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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佳期何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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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栖不知缘由,一头雾水,将这一年来可以算作犯错的事都翻出来道歉。
好半天阮吟才终于不再掉眼泪,谢元栖松了口气,身体虽累,沉重的心情却有所缓解,也跟着欢快起来。
阮吟垂眼望着谢元栖送的礼物,不到巴掌大的小小匣子,无从猜测里面是什么,他轻声道:“我本以为你能留久一些,好歹吃个饭,休息一会,可这到底不是你的住所,你又怎么能放松得下来。”
“既然是这样,那茶水想来也是不必要的,话也没时间说了,坐怕也是浪费时间。”阮吟声音很轻柔,“元栖,那你还来做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知道这点就好了,旁的自有书信来说,你又来做什么?你这次来了,下回是否也不方便来了?”
屋内陡然一静,谢元栖这才依稀明白是那句“不麻烦”和“不方便”让人不高兴了。
便笨嘴拙舌地解释,翻来覆去只会说几句认错的话。
他有些颓丧地轻叹了口气,阮吟偏了偏头,隐藏住微微翘起的唇角,面上却仍在借题发挥:“你深夜来见我,又送我礼物,平日往来也不似从前,我以为你对我已有几分情意。”
“如今想来,你我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你甚至不曾对我许诺过。我到底年岁不小,没名没分跟着你,心里真是怕极了,万一你变了心,我又能如何,怕是只能眼见着你与旁人共缔良缘。”
谢元栖努力给自己找不会变心的理由:“......我在军营,军中没有哥儿,不会看上别人......”
“那可不一定。”阮吟轻哼一声,精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展露出与平时不一样的骄纵来。
他在撒娇。
谢元栖认识到这一点后,觉得手脚都在发软,心里冒出些特殊的感觉,几乎分不清是酸涩还是甜意。
阮吟还在说话:“军中只有汉子,却也不曾耽误那些将军置外室养私生子。”
谢元栖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被阮吟张口时无意识露出的那点红意吸引走注意力。
回过神来后,谢元栖逃也似的看向别处,心脏仍在怦怦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说:“最多一年。”
阮吟怔住,重复一遍:“一年?”
“最多一年,我们就成亲。”谢元栖直视他的眼睛,眼神中的认真不容忽视,“我请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这些我不太懂,但可以找人学,别人有什么,我们也要有什么,定然不会委屈你。”
“阿吟,我只会要你一个,也只有你一个。”
阮吟并不为谢元栖的木讷而难过,他早知自己喜欢上的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却担心自己有一天不再是谢元栖所需要的,所作种种,只能换来轻描淡写的“不需要”“不必”“麻烦了”。
可谢元栖实在是个呆子,在感情上似乎缺根弦,阮吟本来只想让这人亲口道句喜欢,谁知谢元栖竟连婚期都快要定下。
他抿抿嘴,还是没忍住噗嗤一笑,朦胧昏黄的光晕照在他脸上,眼尾的痣为清淡的水墨画点上最浓烈的一笔,谢元栖渐渐看出神,直到被阮吟笑着回视,才恍然地回过神,心里生出些许对自己的懊恼。
阮吟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好,明年我们就成亲。”
谢元栖到底还是没能在这过夜,天微亮时,阮吟似有所感地醒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外面的一切都被笼罩在晨光中,相隔不远的某条街巷中,他的心上人正牵马远去。
直到三秋进来,将他叫醒,阮吟才意识到自己竟在窗边就这么睡着了,他用帕子捂了捂口鼻,在帕子上熏的莲香氤氲中,垂下眉眼,用微哑的嗓音叫人为他更衣。
屋内烧了炭火,暖融融的热意扑面而来,这是阮吟最喜爱的温度,但对于身强体健的柳金明来说却明显过高了。
阮吟来时,他已经热得满头满脸的汗,不过两人亲如兄弟,并不在意这些失礼的小事。
柳金明是为谢元栖的事而来,事实上他一年前在武卫军中遇见谢元栖时,就大吃一惊,但碍于过往情分和阮吟的面子上,还是在杜三江面前为谢元栖遮掩过去。
之后就听说谢元栖被杜三江重惩过后,病倒在床上人事不省,杜三江又将柳金明看得紧,是以他虽然心中焦急,却没找到机会找谢元栖问个究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东阳府。
他当时就来问过阮吟,阮吟却一脸讶异,脸上的茫然神色比柳金明自己还多。
柳金明虽不太相信,但见阮吟只做不知,不肯透露半点,便只能顶着一鼻子灰回府,也跟着当个哑巴。
即便是不信谢元栖,他也信阮吟不会害自己。
这回又在王府碰见作为武卫军代表来赴宴的谢元栖,柳金明忽然就想明白一些事。
按照谢元栖那臭脾气,平生志向就是去哪个山沟沟里养老,他几次劝这人来跟着自己干都没劝动,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武卫军。
还不到一年时间,就混成了杜三江这老狐狸的心腹爱将?
要说这里面没点事,柳金明是不信的,且谢元栖对别人都不冷不热的样子,也就只对阮吟有点好脸色,如果说有谁能改变他的想法,怕是也只有阮吟一人。
可这两人背着自己混进武卫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阮吟和孔相府有生死大仇,自然不可能弃他去投孔相座下的一条狗。
柳金明当时只想到阮吟不会害自己,却忘了自己兄长也与阮吟有仇,虽则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事情发生至今,无论多少人为这事愤愤不平,阮吟自己却没说他兄长半点不好。
当然也没说好就是。
他一直以为阮吟早已放下仇恨,但此时才恍然想起,打那之后,从没听阮吟提起过他兄长,就好似没这个人一般。
阮吟没有瞒着他做事的理由,除非这事于他兄长有害。
柳金明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一大早就坐不住,急匆匆地来阮府。
他是抱着质问的心思来的,但才踏进门,支撑自己来的底气忽然就消失了。
元宵才过不久,谁家都还沉浸在年关的喜庆中,挂着大红灯笼,贴着红纸窗花,檐下爆竹灰烬未散,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迎来新的一年。
阮府却冷冷清清的,不见丝毫喜意,不大的府宅里,只有阮吟一人,他的家人都死在那场灭门惨案中,幸存者也没能从流放路上活下来。
如今阖府上下,仆从几十人,大半都是防着京城皇帝嗅到味道来强抢人的护卫。
柳金明忙了太久,兄长那边需他上心,怀孕的夫郎也挂在心头,新年赶上幼子降生,便满心满眼都只有孩子。
他已许久未来阮府,或者说,阮吟从来没让他为自己操心过。
他又有何资格来质问阮吟呢?
世道将乱,难道还不许他一个孤家寡人想办法自保吗?
因此阮吟到时,柳金明整个人颓丧得像个丢了骨头的狗,蹲在角落兀自垂泪。
阮吟:“......这是做什么?”
柳金明抹掉眼泪,露出个笑容,又颠颠地坐到他旁边:“我来是想找吟哥给孩子起个名字。”
阮吟先是讶异,而后古怪地看他一眼:“我给你孩子起名字?”
“正是。”柳金明笑道,“此事如意也是赞同的,我们这几年没少被吟哥关照,这孩子又是吟哥子侄,能得吟哥起名,是他的福分。”
“你自有亲兄长,如何轮得到我。”阮吟敛目。
柳金明随便找了个借口,做出不好意思的情态:“其实是我和如意为给孩子起名吵起来了,他为此两日没让我回房,实在是拖不下去了,需尽快给孩子取个名字要紧。可府中又无长辈,如意也不待见兄长,我们便想着,不妨请吟哥取名。吟哥不看别的,只看在弟弟可怜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吧。”
阮吟看了他好久,看得柳金明脑门上冒出细细密密的虚汗,他几乎以为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都被阮吟看透了,却还是笑着,没避开阮吟的眼神,只是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知道自己语气里带着乞求,只是又说了一遍:“吟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阮吟轻叹一声:“世道将乱,难得安宁,你要是不介意,就叫尚安吧。”
“将军,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亲卫贺千棋气得脸都红了,若非有所顾忌,恨不得拔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谢元栖倒是神色淡淡,只是眼神里也带着挥不去的沉郁,他克制住怒火,与来人交接完物资,扭头就带着手下人离开。
“你要是真打他们一顿,往后什么都捞不着。”
贺千棋憋屈地按捺下蠢蠢欲动的长刀,心里知道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京城傅后去年冬日诞下个小皇子,虽是继后生的,又非居长,但到底占了个嫡,皇帝大喜,朝中局面也逐渐倒向傅侯府。
眼见着皇帝春秋鼎盛,下面朝臣竟已经开始为储君之位打得不可开交,简直是荒谬。
以孔相为代表的清流文官便逐渐被勋贵们打压下去,又因孔相府这边不大不小出了几件错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而武将素来是被皇帝所警惕的,就算是为着牵制武将,皇帝也要扶持傅侯与他们打擂台,形成平衡之势。
昌邑王不受皇帝待见,昌邑又只是个偏远的小地方,各方面平平无奇,朝中拨给武卫军的物资便多有克扣,甚至延迟几月才到。
孔相府还指望着杜三江接济,自然无力援助,那边还出过昏招,让杜三江裁军以减少负担,出这主意的人被杜三江狠狠撅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