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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夜幕悄然降临。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华灯溢彩,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混着黄包车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留声机里飘出的靡靡之音。
      桑华点亮书桌上的绿罩台灯,暖黄的光晕划开一片安宁的小天地,将黑暗逼退到墙角。
      她开始整理行李,衣物、画具、书籍……一件件取出,像是在整理离乡多年的时光。
      放置行李时,她在衣柜的一格抽屉里,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桑华一眼就认出是哥哥的笔迹,瘦劲有力,转折处总带着一点向上的飞扬,像他这个人,意气风发,永远不肯低头。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就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桑华: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到了上海,很抱歉不能亲自去码头接你。这些日子局势复杂,我不得不加倍小心。邓兄是我至交,你可以完全信赖他,如同信赖我。
      枫城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在此角力。人心难测,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有些事,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一切。
      我为你准备了一些书,放在书房东侧第三个书架顶层,用蓝布包裹着,莫要让外人瞧见,那些书里,藏着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一切安好,勿念。
      待手头事务稍缓,定与你团聚。
      兄北南。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滚过瓦片,又像是树枝折断。
      桑华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院子里,蔷薇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她等了许久,再无出现异常,才缓缓放下窗帘,手心里全是汗。
      应是夜里走街串巷的野猫。
      桑华走回书桌前,将信小心折好,藏进了那本她随身携带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夹层里。
      那是哥哥在她出国前送她的书,扉页上还有他的题字。
      愿你在黑暗中仍能看见星光。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悠长沉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桑华没有睡意,她走到哥哥的书架前,找到东侧第三个书架,踮起脚尖,手指触到顶层那个蓝布包裹,包裹很沉,她小心地捧下来,放在书桌上。
      解开蓝布,里面是十几本书——有《新青年》合订本,有《共产党宣言》中译本,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油印小册子,封面印着“内部资料”字样。
      书的边角都已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上面是哥哥密密麻麻的批注。
      桑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扉页上,哥哥用钢笔写道:“真理不在沉默中显现,而在追问中绽放。”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懂了。
      明知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前行。
      天空忽而飘起了雨,雨丝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桑华抱着那叠书,坐在哥哥常坐的位置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像一首没有尽头的乐曲。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她将脸埋进那叠书里,闻到油墨与旧纸交融的气味。
      那是思想的气味。
      是抗争的气味。
      是这个动荡年代里,一群人不灭的信仰。
      夜色深沉,雨声潺潺。
      在这栋红砖小楼里,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翌日清晨,雨停了。
      桑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那叠书还摊在面前,脸上印着书页的压痕。
      天光微亮,梧桐树上传来早起的鸟鸣,她连忙洗漱更衣,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将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巳时刚到,邓寓就来了。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仿佛昨日神色凝重的他,只是桑华的错觉。
      邓寓说:“走吧,带你去见几位朋友。”
      旧雨巷19号。
      桑华没想到,邓寓带她来的,还是这条巷子。
      只是这次,他们进了院子,却没有上楼,而是穿过客厅,走到最里侧的一扇小门前,那扇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邓寓抬手,三轻两重地叩了五下。
      门无声地开了,开门的是昨日来找他的陌生男子。
      邓寓低声介绍:“这是老秦,我们的联络员。”
      桑华向他礼貌地点点头。
      玄关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邓寓引着她上了楼,木梯发出的咯吱声极轻微,显然是被人精心维护过,以减少声响。
      二楼走廊幽深,两侧有好几扇紧闭的房门,邓寓走到最里侧那扇不起眼的深褐色门前,又叩了三下,这次是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打开,暖黄的光影流泻出来,房间里有三个人,或立或坐,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
      邓寓介绍:“诸位,这位就是北南兄的妹妹,桑华小姐,刚从伦敦留学归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桑华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温和的欢迎。
      桑华感到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归属感,仿佛她本就应该在这里,和这些人在一起。
      一个穿着靛蓝色棉布旗袍的年轻女子最先站起身,面容清秀,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眼神清澈坚定,她走过来,握住桑华的手,“欢迎你啊,桑华,我叫林寒薇,现在在女师教书。”她的热情让桑华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几分。
      桑华颔首:“幸会。”
      “这位是陈桉。”邓寓指向桌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他看起来比桑华大不了几岁,长相斯文,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
      陈桉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久仰桑小姐,北南兄常提起你,说你在绘画上极有天赋,什么时候给我们作幅画呢?”
      “过誉了。”桑华谦逊道,她的目光却不自觉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宣纸钉在木板上,墨色淋漓。
      画的是北平胡同的景致,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铺向远方,枯树枝桠伸向苍白的天空,几处窗棂半开,却不见人影。
      整幅画笔触萧疏,透着一种深沉的孤寂与乡愁。
      桑华走近细看,发现画者用了大量的干笔皴擦,营造出岁月侵蚀的质感,每一笔都苍劲有力,唯独画面中央留出一片空白,像是刻意为之。
      “这是......”她轻声问。
      “是我画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桑华转头。
      印刷机旁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身穿一件灰色长衫,袖口卷到小臂,正用一块棉布仔细擦拭着印刷机的滚筒,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动作熟练而专注。
      听到问话,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颧骨微凸,眉骨很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桑华,眼神平静,却让桑华心头微微一跳。
      “这位是周默,和你一样,都痴迷于丹青之道。”邓寓道。
      周默放下棉布,直起身,走到画前,与桑华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的作品上,“这幅画搁置许久了。”他声音低沉,像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总觉得还差一笔,可这一笔该落在何处,我始终拿不定主意。”
      桑华重新审视画面。
      胡同幽深,暮色苍茫,几缕炊烟若有若无,空白处位于一条小巷的拐角,那里本该是视觉的焦点,此刻却空无一物,仿佛整幅画都在等待着什么。
      桑华凝神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在这里添一盏灯笼。”她抬起手指,点在空白处下方的屋檐,“一盏纸糊的灯笼,刚被点燃。”
      桑华继续说:“暖黄的光从薄纸里透出来,照亮一小片青石板路,不必太亮,只要那一点光,从这片深沉的黑暗里透出来就好。”
      周默的眼睛骤然亮了。
      眼里的光芒转瞬即逝,却真切得像暗夜里的火星,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中号狼毫,在砚台里舔饱了墨,却又顿了顿,换了支细小的,蘸了少许朱砂,调成橘红的颜色。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周默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在空白处轻轻一点,随即手腕微转,勾勒出灯笼圆润的轮廓,再换一支更细的笔,在灯笼中央点染开一团暖色,颜色极淡。
      周默停下来看了看,最后在灯笼下方添了几笔斜斜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朦胧而温柔。
      那一点光并不耀眼,却让整个胡同都“有了生机,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那光里走出来,推开某扇门,走进某个故事。
      “妙啊!”陈桉忍不住轻呼出声:“这一盏灯笼,竟让整幅画都有了魂。”
      周默放下笔,后退两步,一边端详自己的作品,一边对桑华说:“桑小姐不仅懂画,更懂光。”
      林寒薇莞尔一笑:“果然是北南兄的妹妹,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光,桑华,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吧。”
      桑华想了下:“‘檐花’可好?”
      “檐花照路,盼诸君归,甚好!”邓寓会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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