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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Chapter 108 平凡的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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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身后突然响起这个熟悉而又带着冷静与淡淡倦意的声音,兰姬一惊,猛然转过身来,还不到十尺的距离,隔着一口小小的井跟她相对的,正是叶达。
她不禁退了一步,背脊紧紧靠着窗,神色紧张地盯着叶达看。
“兰姬小姐,没想到妳走错路,竟然也不小心摸上罗斯格博了。”明明是要赶上来抓走她,叶达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古怪,像是不甘于被胁迫、被|操弄,“想必妳一定获得了给养与休息,正有把握能继续逃上一段路?”
兰姬突然想起叶达这两天一夜以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可能连眼睛都没有阖过。两手蓦地往前一伸,将手中的铁壶整个投进井里。叶达待要拦,怎么来得及拦住她?
“妳做了什么?”
“祝福你饮用这井水能恢复精神。”兰姬冷笑未歇,身后两只手突然伸到她胁下,稳稳抓住她的身子向上一提。兰姬虽然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但两腿下意识地缩了缩,转眼间已经被拖入那栋属于瑞达加斯特的小屋里。
叶达冷哼了一声,他吃过兰姬的暗亏,谁知道这个深谙药性的精灵女药师会做下什么手脚?她投入铁壶的那口井,他再渴也不敢沾唇。看也不看那口井,大踏步向窗口而来。只听得窗格拉上的声响过处,眼前的光线一暗,那扇窗已经被那个人类紧紧关上。
“一扇木窗?”
那个人类他曾见过,是郁比翁麾下的战士之一,叫什么名字倒不记得了。人类战士的寿命毕竟太过短促,即使记得名字,没几年也就死去。瑟兰督伊倒是相当尊重人类战士,也长年这么教导他们这些跟随在身边的精灵,血性与勇气,跟寿命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其实从前多瑞亚斯便不太信任人类这样多变狡猾的生物。
说到底,还是萨鲁曼大人的意见合理些……
像他们这样永生的种族,理应协助真正拥有权柄与实力的杰出人物,建立真正属于中土大陆应有的全新秩序。
叶达握紧拳头,反覆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该走的路。他就是为了这个理念,第一次做下暗算与欺骗的勾当,悖离了当初欧瑞费尔与瑟兰督伊的教导。
不管怎么说,诺丝忒尔信任萨鲁曼大人,投向萨鲁曼的艾辛格。他不能跟她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除非他想亲手清除掉这个精灵的叛徒。
诺丝忒尔……现在我已跟妳同样,都是叛徒。
◇
兰姬的背部靠在一个相当结实的地方,大概是柏翁的胸口。自己的身子仍被他双手提着,两脚接连踩了几下,都踩不到实地──那触感应该是踏中了柏翁的脚。
柏翁也不在意,“不要出声。”兰姬连忙倾身往前伸长手关上窗,才刚关上,柏翁拖着兰姬就向后面退去,随即放开她。火速赶到屋子正面去,一把关上了门,转眼间又到了侧面他刚开窗帘的那扇窗前,把木窗紧紧关住。
兰姬刚站稳身子,慌乱地想往门的方向去,小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迈步要走,立刻被一旁的木椅绊了一下,连忙按住身边一个硬物稳住身子,想来是那张桌子。
柏翁在昏暗幽黑中轻而易举地回到她身边,完全没有被什么绊住,脚步依然轻盈自在,随即试探着抓住她的手臂。在这紧急时刻,她这个精灵夜视的能力竟然还比不上惯常作战的人类,兰姬郁郁地想着。慌张中不辨东南西北,转动着身子,勉强在眼角瞥见一袭淡绿的衬衫在她眼前晃了一晃,连忙转到正确的方向,正张口要说话,嘴唇上被什么柔软潮湿而温热的东西碰了一碰。
兰姬固然吃了一惊,柏翁可能也有些慌乱。连忙往后挪开自己的脑袋,两手抓稳她的肩膀,估量着她的脸大概的位置,对着她耳边低声开口,“我……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兰姬想。一时不敢出声音,只感觉到柏翁对着她的眼角吐着气匆匆说话,“那个精灵我认得,他……”
“叶达很厉害!”一提起叶达,兰姬顿时忘了刚刚在黑暗中柏翁那慌张的一吻,“萨鲁曼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抓我,谅叶达也不敢谋害我。我跟他去,设法在卡瑞克老渡口拖延时间,你快到秋园跟勒茍拉斯报信……”
“他不会放我去报信的。幽暗密林的弓在星光下被精灵王祝福过……”
“反正你快……”
“不行!妳……”柏翁突然莫名其妙地问起,“他刚刚叫妳兰姬小姐?”
“啊?对,我叫兰姬。”
黑暗之中,兰姬两个肩膀都被柏翁颤抖着的手掌抓得有些发疼,“兰姬小姐,他刚刚已经亲口对着我们承认他自己就是叛变的奸细,我不能让妳被他带走。”
突然之间有股什么劲急的力道朝着他们扑过来。
柏翁倏然放开了兰姬,有什么硬物打中了另一个很坚硬的物体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兰姬一时慌在原地不敢动弹,室内仍是一片漆黑,两扇窗跟一扇门都没有被打开过,敌人从何而来?
她突然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穿黑色短袍的萨鲁曼的手下。
一声有些沉闷的脆响,像是谁的骨骼被打断了。
◇
小姑娘的马!
葛罗芬戴尔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踏步赶到莱卡蕾丝身边。这匹小母马右后腿上,赫然插了一支幽暗密林战士惯用的那种染青羽箭。
叶达果然有问题。
小径前、后都没有异状,应该是进了密林。仓促之间却查看不出,附近的密林哪里有人窜进去的痕迹。葛罗芬戴尔皱了皱眉,兰姬不惯于在野外奔波,她所到之处应该至少有些痕迹留下来。或许是这匹小马已经远离了他们离开小径的地方。
随手替莱卡蕾丝拔下羽箭,匆匆抹上了一些止疼的药,“妳跟我来,我们去找妳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主人。”
◇
这个孤伶伶的小屋,也不见得有什么地下逃难的密道,就两窗一门,也想拦住他叶达?
多半是有什么诡计。
在勒茍拉斯口中傻气得令人担心的兰姬,在叶达心目中却是狡狯多智而反应机敏的难缠对手,他警惕着仔细聆听屋里的声响,然而门窗紧闭着,若是他们低声交谈,在外头也听不见。
叶达站在屋子两堵墙转角处,正犹豫间,突然听见屋里有些古怪的声音传出来。凝神静听,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叶达不敢大意,仔细听着屋里到底在玩弄什么诡计。又安静了片刻,才从他隔着墙前不远处的地方有杂乱而沉重响亮的脚步声,朝向屋子正门的方向传出去。
叶达闷哼一声,反而远离了正门,回到屋后兰姬刚刚穿窗而入的那扇窗下,抬起手臂劈开了眼前不堪一击的木窗,涌身跳进小屋里。
小屋只有他身后那扇破窗透出一点光亮,屋外的光线却被他自己的身子遮住了大半,影影绰绰的一片漆黑,没有什么动静,却有一股诡异的味道传出来。正惊疑间,眼前突然一亮,小屋的正门被一下子踹开来,兰姬跟柏翁的身影弯着腰从正门一下子窜了出去,还带着奇怪的火光。
“哼!”他正待追去,脚步前方却歪七扭八地横倒着木桌、椅子跟橱柜架子。一时也不敢贸贸然踏下去,生怕中了他们的诡计,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才到小屋正中,那股诡异的味道越闻越觉得熟悉起来,这才想起那是人类惯用的那种带有怪味的棉籽油。
叶达突然想起兰姬跟柏翁窜出正门时那奇怪的火光。
“不好!”
他火速拔弓抽箭架在弓弦上,正要射出,距离小屋正门不到五尺的兰姬突然转过身来。
“以伊尔碧绿丝的名义,收回你行不义之事的弓在星光下的祝福!”
叶达右手一松,指尖挟着的箭羽电光石火地向前直窜而出,啪的一声,随着兰姬的叱喝,左手上的紫杉木硬弓突然断成两截。
“妳以为单凭区区一个平凡的人类能保妳平安吗?”
柏翁左手揽住兰姬,将她的身子向自己身边使劲一拉,右手一挥,手中光辉灿亮的火把笔直地扔进小屋里,小屋正门附近堆着的那些淋满棉籽油脏衣服,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顺着早已布置妥当淋满油的引火床单往后延烧,阻断了叶达往前或往后的去路。
“兰姬小姐?射中妳没有?”
“……没、没……没有。”兰姬扑在柏翁身上,叶达的箭矢就紧贴着她的身子擦过去,连她穿在身上的衬衫都被箭镞划过,手臂上热辣辣地发疼,却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伤。惊魂未定,一时吓得连声音都卡在咽喉深处,“我没事……我……”
柏翁停下脚步,指着她的手臂,“妳……妳是不是看看……我怕叶达的箭镞上有什么古怪。”
兰姬一惊,连忙低头看去,衬衫上被划破的小孔里,她白皙的手臂擦起一条红痕,鲜红的血正慢慢往外冒出来,然而那颜色是很正常的鲜血颜色,也没有闻到任何怪味,想来精灵的箭矢不至于玩弄什么狡狯,“没有。”
“没事就好。”
她抬头望了柏翁一眼,年轻的人类战士涨红了脸,别开视线,刻意不去看她衣服那小孔里透出来的雪白肌肤,神色带着别扭的羞赧。
“呃……我……”
“我们快走。我想刚刚屋子里那火,可能没办法拦住叶达太久,”柏翁匆匆打量了她两眼,确定她身上没有受伤,这才抬头重新辨明方向,拉着兰姬转向朝屋北的密林直冲过去,“兰姬小姐,从这屋子正门出来,本该往略偏南的西方跑。差不多到河边就到卡瑞克了。但……这里离卡瑞克老渡口还足足有二十一里格的距离。”
二十一里格……兰姬咬着下唇,知道柏翁顾虑到她没有办法一口气跋涉这么长的距离,连忙点头答应下来,“照你说的方向去吧。”
“嗯……我们藉由密林隐匿行迹。”
她几乎足不沾地,被柏翁拉着往前直奔,惊恐与慌张当中,仍察觉到柏翁带着重重心事。
他显然也察觉到兰姬的视线,抿着嘴闷不吭声地奔了好一会,突然开口。
“我只是个平凡的人类,兰姬小姐。”
“不、不要在意刚……刚刚叶达说的话。”
他皱起眉头瞥了兰姬一眼,随即察觉到,以兰姬的体能,没办法支撑这么急速的奔跑,上气不接下气的涨红了脸,呼吸不顺,喘得很急。
“妳别说话了,兰姬小姐。”
“我……”兰姬腿下一软,身子向前一扑,只剩被柏翁拉住的右手还悬在空中。她本已跋涉了一天一夜,又累又饿,幸好刚刚喝了点水。而柏翁的脚程跟一般精灵战士相较,根本没有慢多少,这番急速的奔跑几乎让她的心脏从胸口跳出来,手脚发软。
柏翁看见她突然跪下来,待要伸手去扶,又有些不敢,“妳没事吧?”
她没能开口,勉强摇了摇头。柏翁回头瞥了一眼正熊熊燃烧的小屋,“对、对不起。”俯下身子一捞,把兰姬抱起来护在身前,往前直奔而去。
兰姬伏在他肩膀上朝后看去,着火的小屋附近没见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跑出来,心下略安,任柏翁带着她往前跑。四周的景物迅速向前涌去,过了一会,柏翁脚下的速度慢了下来,两边冷不防晃出一整排的树影,倒吓了一跳。
原来已经踏入了密林的范围中。
柏翁又往前觅路走了一小段,才找了个隐蔽的树影之间把兰姬放下来。
“怎么?怎么样?”兰姬慌慌张张地开口,“你没受伤吧?”
“我?”柏翁一时有些错愕,“我当然没有。”他低下头去,视线朝下望去,对着正坐在树根上的兰姬低声开口,“是妳在流血,兰姬小姐。”
“哦,”她这才想起她手臂上的伤,连忙取出手帕,匆匆忙忙地想先扎起伤,单靠左手,仓促之间却显得相当不灵便。柏翁伸出手接过手帕,低垂着眼帘,闷声不吭地替她把伤处的血迹擦掉。想是兰姬那条手帕太小,从怀里掏出一卷洗好卷妥的棉质绷带,轻轻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
单膝跪在她身前的柏翁,脸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