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Chapter 66 笔下的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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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米尔单方面终止了他们的谈话，沉默地坐回壁炉前的长椅，皱起眉沉思着。脸上的神情相当复杂而生动，时时发出怅然的叹息声。
看得出他心乱如麻，兰姬一时也不敢打扰他。讨好似的调了一杯卢米尔喜欢的蜂蜜柠檬葡萄酒放在桌上，他也没有反应。有些后悔问得太急太快，然而卢米尔完全不搭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道歉才好。
默默地拧了一块布开始打扫客厅，堪堪擦到柜顶时，发现一卷相当有份量的厚藤纸。
兰姬想了想，好像是刚搬过来的时候，葛罗芬戴尔带过来的。后来哈迪尔回来，他跟勒茍拉斯与葛罗芬戴尔讨论起多尔哥多时，还曾从这一大卷纸里裁了好几张下来，一面讨论、一面在纸上描绘详细的地形。她带着药去找葛罗芬戴尔时，瞥见的就是其中一张。
“拿下来。”身侧伸出一只手，向上作势要接过那卷纸，“先把那一头递给我。”
站在桃木椅上的兰姬低头应了一声，“你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卢米尔回到长桌前，把纸摊开，慢慢用手指确认纸面的触感，“我只是想自己先好好思考一下……这纸太光滑了……嗯？里面的倒不错。兰姬，找什么能把它裁开的。”
她依言把裁纸刀递过去，“粗面纸不是比较不好写？”
“我不是要写。”卢米尔随口简短否认，并没有详细解释给她听。他的态度远远不及哈迪尔那样温柔优雅，有些冷淡，却显得稳定自然，“我可以把这些纸都用完吗？”
“嗯，我也不太用得上。”侧着头望着他俯身裁纸的动作，兰姬低声道歉，“卢米尔，其实我无意打探你的私事，对不起。但你刚刚的神情真的……”
“不要说了……”才刚叫兰姬别开口问，卢米尔停下手，自己又忍不住问出来，“刚刚我出神时的表情……真的很痛苦？”
见兰姬点了点头，卢米尔抿着他棱角分明的薄唇，指尖轻轻扳着刀锋，“嗯。这一点我自己倒一直都不知情。妳如果不说……哈迪尔跟欧洛芬也不会跟我讨论这种事。”别过头去，突然瞥见桌子另一角静静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有些讶异，“那个是给我的？”
“我、我去弄盆热水来。先放在热水里温一下……”
“不用。加了柠檬露？”卢米尔细细抿了一口，柠檬露其实也是发酵过的酒，香气逼人，“还有蜂蜜跟多温尼安产的葡萄酒？”
兰姬点点头，有些揣揣不安地望着卢米尔。
“哈迪尔这个家伙，”卢米尔温和地笑起来，“把我出卖得相当彻底。”
◇
纸上很快便出现了大概的轮廓。
兰姬站在他身后看得简直比他刚刚的出神还更恍惚，卢米尔指间的炭笔不断轻轻移动，纸头上模糊的影子也逐渐加深了浓淡阴影。看得出来画的是清澈河畔的景色，河边的树木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叶片，顶窄底圆。树下有个身材较矮小的精灵，提着篮子，一只脚已经半抬起来，正想往前奔去的样子；河畔另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精灵则半跪着，脸上有着稚气的慌张神色，从河里抱起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孩子。
“那个……抱孩子的……”兰姬突然认出那个熟悉的轮廓，“是哈迪尔！”
“猜对了。上头那个是我，”卢米尔的炭笔在那个小孩子的屁股上加重了浑圆的曲线，“这个不穿裤子的是欧洛芬。”
除了骨架关节图以外，这几乎是兰姬第一次亲眼见到一幅画在她眼前成型，何况是一幅相当逼真的炭笔素描，不免有些兴奋过度，“你跟你长得很像！”
卢米尔有点啼笑皆非，却也没多说什么，“……我跟我自己小时候当然长得像。”
兰姬脸上红了红，连忙引开话题，“哈迪尔在给欧洛芬洗澡？”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穿裤子？年幼的精灵不穿衣服？”
卢米尔失笑，“当然不是。我记得在那之前有一次，哈迪尔叫我们找柴火，一不小心，欧洛芬这个小鬼就被狼给叼走，虽然没被吃掉，但等哈迪尔打死那头狼的时候，衣服已经被那头狼整个撕成两半了。那时我们找不到什麼衣服给他穿，用一块破布包着。他一甩，破布就飞出去了。”
“为、为什么会找不到衣服给他穿？”
卢米尔用手指摩挲着炭条的前端，沉吟了半晌。
“我觉得……妳已经有资格知道我家的事情，非常详细的。但我得先说明，那些事听起来或许会让妳很不舒服。妳确定妳想知道我家的事情吗？”
兰姬拖过椅子坐下来，相当认真地仰头望着卢米尔。
“那妳不许哭出声来。”
“我保证。”
“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先说这幅画。”卢米尔就着裁纸刀的刀锋，稍微蹭了蹭手上的炭条，“那时欧洛芬才两岁半吧？个子小，食量倒很大──他不喊饿，但整天啃手指，真怕他把自己的手给吞下去。我跟哈迪尔都饿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雾山出来的怪物都走远，到宁若戴尔河附近的栗树林找东西吃。”
他手上不停地画，叙述得有些忘我，“哈迪尔先剥了一大把栗子给他，他手小握不牢，栗子这种东西又圆，滚到河里去……他怕饿肚子，又怕糟蹋食物，也不敢跟哥哥说，自己追上去要捡。等到我跟哈迪尔发现，欧洛芬这个小鬼已经跟着栗子一起滚到河里去了，差点被冲走。”
“你们的……父母呢？”
“……那几年，听说雾山深处一个恶魔苏醒，成千上万的哥布林出来肆虐，”卢米尔示意兰姬把那杯蜂蜜柠檬葡萄酒递给他，一面解释，“那是一种比较矮小却显得更机灵狡猾的半兽人，”兰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卢米尔迳自仰首饮了一大口，“怪物满山遍野乱闯，情势很乱，有许多精灵都打算撤离罗斯洛里安到远方去。”
“到维林诺？”
“对。”卢米尔点点头，“那时，哈迪尔刚成年……精灵的成年礼，从他一百岁生日前一个月就要开始庆祝，在那个月里，所有的精灵都可以来向他祝福与道贺。哈迪尔却坚持不肯参加自己的成年礼，说他要独自离开一段时间，直到他自己的生日过去再回来。父亲阻止不了，虽然很不高兴，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带着我们全部离开卡拉斯加拉顿，到南方去，看那些牧马民选马。”
卢米尔拎着炭笔在那幅画上哈迪尔的脸上加重了轮廓，“等我们回来，就是哈迪尔一百岁生日的隔天，才发现卡拉斯加拉顿的精灵，几乎已经全部撤走……父亲觉得不对，正要离开，敌人却在这时候突然来袭，根本来不及逃……我父亲只好匆匆把我们三个，锁在家里那狭小的食库地窖里。”
顺手取过兰姬捏在手里的布，卢米尔把手擦干，用指尖轻轻把在纸上把炭末推开，“我们被锁在地窖里整整一天一夜。听着地面上的声音从宁静到混乱、再到一片死寂……而地窖里的空气从寒冷变得灼热，再变得焦臭难闻。”
“那些怪物……他们放火烧树屋？”
“那时罗斯洛里安还没有开始流行树屋，卡拉斯加拉顿也还没有梅隆树墙。我们家是三层楼高的石造建筑。”卢米尔在纸上描绘，一面淡淡叙述，仿佛那些事与他无关，“怕我们哭喊出来，哈迪尔一手按住欧洛芬的嘴，另一手捂住我的，咬着牙忍耐着，等到敌人离开，才砸烂地窖的铁板，那时欧洛芬已经昏迷过去，我也只剩下半条命了。他捂住我们的两个掌心，各有一道很淡的长形疤痕，就是他砸开地窖铁板时灼伤的……在整整一天一夜之后。”
兰姬掩着脸，不敢出声，怔怔地望着欧洛芬。
“我们回到地面上一看，客厅只剩四面墙壁，烧得精光。幸好火没有蔓延到楼上去……我父母的身体，才得以好好安葬。我父亲战死在二楼他们的卧室门外，身首分离。而我的母亲，为了避免受到侮辱，在卧室里自刎。后来又足足一天一夜，我们三个坐在父母的遗体旁，没有谁来理会我们。卡拉斯加拉顿当时像是一座死城一样。”
“其他的精灵呢？他们不是撤走了？为、为什么没有回来？”
“营地比卡拉斯加拉顿更早被袭击，死伤惨重。三万多个精灵，剩不到五千个。孩子们几乎是全数死亡，很多以前熟稔的面孔都不见了。有些逃开了，很久以后才敢慢慢搬回来。后来这不到五千个精灵，又有一半离开了中土大陆……”卢米尔垂下眼帘，“卡拉斯加拉顿几乎在这一年崩解。”
“孩子们……就只有你跟欧洛芬幸存吗？”
“几乎是。一些还能行动的精灵喊哈迪尔一起去找食物，他却不敢远离我跟欧洛芬，那成了他的心病……很长一段时间里，强迫我们待在他身边，不让我们离开。欧洛芬也受到相当大的惊吓，好些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卢米尔淡淡地笑起来，“故事的尾声，就是哈迪尔带着我跟欧洛芬，一起葬了父母，然后，我们努力活下来。”
他放下炭笔，平静地把那杯葡萄酒喝完，“那些事情，对我们三兄弟来说，都过去了。我只是想告诉妳，哈迪尔以前曾经吃过很多苦头，虽然他好像生来就是要吃苦的……他到现在还背着罗斯洛里安沉重的任务。”
他望着伏在桌上兰姬的红发，“如果可以，我希望妳好好待他。”
◇
兰姬虽然信守承诺，一直没有哭出声来，但眼泪掉个不停。卢米尔有些头疼，先是倒了一杯水给她补充水分，后来干脆又沏了一壶热茶出来。
“妳常这样哭个不停？”
“才没有……”
卢米尔摇摇头，也不跟她抗辩。在画上添补了几笔，放下炭笔，两手把画拿得远一些，仔细端详了一会，“许久没有动手了，倒还没生疏下来。”
“这……这幅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给我？”
瞥了兰姬一眼，在她红肿的眼睛周围，红棕色的睫毛倒没那么明显，“妳想要这张？如果我只肯给妳一张呢？妳想要这张的话，下一张就不给妳了哦？”
“……咦？”兰姬狐疑，“你下一张要画什么？”
“妳父亲。”
卢米尔简单说完，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着。兰姬连想都没想过自己有机会拥有父亲的画像，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有点饿了。”
“我、我去弄东西给你吃！”兰姬一口气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就往厨房跑。跑到一半，才突然想起卢米尔刚刚的话，“啊！我……你那个、你画的……”
“当然给妳。我留罗密斯达奴大人的画像做什么？我真正想画的不是这个。”
“你真正想画的是……”
卢米尔站住脚步，相当慎重地掩着心口俯首为礼，“这得向妳道谢，是妳刚刚莽撞的话，给了我足够的勇气。”他挺起身子，“我真正想画的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Chapter 66 笔下的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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