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5 她不是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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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屋里暖着炭炉，但仍有丝丝寒气透进室内，除了树顶上开着的狭小天窗还透着光线，一片幽暗静谧。瑶迪赛放下手中拧湿的白巾，习惯也似地行了半个礼，“王上？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待在这里怕吗？瑶迪赛。”瑟兰督伊和颜悦色地问，对方报以灿然的微笑，沉着的神色令幽暗密林的统治者眼色带着赞许。
瑶迪赛是第四次，哈迪尔想。第一次瑟兰督伊流露出情绪，是对勒茍拉斯刻意向他正式行礼的大白眼，疼爱的情绪相当明显；第二次是对叶达坚持他安全时，所表露出来的妥协与亲厚；第三次是他问起凯勒鹏跟凯兰崔尔近况的时候，怅然的叹息。
但对兰姬没有。
阿尼塔或许还更能引起他的情绪反应吧？当瑟兰督伊看见那两块碎裂的翡翠时，果断地下令、立刻把整个北幽暗密林警戒起来，保护自己的子民与幽暗密林整体的安全，还能兼顾立即派出人手找回阿尼塔，并注意防卫克哈穆尔。非常正确却也相当冷静。
但兰姬无法引起他任何注意。
他在兰姬四个月大的时候曾照料过她，但七十多年没有见过，对她的起居、近况，甚至连她是否健康、为什么会被认为是怪物……这些问题，瑟兰督伊连问都没问一声。就连他们来到这所小树屋之后，他细心地注意到瑶迪赛是不是会害怕，却连先看看兰姬为什么昏迷的意思都没有。
哈迪尔的思绪有些紊乱，当瑟兰督伊走过去，想俯身靠近兰姬时，竟然不加思索地侧身抢先一步跨到她身侧，试图隔开他们。瑟兰督伊一怔，哈迪尔也意识到自己突兀的行止，不由得尴尬起来。
“不知……不知道状况怎么样了？”
瑟兰督伊抿着嘴没说话，走开了几步，退到狭小的树屋另一面墙前，别过头去，虽然称不上表情凶恶，但也不算和善。哈迪尔强自镇定，蹲跪下来将兰姬盖着头脸的薄毯揭开。她侧着身子静静地卧着，除了越发明显的半兽人气息与莫名发黑，使她越来越不像精灵的诡异肤色以外，别无异状。
“兰姬？”哈迪尔按着她的肩头轻轻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隐隐心惊。她潮湿的脸上，泪痕顺着眼角一直向下淌去。扶住兰姬头部的指尖接触到她哭湿了的左耳，冰冷濡湿。
“她一直这样……你跟勒茍拉斯离开之后没多久，她曾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瑶迪赛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后，她的神情就变得很……伤心。对不起，哈迪尔。当时还是应该坚持让你跟她好好说一声的。”
哈迪尔摇了摇头，“非常感谢妳，瑶迪赛，妳没做错什么。”有错也是错在他身上，他不该轻率地答应兰姬，应允了却又做不到，即使他是真的不想抛下她。
他将她留在这个寒冷阴暗的树屋，身边尽是陌生的声音。
“兰姬，是我，哈迪尔。”他握住兰姬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放慢了说话的速度，用西方通用语，低声轻轻地唤她，“妳在很安全的地方，敌人还在无法伤害妳的远处。妳能听得明白吗？”兰姬依然双目紧闭，轻皱着眉，毫无反应地躺着，“我现在带妳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去。不要害怕，等妳醒来以后，一切就都过去了。”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反应。哈迪尔叹了口气，用斗篷重新将兰姬裹住，站起身来。站在屋角一直没有插口的瑟兰督伊见状，立即开口催促，“可以了吗？可以的话就带她离开吧，”转过身指示瑶迪赛，“妳跟我们一起回秋园，留在这里不安全。”
瑶迪赛点了点头，帮着取过毛毯，率先下了树屋。
◇
瑟兰督伊挑的路径都是最快，但几乎称得上最难走的路径。哈迪尔抱着足有五尺八吋的兰姬勉强跟着那轻盈得不可思议的脚步，穿过那些冷杉之间狭窄的缝隙。
那路有多难走？
哈迪尔自己应付那崎岖路途，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但因为抱着兰姬行动不便，让袍摆都沾上了不少青苔。处于昏迷中无法趋避的兰姬就更不用说了，裹在身上的斗篷几乎被扯的稀烂，还亏得穿着很结实的靴子，否则不知道划出多少血痕。
幸好瑶迪赛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替他清理掉诸如被黑荆棘撕下来的碎布，就连看起来明显像是被靴子踩断的树枝，她也尽量踢到隐蔽处去，任由那些痕迹被日后的落叶覆盖。
哈迪尔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罗斯洛里安森林女性的精灵要显得更文静，即使是少数曾以弓箭射杀半兽人的女性，长期过着那样被妥善保护的生活……别说应变的能力远远不如瑶迪赛，就连胆量也越来越小，体力更不能跟她相比。
一行人中间休息过几次，兰姬身上半兽人的气息强烈得让人难忍，瑶迪赛虽然难掩嫌恶与害怕的神情，仍尽力帮忙照料她，即使只是看在赛尔贝斯开口拜托她帮忙的份上，也已经很够意思了。
相较之下，不闻不问的瑟兰督伊显得更冷漠些。穿过密林、渡河，到秋园，通过白亭泉广场，来到石雕洞府。瑟兰督伊连看都没多看兰姬一眼。
“呀，好狼狈。”瑶迪赛伸伸舌头，“满身沾着青苔……”
瑟兰督伊吩咐替兰姬先换衣服擦洗干净，这很正常，但他竟然吩咐两个显然是男性的精灵。
哈迪尔吃了一惊，迟疑着不肯将兰姬交出去。被吩咐的两个精灵显然也不知道那重重布料覆盖下的奇异生物是女性。即使知道，也未必会给予相应的尊重，哈迪尔这么认为。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形成尴尬的僵持，这边索要、那边不肯放。
“我来帮她吧？王上，交给我来办。”瑶迪赛笑了笑，“不过，石雕洞府里也没有女孩子能穿的衣服……我把她带到我家去，哦？王上？”
瑟兰督伊点了点头。瑶迪赛转身对哈迪尔解释，“我家就在石雕洞府前面，哈迪尔，是西边那排白色大理石建筑第二间。”哈迪尔颔首向瑶迪赛致谢，她则报以灿然的一笑。
一直等到瑶迪赛离开后，瑟兰督伊才开口，“你可以离开了。”
“瑟兰督伊阁下？”
“我会派人送你离开幽暗密林，去执行凯兰崔尔夫人给你的任务。”
“但是兰姬……”
“你已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哈迪尔。”瑟兰督伊挑着眉，“除非凯兰崔尔夫人给你的任务跟兰姬有关。”
“不，夫人不知道兰姬的存在……现在还不知道。”他顿了顿，“我的任务是找到摩列达并确认他的安危与行止。”
“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去找摩列达。”
“瑟兰督伊阁下……”
“摩列达不在我手上，缠着我也没有用。你留在秋园做什么？”瑟兰督伊丝毫没有掩饰他的不耐烦，“兰姬与你无关，我不希望凯兰崔尔夫人插手她的事情。”
“兰姬之前还有些事情……”
“那我自己会去调查。”
哈迪尔相当坚持，“她很不安，瑟兰督伊阁下。而我是她唯一认识的精灵。”
“你没有任何理由硬要待在秋园。”瑟兰督伊恍若未闻，转过身背向他，挥了挥手，“我说最后一次，你可以离开了。”
“……那么，”哈迪尔抿着嘴，“请原谅，我必须带走兰姬。”
瑟兰督伊的耐性被磨到极限，“你有什么理由带走她？她很危险，我必须把她藏起来，而不是让外人一天到晚去注意她的存在！”
“您没有把她当成精灵。”
“她不是精灵。”
“所以在您眼中，兰姬无知无觉，跟吉瑞安的翡翠项链一样只是个东西？您甚至用这个理由叫男性去替她更衣？”
瑟兰督伊怔了怔，“……我没有留意到。”
“难道您当年不知道她是女婴？”哈迪尔勉强自己保持着礼貌，“即使如此，我们也一直使用女性的‘她’来称呼她。”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不足两尺长……”瑟兰督伊神色非常古怪，一开口竟然问了相当诡异的问题，“她有智力？不是个只会吼叫的怪物？”
一时间哈迪尔简直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
“瑟兰督伊阁下，兰姬的出身、来源到底是什么？”
“那与你无关，我不会告诉你……”瑟兰督伊犹豫片刻，“她……”
哈迪尔抬头，视线对上瑟兰督伊严峻的眼神，“我无意勉强您透露兰姬的出身，但在确认她的处境之前，我不会离开。”
“……如果你硬要待在秋园，我会安排你住下，直到我的人马找到摩列达为止。”瑟兰督伊抬手捂着额角，“你跟我来。”
◇
瑶迪赛选了个最宽敞的房间给兰姬使用──那是她父亲生前使用的卧室。不仅宽敞，而且相当明亮，正对着白亭泉广场的大窗口，映入苍白的日光，广场更远处的密林河静静地向东流淌，远方则是一重又一重无边无际的密林。
“妳母亲呢？”
“本来想请母亲帮我一起替她擦洗、换上衣服，但母亲有点怕，不敢碰她……”瑶迪赛神色有些无奈，“刚刚让母亲到路格斯家里去跟他妈妈作伴，连赛尔贝斯的妈妈都一起邀了。”
“让她这几天先待在那里也好。毕列克勒尔殉难以后……”瑟兰督伊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走到床铺前，皱着眉俯身打量了几眼。
兰姬身上盖着轻柔的丝被，躺在雪白的床铺上，一头长及腰际的红发还没有干，被掠在松软的大枕头上方，被翻开的被角下露出她修长的手臂，松松地套着一件长衣。四周的环境如此静谧安宁，她却显得相当浮躁不安，不断地挣动着，喉间还传出断断续续地低吼。
“看起来似乎好一点了。”瑟兰督伊这么认为，至少她会动了。
“但是……”瑶迪赛十分犹豫，“看起来比之前更黑。半兽人的气息也越来越强烈……强烈得就像有足足一百个半兽人待在这间屋子里。”
瑟兰督伊挑起眉，回头直视着站在后头没有出声的哈迪尔。
“我认为她糟透了。”
走到床边，哈迪尔试探着轻轻按住兰姬露在被外的手臂。兰姬起先没有反应，但蓦地一挣，反手竟就试图去抓他。
“这哪能算好？”哈迪尔一翻腕，避开了那一抓，顺手握住兰姬的手腕。随即放了开来，慢慢地但保持同样的速度轻轻地拍着她，“行了，是我，妳静下来。”缓缓把她的手臂挪进被子里。
“她用手爪抓你的速度相当敏捷。”
精灵哪里有爪？那只能称之为手。
哈迪尔皱起眉，忍住心里的抢白，“九天前，应该说十天前的深夜，我刚遇上兰姬的时候，她反应就很灵巧。我承认她行动之间缺乏精灵的协调性，但那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后来……我想是因为她曾经观察过我的行动，很快地便掌握到诀窍，光是她行走的姿态，就能看出只有精灵才拥有的这种超乎人类的协调性，非常敏捷。”
“她原先像精灵？”瑶迪赛忍不住插口，哈迪尔回头，瑟兰督伊脸上也有类似的疑惑神色。
“像天生的野精灵。如果要我比喻，就像是记载中那种偶然被发现的，离群索居跟人类杂处的阿瓦瑞精灵。除了发色以外，所有天生的特征都跟精灵一样，只差在她缺乏精灵那种举止动作，还有神情。我想这是因为她生长环境一直没有别的精灵存在。”
“那……为什么现在会变成……怪物？”
“她不是怪物，瑶迪赛。”哈迪尔不忍指责她，转过了话题，“当然，那时兰姬那条翡翠项链还好好的没有裂开。”
“他的力量真的有效……”瑟兰督伊像是想起了什么，“瑶迪赛，妳去找勒茍拉斯，他应该正在准备跟叶达、谈赫勒出发。找到他之后，叫他立刻到这里找我。”
他的力量？哈迪尔捕捉到相当关键的字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5 她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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