐居养老了。她描述得太尖酸，一听那些骂人的话就是编的，王叔和竹子姑再生气都不会满嘴脏话。
江傲天烧火时吹风的力气都大了几分，只想赶紧烧好水，用茶水和点心把小玉嘴堵上。小玉不吃点心不喝茶，平时都是直接灌井水喝，和柳白玉比，她就跟个野兽一样不讲究。
“你应该知道那晚偷袭火珠楼的是西域花喇刻子国的王子对吧？你在擂台上杀了他的朋友，刀剑无眼，但你不该在人家投降后杀他。那你知道魔教的叛徒，那夜给你下药的是谁吗？”
等江傲天回话时，小玉摸摸茶杯，太烫又放下。夜还长，她有大把时间做个混蛋，把江傲天碾碎。今晚不够，还有明天，明天不够，还有后天，她可不着急。
看江傲天不说话，小玉继续说。
“就是你的好弟兄，好弟弟江映雪啊。当初我不该把他卖进象姑馆，我应该直接杀了他。”
说起江映雪，小玉的眼神都变了，这种恨和对江傲天的恨不一样。小玉希望江傲天活着受折磨，江映雪只适合被杀了喂狗。
听到这话，江傲天抬起头，一天之内遭受太多打击，他对痛苦已经麻木。江映雪是他的表弟，从少年时就陪他一起闯荡江湖。虽说比他小几岁，但性格敦厚温和，出门在外都是江映雪照顾他。
这么好的人，怎么会……
江傲天明白了，肯定是小玉为了气他在说谎。
“你不信？是不是还觉得他对你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做什么梦呢？柳白玉和你说了多少次他不是好鸟你不听，就说她‘妇人之见，不懂兄弟情谊’。”
心爱之人离世，至亲兄弟背叛，江傲天急火攻心。两眼一黑，直挺挺向前扑去摔在地上。
小玉踢了他两脚，看真没动静，替他把了把脉。发现没什么大事就把他用铁链拴在屋外，自己回去洗漱睡觉去了。
学武一般是内功外功相辅相成，比如说小玉学的内功仙苑沄沄功讲究“体如游龙，袖如素霓”，真气似雨中看花朦胧不定。配合的自然不能是刚猛路数的外家功法，红矾指就很合适。叫红矾指，是因为点中他人后，会在人身上留下红矾（砒霜）中毒一样的圆形溃烂伤。
一般会指法的人，多少都会些分筋点穴的功夫。学了点穴，顺道学学针灸治病。再有心的，比如小玉，本来巫婆就是要识草药毒草，便一并学了点医术。会而不精，号脉最多能看出人死没死，是不是一时三刻马上嗝屁。
她连喜脉都不一定能百分百把出来，以她诊脉为评判标准，这时候把江傲天栓在外面吹风，实数草菅人命了。
躺在床上，小玉也冷静下来。刚见面时，江傲天死而复活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冲击，前尘往事翻上心头。
其实她撒谎了，柳白玉根本没死。
瞒着江傲天绝不是因为小玉心里对他有感情，怕柳白玉把他抢走。恰恰相反，在江傲天“死了”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小玉一直和柳白玉住在一起，上个月刚搬回驼山山脚下。
江傲天死的那个晚上，柳白玉一心要追着江傲天殉情，被苏虹打晕拦住。
苏虹也是江傲天的妾室，陇西镇云镖局的小姐，家风尚武，她也是个武痴。为了能和当年的武林第一人江傲天日日切磋武艺，义无反顾逼着父亲把自己嫁给了江傲天当妾。
娶苏虹完全是江傲天贪图富贵，舍不得和镇云镖局合作经商的诱惑。
先不说苏虹和江傲天的关系，反正她和小玉关系很好。其他后宅姐妹们都调笑说柳白玉是白玉大王，苏虹是定国将军，小玉是一品宰相。
打晕柳白玉后，苏虹让小玉带上其他姐妹，扛起柳白玉从小路快逃下山。她见攻打魔教的那个花喇刻子国王子武艺超群，忍不住上前与人较量，自此之后至今下落不明。
小玉花了一年多，才让柳白玉别再天天想着给江傲天殉情。试了无数的办法，从搜罗美男让柳白玉挑选，移情别恋。到逼着柳白玉养猫养狗养马养羊，说柳白玉敢死，就让这群小动物追着她上奈何桥。
最后软磨硬泡，从童年回忆聊到美好未来，连怎么成仙（小玉估么着的办法）都给柳白玉聊了。使尽浑身解数，才让柳白玉安心生活。
现在柳白玉在沙洲开了家点心铺子，那是大城市本来就人口密集，加上柳白玉刨除恋爱脑不谈，是个干什么都很像样的人，生意还算不错。生意好，店面算是立起招牌了。店里的活计也是小玉精挑细选，出身穷苦，身世可怜，又心地善良没什么坏心思的人。柳白玉一向心软，舍不得自杀，留这几个孤儿弱女继续在沙洲城里乞讨飘零的。
小玉这才放心回了易马镇外驼山脚下的石头屋里。
易马镇位于草原的边缘，靠近沙漠的位置。镇子不大，周围有些种菜、种土豆、小米的农田，稻子麦子这是长不了的。汉人爱吃的那些粮食主要还是靠沙洲支援，不过这里汉人也就占一半，乌孙、突厥等游牧民族，楼兰、精绝，乃至更远的国家来的商人占了剩下的一半。
再往西走，是草都很稀疏的土地。接着西行，就是沙漠了。
之所以叫易马镇，是在这里马匹、驴这类牲口换成骆驼最便宜，走到沙漠边上再换，骆驼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魔教所在的驼山，也是因为这里有很多骆驼，加上山的形状像驼峰而得名。
此时的小玉就看着窗外的驼山出身，今天月光大盛，不是满月但出奇地亮，正好适合失眠。
江傲天和柳白玉绝对不能知道对方活着，柳白玉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学会独立行走，可不能让江傲天把她打回原形。江傲天……江傲天就该受罪，现在装得情深似水，早知道就别纳妾，也多陪陪柳白玉啊！
小玉越想越气，翻身下床，穿鞋出门，想再抽江傲天一顿。
等她踢踏着鞋走到门口，才发现江傲天在夜风和蚊虫的侵蚀下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赶紧回屋披上衣服，带他去易马镇看病。江傲天用驴拉板车驮着，小玉牵着驴过去。
还能怎么样？难道要小玉把他背过去吗？他又不是柳白玉，小玉才不背。
其实小玉也不是很想让江傲天活下来，拦住他自杀是报老教主的恩情，他自己体弱扛不住则是命中注定，天命难违。
江傲天要是今天就死了，至少柳白玉后半辈子会过得很好。
柳白玉肯定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人家是发誓要给江傲天守寡一辈子的。所以呢，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孤独的富婆，江傲天的死变相治好了她的恋爱脑。
如此甚好，甚好。
小玉这么想着，低头赶路，隐晦地期盼一会儿砸开马大夫家的门，马大夫着急忙慌跑出来一摸脉便连声摇头。
“晚了，晚了，就晚了一步啊！”
走了一会儿，小玉发现自己心思又变了，江傲天他爹江戎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吵闹。
江戎去世前很平静，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当年在江湖上的绰号也是“病阎王”。所以他早就做好了活不久的准备，而且在妻子难产去世后，他心疾致病，更是病歪歪的。
“小玉，你这性子，托付你照顾江傲天是没戏了。但以后要是出事了，你多少要拉他一把。看在我的面子上，唉，说什么面子，我人都没了……你要是不管他，我要不变成鬼来找你？”
江傲天坠崖那晚上，小玉就想起过这段话。江戎说话时带着开玩笑的意味，总是笑吟吟地，跟谁都不生气，和江傲天完全不同。但那天晚上，小玉满脑子都是要把后宅几个姐妹救出去，要多捞点东西给姐们们准备安身之所，还要扛着柳白玉把她背下去。
这不争气的家伙，非得殉情，给她找了多大麻烦。
她脑子里闪过要去救江傲天的想法，可她背上扛着柳白玉，后面还跟着不会武功的姐妹们等她在前开路。她不能抛下这么多人，回去救一个自作自受的江傲天吧。
而且她当时有种预感，江傲天撑不过去的，这是他的命。
很多巫婆都有过这种预感，不光巫婆，很多女人都有过。比如冥冥之中突然对没发生的事有了定论，脑子里闪过未来某天的画面或者对话。
小玉头也不回地下山了，脸上沾着水迹，也许是草木上的夜露，也许是为魔教居然就这么没了，总之不是为江傲天。
现在，她救了上吊的江傲天，又要救得病发烧的江傲天。连小玉都觉得，这说不定就是她的命了。她要不救，也许江戎真会变成鬼来烦她。
世界上是有鬼的，她模模糊糊能看到其中一些，能和他们沟通。鬼没什么可怕的，江戎生前就是个漂亮老头，死的时候还很安详，当鬼也是漂亮鬼。
小玉牵着驴加快脚步，江傲天的呼吸好像越来越慢的，这会儿还痛苦地哼哼着，驴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到了易马镇，砸开马大夫的房门，马大夫本来还睡眼惺忪的，看见是小玉立刻精神了。赶紧跟小玉一起把江傲天抬到塌上，挽起袖子开始救人。
“小玉姐，我的活祖宗欸，这人……这人是你杀的吗！”
马大夫就是个普通大夫，中年人，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下意识就说了心里话。说完赶紧捂嘴，怕小玉杀他灭口。他老婆出来想帮忙，被他一把推了回去，大有要杀就杀他一个的架势。
小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马大夫这人还怪不错的。平时扣扣搜搜连根玛瑙簪子都不舍得给老婆买，要紧关头还惦记保老婆性命，这让小玉忍不住想开个玩笑。
“他是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毕竟人在你这治，治不好就是你杀的，以后他家里来寻仇我就让他们找你来。”
气得马大夫直翻白眼，手上运针飞快，没一会儿就把江傲天扎成刺猬了。
“别生气啊，马大夫，我开玩笑的。这是我新买的下人，被人牙子骗了，买来是缺胳膊少腿一身毛病。你治好了我还能让他干活回个本，治不好……治不好我就只能认栽倒霉咯。”
一听人不是小玉杀的，再加上江傲天被扎了几针体征平稳下来，等着喝药就能好，马大夫也放下心来。这会儿跟平常一样，仗着自己算是长辈，开始跟小玉拿大了。
“小玉啊小玉，不是我说你。你挣点钱就瞎花，是不是前两天刚从老刘家挣了点钱就去买他了？”
马大夫说得是老刘家想给他家老三相媳妇，找小玉看看八字。
小玉笑吟吟点头说是，看她嬉皮笑脸的德行，想起她刚才吓唬人，马大夫从药橱里拿了根参须出来要坑小玉一把。
“看见没，必须得用这个治。一副药一两银子，药到病除，给钱吧。”
小玉知道小心眼又鸡贼的马大夫故意整她，她也不恼。马大夫人虽然一堆毛病，但心还是好的，街坊有几家日子过得凄惨，他经常免费给人开药。这事也就小玉知道，马大夫怕别人看了也不给钱，都是让媳妇串门时偷着把药给人家的。虽然多是些小青龙汤、麻仁丸这类不值钱的药方，那也是马大夫有心了。
“行吧，那你就救吧，我总不能把买他的二十两银子折进去。”
小玉装作没看出马大夫故意坑她，该装傻就装傻。一个又精明又有本事的巫婆会让人害怕，但有本事，却偶尔有些傻乎乎的巫婆就让人喜欢了。
“二十两银子！”马大夫大叫一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跟花的是他的钱一样，“就这你花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都能买个粗使婆子再加头驴了，还是会做饭会洗衣服能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那种！他少条腿还一身病，这不就街上逮了个臭要饭的吗！你……你赶紧去找那个人牙子，我帮你把他退了！”
马大夫急冲冲就像拉小玉去找人，这不糟蹋钱吗！二十两银子干点什么不好，要他有二十两银子就存着。存几年攒够钱，就把家里房扒了重盖几间大瓦房，这住着多舒服。按他说小玉也该存钱，把那个破石屋扒了重盖，要不在镇上买个房。小玉也就是仗着有武功又年轻，等老了总不能一直住那吧。
自从知道江傲天值二十两银子后，马大夫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心疼银子心疼得都快哭了。还后悔拿参须诓小玉钱了，这家伙怎么可能值二十两银子，不，是二十一两了！
“这钱你留着干点什么不好？给自己留点嫁妆啊，多留点，回来你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到时候风风光光的，多好多气派啊。你真是，真是不会过日子，你郎君活着也得被气死！”
马大夫嘴上不好听，手上把那根参须摸了回去，清清嗓子接着说。
“你看，这会儿他是不是脸色缓过来了，我马神针名不虚传吧？既然缓过来了，我看就不用参须了，你给我五百文就好了。”
看见了没，这不说胡话也是有好处的吗？
“没问题，马神医。我回去拿钱，明天就把五百文给你送过来。”
看外面没事，这会儿马大夫的媳妇也出来了。她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刚才就有些担心小玉。
“小玉啊，大晚上别回去了，你跟我一起对付一宿，让老马睡药房去。天怪黑的，别遇上狼了。你要半夜赶路出事了，我家都没处找人要钱去。听我的，你等天亮了再走。”
“我要死了，你家就能落个值二十两银子的下人了啊。”
小玉故意这么说，果不其然把马大夫心疼得人都要撅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的活祖宗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