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Chapter 079 ...
-
纵使那胸膛间鲜血淋漓,一片模糊。
可是对路西法而言,熟悉的疼痛并未降临。他并没有感受到,那份如影随形的,几乎是伴随了他许久许久的痛楚到来。
他后知后觉,终于是确定那份属于他的疼痛,被转移到了神明身上。
他昨日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梦境,更不是幻觉。而是事实。
可是这样荒唐的事实啊。他目光狠狠盯着自己的手腕,染血的钻石拿起,眸中恶意与癫狂显现,便要再次划下。
他几乎是可以看到,无尽的血色将他的双眼染红。便如同地狱上空的夜色里,血月高悬,带给黑暗生灵的,是皮肉下的每一滴鲜血在沸腾。
那是他在掉落到地狱,从无尽的深渊里走出之后。用反对者的血肉与灵魂,铸就的月亮。
高悬在夜空中,在原本混乱无序的地狱里,将新的秩序建立。
他似乎是在惩罚自己。
又或者说,当他意识到,只要他不好过,那么神明便不好过时。他好不好过无所谓。重要的是那至高的神明,一定是要付出代价。
这是傲慢的魔王同昔日路西菲尔的区别,却又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神前备受宠爱的晨星因为自己过得好,所以希望这世间的所有生灵,都能学会爱与仁慈,都能过得更好。
可路西法本就是从深渊中走出的,他自然是想要,将所有的生灵拉到地狱中。即使是那至高的造物主,同样是要落下来。
他唇角翘起,似乎是全然不曾考虑过,这或许会将神明激怒,或许会......
因此而走向彻底的陨落与死亡?
那么他求之不得。
可事实却是,他挥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手中染血的钻石,迟迟没有对着他自己的手腕落下。
他皱了眉,目光在那突然出现的、用身体将他手中的钻石挡下的天使间停留。
眸色深深,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与复杂,随后吐出的,是听不出情绪的话语。
他说,“让开,拉斐尔。”
“日安,殿下。”
拉斐尔笑。目光惊喜且温柔,全然不顾他的面容被路西法手中的钻石划破。
他是用他的脸,挡下路西法那落下的、将要对着手腕划下的锋锐钻石。出现在路西法面前。
他无视了眼前的魔王和昔日晨星的不同,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西法。仿佛时间没有流失一切没有改变,还是许久许久以前的样子。
他所面对的,亦不是地狱里的魔王,而是他和诸天使们所尊崇的路西菲尔。
路西菲尔殿下啊。
路西法握着钻石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抖,他嗤笑一声,随手将那钻石取下,抛落。转身对拉斐尔道:
“看清楚,我不是你们的殿下,拉斐尔。”
他揉了额,似乎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烦闷与说不出的烦躁。唇角扯起,忍不住开口发出讥讽道:
“怎么,你是光涨岁数不长记性,得了老年痴呆了吗?还是被耶和华长期洗脑洗坏了脑子?”
他分明是在刻意回避拉斐尔的视线。回避拉斐尔脸上,那经由他所造成的伤口。
他只觉得他所有的耐性与修养,都在此前同神明的一次次交锋中消失殆尽。以致于他莫名的,生出一种将眼前的所有尽皆毁灭的想法来。
他厌恶极了这种全身力量被限制,以致于那本可以避免的事情竟然会超出他掌控的感觉。
他口吐恶言,转身,恨恨的指着拉斐尔的脸道:
“你是不会躲还是眼瞎了看不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地狱的主人!你要做的,是替你的父神将我消灭和净化,蠢货!”
话音出口,他却又意识到,真正愚蠢的似乎是他自己。他竟会可怜又天真的,指望这昔日的同伴能给他解脱。
又或者说愚蠢同样是一种病,同样是会被传染?
他的目光之下,拉斐尔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语音温柔道:
“我知道。只不过殿下永远是殿下,不是吗?”
这天使长似乎陷在过往的回忆里。透过路西法的皮囊与灵魂,看向曾经的路西菲尔。
他曾经的上司和同伴。
那站在距离神明很远,距离他们很近,曾一度将他们维护的炽天使长。
他将药剂等取出了,开口,对着路西法认认真真道:
“请让我来为您治疗,好吗,殿下?又或者......”
他抬眼,但凭了脸上的伤口一点点扩大,血液顺着脸部的皮肉落下。道:
“您更愿意我称呼您为,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面容冷凝。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在一瞬间,变幻成蛇类的、无机质的竖瞳模样。仿佛是要将这天使带到地狱。只不过......
“好啊。”
路西法笑,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走到那躺椅前,躺下,闭上了眼。
至高的天上,无处不在的天光在他的脸上洒下淡淡的影。他俊美的面容在那一瞬间里,仿佛是将所有的锋锐与棱角隐藏。
呈现出来的,是纯粹到极致的美。那是世间的造物所不能及,是......
是什么呢?
拉斐尔目光愣愣的从路西法脸上划过,垂眸,看向路西法胸膛上、手掌间,被划破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这魔王似乎从不知晓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在路西法的身上,除了神明所留下的创伤以外,他似乎同过往没有任何不同。
根本便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在他身上留下长久的、挥之不去的痕迹。
可是这显然是一种透支。
就好像那些和魔鬼做交易的凡人们,用自己的灵魂、寿命,换取一时的权势一般。你看似是赢了,却无疑是在饮鸩止渴,将自己推入到更深的深渊。
即使他是长生种,是从深渊里走出的魔王。可是他身体真实的情况,似乎比拉斐尔想象的更加糟糕。
这样的认知叫拉斐尔唇角笑意收敛,抿紧了唇。眉头越锁越紧间,他听到了将双眼闭上,仿佛睡着的路西法开口,问他道:
“是耶和华叫你来的吗?”
“是。”
拉斐尔点头又摇头。手中的药剂与膏体,在琉璃水晶所制成的器皿内散发出瑰丽的光芒。
他说,“是父神叫我来的。还有,我想来。”
他笑,仿佛是过往无数岁月里,面对着曾经的路西菲尔,他本应当再尊崇与信任不过的同伴。对路西法道:
“我想见您了,殿下。”
他的手伸出,试图将它涂抹在路西法心核位置,不曾愈合的伤口上。口中絮絮叨叨,仿佛是在将那些丢失的岁月找回。说:
“我曾想过去见您,去找您。但很抱歉,我没有做到。”
他不曾说出的是,他曾被神明打下天国,以凡人的身份度过一生,在红尘中行走。
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输掉了同父神之间的赌约,输掉了......
追随在他想要追随的生灵身后的机会。
他们的父神啊。
他在这天国里无数年,终于是等到昔日的路西菲尔再归来。即使是以路西法的身份。但他想,父神应该,是不会放手的吧。
他伸出的手被扼住,是路西法睁开眼,将手抬起了,将他沾染了药膏的指尖挡住。对他道:
“你走吧,我自己来。”
路西法似乎不愿同拉斐尔接触更多。又或者说,从很早之前开始,他便不习惯于同遭受的生灵有过多的接触。
遑论是如此亲密的接触。
但他不愿意,更不习惯于去解释这些。不过是嗤笑一声,半是讥嘲,半是冷漠的指过拉斐尔脸侧的伤口,道: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本王喜新厌旧,喜好美色,厌恶丑陋的传言。所以还请你,不要再顶着这样一张被破坏之后毫无美感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他从深渊里走出,刚登上地狱的王座之后不久。
他似乎是如此迫不及待的同那些追随了他的,受到神明诅咒并且从天国里被打落,失去了天使的美名与美貌的堕天使们划清界限。
这事似乎流传了很久很久,流传得很远很远。直到后来的堕天使们将过往的美貌与容颜找回。
但当真是这样吗?
他的目光下,拉斐尔静静点头,轻轻的应了声“是”。然后安静且沉默的将带来的东西收拾,直到拉斐尔起身,将要从这寝殿中走出。
“是因为我太蠢了,总是不能很好的领会到您的意。所以您当时,选择的是沙利叶,而不是我,对吗?”
拉斐尔开口。在路西法扶额,将要将双眼再度闭上之际,停下脚步,转身,迎着路西法愕然望过来的眼道:
“您总是将一切瞒得很好很好,承担得很好很好。当初......”
“拉斐尔!”
路西法按在额前的手放下,起身,打断了拉斐尔未曾出口的话语。他的眸中一片冷寂,宛若暗夜里最深沉的夜色一般,要将所有的光亮隐去。
他说,“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妄自揣测。”
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在这曾经属于他的宫殿里,做出好心且公正的提醒。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路西菲尔。”
“好的,路西法陛下。”
拉斐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欠身,对路西法道:
“我明天再来查看您的情况。”
拉斐尔在路西法的视线里走出。而路西法......
路西法抬手,随手将拉斐尔留下的瓶瓶罐罐拂落在了地面。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他不需要这些。可——
“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