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的阅读笔记》慕明烨

111、讲座笔记 《戏剧中的

　　一、讲座背景与主旨
　　1.以莎士比亚与汤显祖为对象。两人同年（1616 年）去世，并称“中西戏剧的双子星”。

　　2.代表作品《哈姆雷特》（约 1599 年）与《牡丹亭》（1598 年），并称“中西戏剧的双璧”。

　　3.两个主人公，哈姆雷特与杜丽娘，被视为近现代以来“个性自由与解放”的两大形象，其转变具有相似性：都在讲个性自由、个性解放（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式思考；杜丽娘“宁为情死，不为礼生”）。

　　二、方法论前提：把戏剧放进世界大历史与大时代
　　（一）文艺复兴的背景
　　1.文艺复兴是“古希腊罗马艺术的再生”，与基督教（希伯来旧约传统）分流，西方文明受“双希文明”（希腊、希伯来）影响。
　　2.两大标志：宗教改革、大航海。
　　3.偶然动因：13 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崛起、占据伊斯坦布尔，中西陆路交通的航路被阻断，只能改走海路，由此催生大航海，世界经济和格局随之改变。

　　（二）丝绸之路与地缘框架
　　陆路丝绸之路：长安—河西走廊—新疆（北路经吐鲁番避险）—伊朗高原—两河流域—地中海沿岸。
　　这条路与欧亚草原、农耕的交接地带重合，游牧与农耕民族长期交战。
　　结论：把 “个性自由解放”与“经济的变迁”联系起来看，人文、戏剧的东西与商业、经济、时代、地理的变迁有极强的关联——这是全篇的方法论出发点。

　　（三）讲座的提纲
　　莎士比亚时代的变局；
　　关于金钱、商业和经济的观念；
　　马克思对莎士比亚的运用、引用；
　　以汤显祖为参照来看这一问题。

　　三、变局中的英国：价格革命、圈地运动与重商主义
　　（一）价格革命
　　人口翻倍、美洲白银流入、货币贬值，导致物价持续飞涨。

　　（二）圈地运动（“羊吃人”的运动）
　　羊毛利益远超种粮，民间举圈占耕地改作牧场。
　　亨利八世时解散修道院、出售教会土地，加速土地的商品化。
　　后果：一方面完成土地的圈占，另一方面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无业游民，日后成为城市劳动者。

　　（三）价值形态的变迁
　　社会关注从“物的直接使用”转向“交换价值”。
　　财产从有形物品变为无形的、表征性的金融价值，经济关系“染上超自然的魔力”。

　　（四）引申：《大明王朝 1566》的“改稻为桑”
　　历史上并无此事件，但编剧巧妙运用：明代海外贸易中丝绸、瓷器、茶叶是稀缺品，养蚕缫丝能换取大量外汇。
　　例证：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厅堂常挂中国瓷盘作为身份象征，一个瓷盘的价值约相当于一名龙骑兵。

　　（五）明代海外贸易的体量
　　唐宋以来设市舶司，海外贸易约占国家资产的三分之一，故称南方为“天子的南库”。
　　鸦片战争的背景：羊毛在中国没有销路（南方不需要羊毛、北方的羊毛充裕），英国必须寻找中国所缺之物来打开贸易。

　　（六）英国崛起与重商主义
　　1588 年英国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开始崛起，确立海上地位。
　　国家开始重视商业、重商重利：保护毛纺织业、支持造船与航海、设立洛克多公司、利凡特公司、东印度公司等垄断特权贸易公司，殖民贸易体系初步建立。
　　现实的困境：16 世纪英国普遍货币匮乏——商人安东尼奥想凑 3000 块现金都很紧张，正影射当时英国经济的紧张；现金短缺催生了信用经济。

　　四、莎士比亚本人：第一个“商业剧”作者
　　（一）把戏剧做成商品
　　莎士比亚按商业交换的原则来做戏剧，是“第一个商业剧的作者”，将经济与人文作了非常好的融合。

　　（二）情节与思想并重
　　莎剧有吸引人的情节（如《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斗剑，类似“宫斗”，贩夫走卒、社会各色人等都爱看）。
　　同时编织深邃的哲学思考（如“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既有吸引人的情节，也有深邃的哲学思考。

　　（三）经营实践
　　1.莎士比亚父亲亦商亦仕，以商致仕。
　　2.莎士比亚本人经营房地产买卖，曾以 11 万购得百余亩土地，晚年买下其城镇中第二豪华的房产（也因此陷入财务纠纷诉讼）。
　　3.论“文学家也能经营”：援引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的故事——泰勒斯预测橄榄丰收，低价租下米利都和开俄斯全部榨油设备，丰年出租获利，并骄傲宣称“从事哲学的人也是可以挣钱的”。

　　（四）双重身份与戏剧观
　　莎士比亚是剧团经营者，必须理财，因而经济利益与戏剧美学并行不悖。
　　双重身份使他对经济的洞察“既有切身体验的深度，也有艺术表现的高度”。
　　就名声而言，“讲古往今来名声最大的诗人，当推莎士比亚”，其名声随英国海外殖民的流布而越来越大；戏剧既是他的专业，目的也是为了挣钱。

　　五、莎剧中的商业与金钱：几部代表作的解读
　　（一）《威尼斯商人》：两种资本的对峙
　　1.两种资本的代表：夏洛克（高利贷资本——以货币直接生息，完全脱离社会再生产链条）与安东尼奥（商人资本——以商船货运、转卖获利）。

　　2.商家的隐喻：既有“海盗与掮客”的身份，也牵涉民族 / 宗教矛盾（安东尼奥“互通有无、不讲利息”，令夏洛克怀恨；夏洛克指责他“憎恨我们神圣的民族……当众辱骂我的交易和我的利息”）

　　3.道德判断的再审视：从表面看，安东尼奥似乎有道德优越感（“我不是像你那样盘剥”），但其实他同样不从事实际生产；两人分别体现了商业背后的两种资本性质与伦理转变。

　　4.马克思《资本论》的印证：中世纪留下了两种不同形式的资本——高利贷资本与商人资本，夏洛克与安东尼奥正是这两种资本的戏剧化身。

　　5.信用与契约的双重性：安东尼奥的信用建立在“海事信息不对称”之上（信息获取不稳定而偶然）；夏洛克则对合约公正性完全信任，最终却“败于合约本身”（法制社会尚不完整）。

　　6.鲍西娅的胜利：抓住合同条文的漏洞（割一磅肉，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流血），这是“商业化法治的一个胜利”。

　　7.金钱的边界：金钱可以调节一切抽象观念，却无法化解基督徒与犹太人的具体矛盾——因为金钱尚未成为绝对价值，民族矛盾、信用体系不完整、旧道德残余仍掺杂其中。

　　（二）《雅典的泰门》：对金钱最集中的诅咒
　　1.破产的泰门在荒野掘到金子，发出著名的“黄金咒”独白。

　　2.引文原文：
　　“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不，天神们啊，我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信徒；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些树根！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朱生豪译本）
　　“Gold? yellow, glittering, precious gold? …Thus much of this will make black white, foul fair, wrong right, base noble, old young, coward valiant.”

　　3.马克思的解读（《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泰门揭示了金钱的双重本质。
　　金钱既是“潜在的神性”，能转换一切价值的可通约性；又具有“卑劣性”，即疏离、异化、瓦解人性。
　　这里同时发生“主体被客体化、客体被主体化”的过程。
　　马克思由此建立商品拜物教理论：象征性的交换价值凌驾于真实的使用价值之上。

　　4.马克思对莎剧《雅典的泰门》的重视：认为泰门在“金钱颠覆一切价值的敏锐体验”上是自己的重要同道，但泰门虽然对资本颠覆传统阶级关系表示不满、哀伤，却选择拒斥、不抵抗。

　　（三）《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海伦作为“国际市场流通的商品”
　　剧中语：“我们已经把绸缎弄脏，就不会退还给这个丝绸商”——把海伦比喻为从丝绸商处购得、已弄脏的绸缎，即在国际市场流转的商品。
　　特洛伊战争起源于小亚细亚王子帕里斯拐走海伦；荷马史诗不直写海伦之美，而用“她走到小亚细亚元老院，元老们发出惊叹：为这个女人值得发动战争”来侧面烘托。

　　（四）《李尔王》：亲情的商品化与道德经济
　　交换逻辑入侵亲情：三个女儿以“言辞的分量”来兑换国土，主观情感被客观量化、以金钱标价忠诚。
　　商业交换逻辑侵入家庭这一最私密的领域，造成伦理危机。

　　（五）《哈姆雷特》：戏剧本体的“商业理论”
　　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直白地谈戏剧的经营与制作：剧团由股东组建（既投演技也投资金）、驻场还是流动演出、商业收入如何等。
　　环球剧场形制：像一个 T 台、伸出式舞台；演出环境嘈杂（贩夫走卒嗑瓜子、丢毛巾、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嘈杂中仍能吸引人，“必须要有绝活”。
　　其他涉及商业隐喻的文本：《亨利五世》《训汉记（驯悍记）》《罗密欧与朱丽叶》、十四行诗等。

　　六、马克思对莎士比亚的大量引用
　　（一）引用规模
　　有学者做过引注统计：马克思引用莎士比亚达 300 多处，超过其他任何作家；另有一说为 150—180 多处。
　　马克思酷爱戏剧，把人类社会的发展类比为戏剧进程：如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从神到人”，是世界史的开端；人类社会的第一次出现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二）引用的三种方式
　　直接援引台词：《泰门》的“黄金咒”两次进入《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与《资本论》，用以论证 “货币把一切差别都消灭了”。
　　借人物复形概念：借“快嘴（桃丽丝）”之口说价值不可见，揭示“天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反转”（如《仲夏夜之梦》中形容商品对货币的“爱”）。
　　借人物批判贪婪：以夏洛克的口吻作辩护（“我的行为没有越轨，我要求我的权利”），作为资本贪婪的当下投影。

　　（三）引用的层次
　　从象征到戏剧：既用于原文引用，也用于创造性的化用。
　　从修辞到哲学：《资本论》中化用莎剧修辞，与马克思的经济哲学深度关联，把文学的真理、戏剧的譬喻拓展到经济哲学维度。

　　七、以汤显祖为参照：白银时代的中国戏剧
　　（一）共同的全球经济背景：白银驱动的早期全球化
　　莎士比亚与汤显祖同寿，共享同一经济背景，即由白银驱动的早期全球化。
　　白银经济：据相关研究（《白银资本》等），晚明约有 7000 吨至 1 万吨白银流入中国；欧洲凭借殖民美洲获取的白银进入世界经济系统，“搭上了快车”。

　　晚明商业繁荣的文献印证：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五《矿税之弊》：“神宗奕叶升平，边圉封贡，海内乂安，家给人足。”
　　史景迁：明代的印刷、制瓷、丝织业发展水平令同时期的欧洲“难以望其项背”。
　　交换价值与硬通货：丝绸、瓷器、茶叶是国际市场的昂贵稀缺品，可换取大量外汇。
　　社会风气之变：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九引谢陛《歙县风土论》：“金令司天，钱神卓地。”于是出现“见钱风气、工商皆等”的思想，弃儒从商、弃农从商、弃士从商者不乏其人。

　　中西类比与深层逻辑：
　　古希腊因与小亚细亚商业发展，出现“工商业奴隶主”，他们有钱而无老贵族身份，想参政，被称作“僭主”；
　　我们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政治其实是经济的延续”，最根本的在经济、在商业活动。

　　（二）市民阶层壮大为戏曲繁荣提供市场基础
　　宋代先例：
　　陈寅恪先生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北宋虽短、南宋占地不多，但因江南经济发展、南方市舶司贸易，文化达到顶峰；
　　南方贵族因经济利益不愿北伐；宋代勾栏瓦舍、戏曲曲艺繁荣，审美臻于中国巅峰（钧窑、汝窑瓷片价高，“宁要钧窑一片，不要草屋千间”）。

　　明代演出的两种组织形式：
　　职业戏班：随着市民消费壮大而出现，苏州、南京、北京等大城市茶楼酒肆演剧成风，一些文人成为剧团的职业编剧。
　　家班：以徽商供养为典型。潘之恒《鸾啸小品》卷三《情痴》记徽商吴越石家班排演《牡丹亭》：“主人越石，博雅高流。先以名士训其义，继以词士合其调，复以通士标其式。”
　　《红楼梦》中贾府养家班、从苏州觅来小女孩、唱昆曲《牡丹亭》，即此类家班之写照。

　　（三）汤显祖的创作与批判
　　1.市场生态：临川四梦在商业化的戏曲形态中传播；《牡丹亭》问世后，《西厢记》的走俏有所减损。

　　2.1598 年汤显祖弃官归乡，在玉茗堂专注创作，数年间完成《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达到戏剧成就巅峰。

　　3.批判金钱对伦理的侵入：在《邯郸记》中写卢生凭借妻子崔氏的金钱，尽以前途贿赂、遍通权贵，谋得状元 ——科举在白银经济下沦为“公开售卖的体系”。

　　4.汤显祖既受益于商业繁荣、又批判金钱对伦理的侵入，与莎士比亚有惊人的相似。

　　（四）晚明商业的中断与“早夭的商业社会”
　　晚明的经济开放被明清易代中断，中国重新回到高度控制的农业帝国架构。
　　故汤显祖成为“早夭的商业社会”的文学见证者；莎士比亚与汤显祖遂成为少有的商业社会的文学见证者，在戏剧上是中西“双子星”。

　　八、方法论总结
　　戏剧、戏曲文本同样能照见其文化背后之经济——“从文本中得到一种协议（映照）”，这是文学与经济互证的重要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