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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Chapter 0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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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再度踏足这寝殿时,路西法闭眼躺在那躺椅上,仿佛是睡着。
风撩过他耳侧的发,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影。
他的脸上,他的眉眼间,再没有同祂的争锋相对与尖锐。呈现出的,是某种深深的倦怠。
祂的指尖虚虚勾勒,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
祂想到了许久许久以前,祂的天使安静的将头枕在祂的膝盖间,但凭祂的手指穿梭过他的发。
他们其实一起度过了许多许多年。那是较之以他们之间的分离更加漫长的时光。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至高的造物主眼睑垂下,目光落在了那散落一地的药剂间。
祂的路西不仅拒绝了祂的治疗,同样拒绝了拉斐尔。
祂对这样的结果早有所觉。祂想,祂应该要将这造物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回,要将他身上所有的罪恶洗清的。
祂要使他复归到祂的身边。同祂一起,在这至高的天上。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拒绝祂,他不愿再相信祂。
他甚至不肯将他的心防打开。让祂将过往的伤害抹去,为他治疗。
祂后知后觉的,终是感受到了不安与为难。感受到了......
他对祂的厌弃。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之间,本不该如此,本不至于如此的。不是吗?
祂上前,拿了以神力编织的毯子替他盖上。然后以指撩过他耳侧的发。祂在路西法的唇间留下浅淡的吻,祂说:
“我会永远爱你、救赎你的,路西。”
爱?救赎?
祂在话音落下之后,仿佛是接到了什么莫名的讯息一般,将身形从这寝殿里消失。而路西法在的祂走后,睁开了眼。
他眼角的余光里,原本叫他散落到地面、流了一地的药剂等,已经叫神明以大能恢复到完全。
但路西法不过是轻轻瞥过一眼。便将目光挪开,将双眼再度闭上。
时间仿佛于此凝滞。他实在是太累,太累太累了。似乎从很早之前开始,他便没有好好的、真正的休息过了。
但路西法这觉睡得并不踏实。日月更替然后又轮转,当拉斐尔再度踏足这寝宫时,一切似乎仍是昨日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未曾动过的药剂与药膏上。他皱了眉,试图将路西法说服,却终究,在路西法的漠然与执拗下,败下阵来。
他接连对着路西法施放了一个又一个的治疗术。可是天使的治疗术对于属性全然不同的魔鬼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并不能带来任何的好转。
他感受到了无力。但更加无力的是路西法轻轻笑开,对这种种全不在乎。
他几乎是再挫败不过的,从那寝殿里走出。然后撞入到一片酒红色的眸。
这样的特征实在是太过明显,以致于拉斐尔在片刻的失神之后微微颔首,同来者打过招呼道:
“日安,米迦勒殿下。”
“他怎么样了?”
米迦勒开口。这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天使长目光沉沉,坚毅的面孔间叫人看不清楚具体情绪。
他的眼在拉斐尔原封不动拿回的药剂、药膏间扫过。他眉头皱起,身上的甲胄因他的走动而缓缓摩擦,呈现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并没有点名道姓的去说清楚,他口中的“他”究竟是谁。但他们都清楚,除了那被神明再度带回天国的地狱之主外,不作第二人选。但......
拉斐尔失笑,摇头。笑容中,颇有几分苦涩与无可奈何。他说:
“您知道的,他所决定和坚持的事情,我们很少能说动。”
不管是那许多年前还是这许多年后,不管是作为路西菲尔还是路西法。“他”其实足够固执,足够执拗。
并不会轻易的,为了那三言两语而妥协。
甚至于如果不是拉斐尔用脸挡了那么一遭,拉斐尔怀疑,他是否得到这个被路西法默许的,一而再再而三向着路西法靠近的机会。
路西菲尔也好,路西法也罢。他所熟悉的殿下将周身的尖刺竖起了,抗拒着他们所有生灵的接近。
这样的认知叫拉斐尔颇有几分无所适从。而他的目光之下,米迦勒上前,伸手将他手中的药剂等接过,语音沉沉道:
“我来。”
“你?”
“嗯。”
拉斐尔对于似乎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米迦勒所能做的,表示怀疑。
然而米迦勒已经强行将他手中的东西拿走,神色郑重,肩背挺直,仿佛是要奔赴和前往新的战场。
米迦勒的身影在拉斐尔眼前转瞬消失,很快便走进了那宫殿。然而当踏足那宫殿的瞬间,他却又放轻、放缓了脚步。
以致于躺椅上一身魔力受到限制,并且未曾将眼睛睁开的路西法皱了眉,只以为是拉斐尔去而复返。
他嗤笑,指尖轻叩过躺椅的扶手,漫不经心道:
“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的耐心在很多时候其实很好很好,他在等待着拉斐尔的沉默离开。但脚步声缓缓走进,他感受到了血与火的气息在接近。
不是拉斐尔。
他睁开了眼。映入到眼前的,是米迦勒看不出情绪的身影。
他的身形有一瞬间紧绷,然后又放松下来。似讥似嘲道:
“怎么,公正尊贵如米迦勒殿下,也要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吗?”
米迦勒并未开口,给出回应。他不过是沉默的走到那躺椅前坐下了,沉默的将那膏体取出,要替路西法涂抹。
“滚开!”
路西法拦住了米迦勒伸出的,伸向自己胸前衣服的手。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的面容冷硬,语音更是冷硬。然而他冷淡的眸光之下,米迦勒终于是露出笑容,给出答复道:
“这并不好笑,路西法陛下。”
他反手,将路西法紧紧按在了那躺椅之上,以火焰的力量将这力量被禁锢的魔王束缚,将路西法胸前的衣服撕开。
将拉斐尔配制的药膏按在了路西法的胸膛,细细涂抹。语音一板一眼,却又似乎带着几分细碎的笑意与炫耀。
他说,“您看,您现在挣脱不了我的束缚,打不过我。”
他好似是在使路西法认清现实,又似乎只是在单纯的诉说事实道:
“您既然认同您是地狱的主人。那么您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听您的话,乖乖离开呢?”
他的指尖在那许久许久以前,神明以神力留下的伤口上划过。抬眼,认认真真道:
“对待敌人,有对待敌人的方法。这是您教我的,不是吗?”
那是路西法尚是路西菲尔,并且尚未将反叛的大旗举起之时。面前的米迦勒自然不是现在的模样。不是现如今这天国里,独当一面的炽天使长。
他曾是路西菲尔的下属,同伴,追随者......
那些或许可以称之为命运,或许可以称之为理念,又或许不知道当以什么样的词汇来称呼的东西,迫使他们成为了敌人。
成为了后来的、现今的这副样子。
但很多事情,却又并不是用单纯的善与恶,对与错,便可以进行简单的评判的。
所以路西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反唇相讥道:
“所以这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胜之不武的原因吗?米迦勒殿下。”
多年前的那一场叛乱也好,现而今的情况也罢。如果不是神明出手,不是神明率先将他的力量压制......
他何至于此?
他厌恶极了这受到压制的感觉。他胸膛起伏,眉头扬起,口不择言道:
“还是说你不过是在想替你的父神分忧?想将我调教成祂喜欢的模样,然后洗干净了送到祂的床上?”
罪恶与毁灭的想法在他的血液中升腾。然而当话音出口,他却又生出几分浅淡的懊恼。
他们并不是在你死我活的,为敌的战场上,不是吗?即使......
即使什么呢?
米迦勒表情凝滞,目光沉沉,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对他道:
“对不起。”
这在昔日的路西菲尔背弃神明之后,担起了天国的重责的天使长仔仔细细的看过那道神明所留下的,不曾愈合的伤口,问他道:
“疼吗?”
米迦勒唇角嗫嚅,说:“抱歉,我当时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不想你和父神之间闹得太难看。我没想到父神......”
“我知道。”
路西法开口,打断了米迦勒将要出口的话语。他轻笑一声,放开了所有的抵抗与挣扎,语音飘忽道:
“我都知道。”
在他将叛乱的旗帜举起,选择同神明背离。米迦勒、加百列等同样和他背离。
他们将天国变成战场。他们对着昔日生死与共的同伴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他们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与阵营。
但这样的争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
他清楚,他们同样是清楚,彼时的他想要做的,不过是逼宫,逼着至高的造物主同意他的想法与变革而已。
他是天国的副君,是神明的使者,是诸天使的王。
他想,他是可以将那些神明赋予他的权力,一一掌控和行使的。
他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是在做,一直是在如此做的。
那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了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