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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枫城的码头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晨雾如轻纱般缠绕着江岸。
      桑华提着棕褐色的行李箱走下舷梯,江风带着腥涩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米白色风衣的领口,目光在码头上攒动的人影中搜寻,哥哥说会来接她,可那抹熟悉的身影迟迟未见。
      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号外号外”,穿长衫的先生、着旗袍的太太、抱孩子的妇人,或重逢或离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故事。
      桑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喧闹与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明明是故土,却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桑小姐?”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像初春融化的溪流,清冽而平和。
      桑华转身。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身着灰色暗纹长衫的男子,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平静下的目光藏着看不透的深度。
      “邓寓,北南兄的好友。”男子举止间透着旧式文人的风雅,“他临时有要事脱不开身,特意托我来接你。”
      有要事。
      桑华的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像蜻蜓点过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但她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礼貌颔首:“那麻烦邓先生了。”
      二人走出码头。
      薄雾尚未散尽,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船,桅杆如林,在雾中影影绰绰。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的面庞被风吹得黝黑发亮,见他们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邓先生,接到人啦?”
      邓寓点点头,扶桑华上车,他的动作轻缓周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护着车棚顶,怕她碰着头。
      桑华坐稳后,他侧身坐在她的身旁,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纸墨香。
      黄包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庄、粮行、茶馆、当铺,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伙计们正在卸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邓寓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素色油纸包 ,纸包边缘渗出些许油渍,他递给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是老字号的蟹粉小笼,还温着,北南兄说你最爱吃这个,快尝尝。”
      桑华接过油纸包,隔着纸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她小心揭开一角,鲜香的气息扑鼻而来,蟹黄的醇厚与猪肉的鲜美交织,带着一丝姜醋的辛香,她眼眶忽然发热,连忙垂下眼帘。
      “邓先生与哥哥很熟吗?”桑华轻声问道,借着打开油纸包的动作来掩饰情绪的波动。
      “算得上莫逆之交。”邓寓的目光投向远处,“我们是在北大认识的,后来在编辑部一起共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又一同做了许多事。”
      桑华察觉到他语气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她正要追问“都有什么事”,邓寓已转过脸来,换了话题:“听闻桑小姐在伦敦学的是建筑专业?”
      桑华点了点头:“但如今……大厦将倾,我更想做‘亟拯斯民于水火,切扶大厦之将倾’的事。”
      邓寓的目光微微一闪。
      “比如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像一位老师在看学生的答卷。
      桑华将小笼包送入口中,滚热的汤汁在舌尖绽开,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将她带回少年时,哥哥牵着她的小手,穿过苏州河畔的弄堂,只为买一笼刚出笼的蟹粉小笼。
      桑华咽下鲜香,才开口道:“比如和哥哥一样,为这片土地尽一份力,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邓寓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脸生动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北南兄说得没错,你果然和他一样,骨子里都有一股劲儿。”
      黄包车拐进租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叶在半空中交错成拱,遮天蔽日,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石板路上摇曳生姿。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墨绿色的遮阳棚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笔挺的黑色西装,铮亮的皮鞋,胸前的银色胸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正低头看表,似乎在等人,身上自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凛然之气。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
      是他。
      桑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国的邮轮上,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中转站停泊后,桑华便没再见过他,没想到回到枫城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
      邓寓的目光也投向咖啡馆门口,他捕捉到桑华脸上细微的变化,眼神深了些。
      “桑小姐认识夏参谋?”邓寓问。
      桑华收回视线:“在回国的邮轮上有过一面之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的边缘,“邓先生也认识他?”
      “算是吧。”邓寓的语气有些微妙,像在斟酌词句:“他是军政府的人,近来在南边颇为活跃。”
      军政府。
      这三个字让桑华心头微微一沉,她想起哥哥信里那些隐晦的词句,想起那些不能明说的危险,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黄包车却已缓缓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
      这是一幢两层高的旧式洋房,墙面爬满了常春藤,门前的铁艺围栏内种着一丛丛蔷薇,花期已过,只留下墨绿的叶子在风中轻颤。
      门牌号很特别。
      旧雨巷5号。
      旧雨,故人。
      桑华很喜欢这个名字。
      邓寓扶她下车,推开那扇黑漆铁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古老的叹息,惊起墙头几只麻雀。
      客厅宽敞而略显凌乱,四壁皆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窗边的藤椅上,放着翻开的书,书页上还有批注。一张书桌靠墙,桌面堆满了文稿,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行草笔走龙蛇,题着“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落款正是哥哥——顾北南。
      “北南兄是个大忙人,时常不在家。”邓寓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处,“但他已提前将你的房间收拾妥当了。”
      桑华点头,往楼梯走去,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悠长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叩击时光。
      她推开朝南的房门,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床上铺着崭新的素色棉布被褥,枕头饱满松软,书桌上摆着一盆建兰,碧绿的叶片间抽出几枝淡黄的花箭,幽香浮动,窗边的藤椅和楼下的那把一样,扶手上搭着一条羊毛毯子。
      一切都很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桑华的视线辗转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橡木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十五岁的她扎着两根麻花辫,靠在哥哥肩头笑得灿烂。身后的背景是西湖断桥,杨柳依依,游人如织。她记得那天,是哥哥送她去码头的前一天,他说要去看看西湖,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了。
      七年了。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书信往来,她书写在国外那些琐碎的日常和见闻,而哥哥的信里写满了叮嘱和思念。
      “北南兄一直很挂念你。”邓寓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没有进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每次收到你的信,他都会在灯下反复读上好几遍。”
      桑华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向邓寓,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邓先生,谢谢你。”
      邓寓对她温柔一笑,目光始终温和如初,“桑小姐,眼下有些事,还不能与你细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安顿下来。明日我带你去见几位朋友,都是我和北南兄的故交,也是值得信赖的人。”
      桑华颔首答应,思量半晌:“对了,邓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我在租界工部局任翻译官。”邓寓推了推眼镜,“闲暇的时候,也为几家进步刊物撰稿,译介些西洋文学。”
      “邓先生,是在国外上的学吗?”
      “是,我也在伦敦。”
      桑华一怔,正要问他是哪所学校,楼下突然传来敲门声,不是急促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富有节奏。
      邓寓神色一凛,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快步走向楼梯,“我下去看看。”
      桑华跟着下楼。
      客厅里,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玄关,身着深褐色短褂,大众面孔,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看到邓寓,上前两步,低声说了些什么,桑华只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码头......截获......需速决......”
      邓寓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头蹙起,那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对桑华说:“桑小姐,我有急事需处理,你先休息,明日巳时我再来。”说完,不等桑华回应,便随那个陌生男子匆匆离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
      桑华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哥哥选择栖身的枫城,在绚烂的表象下,似乎隐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暗涌。
      而她,已经踏入这片暗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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