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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29 揣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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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赫勒快马加鞭从格拉顿平原的西哨赶回来,比预计快了整整一夜,准备妥当后,在兰姬醒来当天的深夜,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三乘马就沿着密林河向东疾驰。密林当中已排定了紧密交错的搜寻部队,他们预计直接穿过幽暗密林,从疾奔河的沿岸展开搜索。
他们的动作会非常快速确实。因为瑟兰督伊急着要见到阿尼塔。但他相信瑟兰督伊也很清楚,他绝对不会轻易撤走,把兰姬留在他视线所不及之处。
瑟兰督伊的承诺有极大的漏洞。
哈迪尔心知肚明,瑟兰督伊一心想快点替他找到阿尼塔,藉此把他赶走。凯兰崔尔给他的命令是查出摩列达的安危与下落,他绝不会放弃任务。等瑟兰督伊的人马,找到使用昆雅语本名阿尼塔自称的摩列达,他就必须回到卡拉斯加拉顿去,向凯兰崔尔报告他此行的所知。一旦自己离开秋园,兰姬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瑟兰督伊承诺他不干涉兰姬的行止,表面上看起来,等于是放兰姬自由,但心思慎密的瑟兰督伊哪有那么单纯?
七十六年前的多尔哥多之战,整个战局都在圣白议会的主导之下。那场空中奇袭战,凯兰崔尔必然知情,不只巨鹰秘密参战,当时应该在场却没有出现的米斯兰达,或许也参与其中,最后也成功救出了摩列达跟兰姬。
但摩列达脱困之后呢?直赴幽暗密林寻求瑟兰督伊的援助,最后东迁前往铁丘陵。凯兰崔尔却一直不知道摩列达的下落,认为他失踪、吉凶未卜。但这漫长的七十六年来,摩列达好端端的住在铁丘陵,化名为阿尼塔一手抚养兰姬长大,一点事也没有。
他何曾失踪过?
摩列达必然与瑟兰督伊有某种默契在,而且始终瞒着凯兰崔尔。一旦摩列达安然回到铁丘陵,面对长年信赖的‘阿尼塔爷爷’,兰姬会如何选择?
她会被留在秋园,而他必须回到卡拉斯加拉顿去完成他的任务。
哈迪尔冷笑,或许自己前脚一走,兰姬立刻会被监管起来,甚至送离幽暗密林。
反正瑟兰督伊已经派出人手帮他去找阿尼塔,他也无事可做,于是整日留在瑶迪赛那里,一大早就离开他借住的赛尔贝斯的家,一直待到午夜左右,尽量把兰姬留在他的视线之下,一方面保护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仔细观察。
虽然瑟兰督伊不是心狠手辣的统治者,他仍怕瑟兰督伊在承认兰姬是个精灵之前,便轻率地出手处置她。
兰姬或许等不到被他认同的机会。
昨天日间瑟兰督伊曾到瑶迪赛家中探视兰姬的复原状况,但只远远地站在廊上,确定她正在康复中,便离开了。在兰姬身上的半兽人气息消退前,瑟兰督伊根本不想靠近她。
猜忌与警惕,是他唯一的观察所得。
◇
虽然哈迪尔是第一次在幽暗密林作客,但幽暗密林的习俗显然与罗斯洛里安没有太大的差异,瑶迪赛家里的大门也是日夜不关的。除了暴雨等坏天气,不会有什么机会阖上,来客大可迳自进入。精灵天生听力非凡,只要不是刻意隐匿声息、蹑手蹑脚的潜入,用不着像人类社会那种把门擂得震天价响,精灵总是听得见的。
“瑶迪赛?”扬声招呼着,“今天又来打扰妳们两位了。”
因为这栋大屋里,只有女孩子在,哈迪尔按照一般的礼节,一踏进门就开声招呼,楼上隐隐传来低微的回应,他便轻盈地上了楼。
有些错愕。
前一天晚上,他待在廊上眺望着远处,脑子里试着推测兰姬父亲的身份。瑶迪赛坐在那间卧室的窗口,离兰姬最远的一把椅子上,手里忙着绣边,嘴里轻轻吟唱着改编过的传统西尔凡歌谣。而兰姬坐在床上,靠着背后的大枕头静静听着那曲调,偶而用手按按她僵疼的关节。除了在兰姬感到不适的时候,瑶迪赛会靠近她,探看她的情况以外,一直尽量离兰姬远远的。到他离开时仍是如此。
但现在兰姬坐在床上,身前有一个小巧的凳型餐台,餐台上放着一个白陶碗。瑶迪赛相当亲切坐在床沿,看着兰姬用她不太灵敏的手指,挟着小木杓进食。完全看不出瑶迪赛有任何害怕或忌讳的样子。他在长梯尽头怔了一会,才缓缓踏上白廊。
“哈迪尔。”瑶迪赛回头向他招呼,他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兰姬慢慢将小木杓放回碗中,报以感谢的一笑,瑶迪赛摇了摇头,把手上的布巾轻轻放在餐台上,做了个擦拭的手势,将碗接了过来。
经过他身边时,瑶迪赛顺势停下脚步,让他检查那个碗真的已经空了,“她今天的食欲还真的不错呢。”哈迪尔附和着点点头,目送瑶迪赛转身走出去。
“想不想喝点水?”
哈迪尔从橡木小桌上细长的银瓶倒了水,走到兰姬床边,她吃力地想快些放下她刚抹过嘴角的布巾,伸手接过,但一时竟摆脱不了手指上布巾的纠缠。他在床沿坐下,顺手把杯子放在餐台上。距离近了,哈迪尔突然醒悟过来,瑶迪赛愿意这么近距离坐在兰姬身边,毫无顾忌的原因,她身上那种古怪的半兽人气息几乎已经完全淡去。
“恢复得不错。”他挑着眉,替她把缠在手指上的布巾取下,顺势按住她屈曲的手。兰姬也没有多问,顺着他的意思尽力将手掌放平,由得哈迪尔注视了一会,“握起来。”他把杯子移过去,她点点头,挣扎着想用手掌环住杯身,然而手背上的筋络隐隐发疼,手指也不听使唤。
兰姬叹了口气,对着哈迪尔做了个怕挨骂的表情,略有点夸张的。
哈迪尔笑起来,至少她脸上的神情仍然非常灵动,“先喝点水。”移过杯子靠近兰姬嘴边,让她慢慢喝了几口,才放下杯子。瑶迪赛的脚步声在身后轻轻响起。
“帮我把小餐台拿下来。”
“嗯。”哈迪尔把那个小巧的餐台收起折妥,瑶迪赛伸出藕臂轻轻接过,连同杯子一起取走。
兰姬手上、脸上古怪的黝黑已褪去大半,虽未完全恢复,但已不再那么吓人。但瑶迪赛的手臂伸在兰姬身前,粉嫩白皙得简直刺眼。
前天兰姬才刚醒,昏昏沉沉的,而且对半兽人的气息似乎很迟钝,根本没有发现自己除了全身酸痛、骨节发疼之外还有什么异常。昨天精神好了一些、晕眩跟视力也恢复时,她才发现自己变得又黑又丑,不只右手,肢体像昆虫那样扭曲变形,骨节处生出厚厚的茧,吓得全身发抖。
如今能冷静地坐在床上,自己慢慢喝小米粥,这份坚强,已经出乎哈迪尔的意料。
慢慢在床沿坐下,哈迪尔用自己的指头穿过兰姬的指间,按住她指根的关节,让她随着他的指示慢慢用力握紧再放松。她乖乖地照做,手指上没问题,手肘却剧痛起来。
“哎……”
“怎么了?”
兰姬摇头,身体向前弯曲,“疼……”
哈迪尔伸出左手扳住她肩后,右手使劲握住她手掌往前拉,手肘被刻意打直,关节处筋络突然缩紧。他迅速起身,站到床头边,右手放掉她手掌,改握住手肘发疼的地方,左手仍扳住她肩后,“妳忍一忍。”
力道往前推去,兰姬松了一口气,“好多了。”
“那就好。”
一松开手,她身上太宽大的长袍领口也随之滑开,哈迪尔瞥见兰姬右肩上有几个瘀青的指印,像是前天他竭尽全力按住兰姬时,硬生生被他捏出来的。
顺手替她拉上领子,有些心虚,走开了几步。
身后有慌慌张张的窸窣声响,“还疼吗?”哈迪尔刻意等了片刻,才慢慢回头。兰姬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勉强整理好,垂着颈子,有点尴尬的摇着头,不敢看他。
突然想起瑟兰督伊的警告。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摇头,说到底,兰姬也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难道她所遭遇到的这一切古怪诡异的事,还要勉强她自己独自承受?
“妳慢慢会好起来的。”
“嗯。”兰姬点着头,低垂着的脸隐隐约约见到两颊淡淡地发红。
哈迪尔再次想起瑟兰督伊那些话,尤其瑟兰督伊是暗指哈迪尔不过是因为兰姬清醒时没能见过其他的精灵,藉此与她举止亲昵,大有不够光明之嫌的那些话,不由得有些愠怒又有些心虚。
“我去找瑶迪赛,跟她谈谈。”
带着复杂的心思,哈迪尔转身出了卧室。
◇
循着若有似无的歌声下了楼,哈迪尔很顺利地在梯后的工具室里找到瑶迪赛。
“谢谢妳,瑶迪赛。”
“啊?”瑶迪赛提起放在身前凳子上的小篮子让哈迪尔坐下,“专程下来道谢?”
“有求于人的时候,先开口道个谢,才能顺水推舟地继续开口。”
她灿然一笑,“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兰姬身上穿的,是妳的衣服?”
“是。太宽了?是不是会……”
这女子未免也太过聪明了些。哈迪尔有点尴尬,握拳掩口轻咳一声,顺势转过了头。瑶迪赛见了他这个样子,约略猜到了些,连忙截口,“我替她改一件吧……很快的。”
“会不会太麻烦妳了?”
“我是裁缝,在幽暗密林也算小有名气吧?”瑶迪赛有些得意,“因为我们没有王后、也没有王子妃。所以就由我来充当石雕洞府的织务总管,王上跟勒茍拉斯,还有赛尔贝斯身上穿的,都由我一手包办。”
哈迪尔笑起来,视线跟着她走到门边小柜上,“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瑶迪赛对他的恭维没有答话,仅仅回头斜睨一眼。俯身取过炭笔跟裁记板、皮尺,取过替换的长袍时,突然想到量身的问题。
一凛,瞬时僵凝了万种风情。
“怎么了?”哈迪尔挪步移到瑶迪赛身前,低下头看着她。
瑶迪赛脸上明显有着不安的神情,也有紧张的神色,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哈迪尔笑了笑,柔声探问,“怕吗?”
“有点不安。毕竟她现在醒着,我得单独跟她处得那么近,”瑶迪赛难掩心中的疑虑,“如果我说错了什么,很对不起,但……哈迪尔,她真的是精灵?不是什么半兽人的混血或者……”
“我保证,妳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一点点微小的伤害,绝对不会。”哈迪尔弯着颈子,眯着眼瞧着她颇有疑虑的脸,“怎么样?敢相信我的保证吗?”
“虽然不是很有价值的感觉,不过,试一次也没有什么损失。”
哈迪尔被她的话逗笑了,帮着瑶迪赛把她那一堆繁复而零零碎碎的道具装进篮子里,牵着她上了楼,直接回到兰姬的卧室。兰姬坐在床上,弯着身子轻轻按摩着自己僵直的腿,看见他们走进来,立时给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看起来温婉而毫无威胁性。
瑶迪赛松了一口气,突然挑起眉,“我替她量身,你要待在这里?”
“当然不……”哈迪尔无奈地叹气,“妳在想什么?妳们两个之间完全无法沟通,我得先跟她说一声,免得她还没吓到妳,妳先把她吓坏了。”
瑶迪赛嫣然一笑,兰姬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辛达语,但看哈迪尔难得那样莫可奈何又词穷尴尬,毫无防备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一直到瑶迪赛笑着将他推出去,卧室的橡木门在他面前俐落的关上后,哈迪尔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没有清醒过来。
说起来其实是很可笑的事。
罗斯洛里安那个永远忙碌奔波责任重大的哈迪尔,竟然插手女孩子改衣服量身的琐事。
记忆中,在索伦现身之前,他也曾为了一束送给某个相熟的女孩子的花,跟欧洛芬在格拉顿平原上找了几天几夜;记忆中,在半兽人聚集在雾山之前,他也曾在悠哉漫长的巡逻途中,接受过纤弱的手捧给他的冬衣;记忆中,在这个世界还没有被不祥的阴影笼罩之前、在他还没有成为优秀的将领之前、在他还没有背上那些责任之前……
他曾有过那样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如此琐碎、平淡、简单,但是幸福。
清晰而带着惊恐的吸气声打断了他的思虑,对黑暗的警惕瞬间绷紧了他的全身,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哈迪尔反手握住门把,“瑶迪赛?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