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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飞蛾(下) 无数场梦串 ...

  •   先生被困在幽冥海之下的时候,他做了无数场梦。
      有欢欣,但更多的是绝望。无数场梦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场百年噩梦。
      噩梦中,先生没有在他要与孔骄同归于尽时出现,他准备引爆妖力的时候,惊雷阵阵。整片天空都像是鼓面,每次雷鸣,天空都被撼动。
      出现的不是魔君,是妖主。
      妖主看中了他的资质,将他丢进了另外一个生啖血肉的地狱。妖族们在这里互相残杀,信任,亲情,恩情在这里不存在。
      想要活下来,只能杀了与你同吃同住的妖族。
      刚刚杀妖的他,会干呕,会整夜整夜地蜷缩在冰冷无光的角落里做噩梦。他也曾因为错误地交出信任而丢掉性命过。
      可他的恩人留在他身上的保命法诀替他挡下了一击,甚至帮他击昏了偷袭他的“伙伴”。
      他杀了他的“伙伴”,在他心里最后一点对情谊的渴望上浇上冰水。
      千名妖族中,只活了他一个。他被选作妖主的死士培养,正式踏上了一条从未想过的修炼之路。
      百年过去,那不要命的修炼方式,让他获得了异常强大的修为。
      于是,他偷偷离队,杀了拖走他爹爹、击散他娘亲灵智、捅穿了他乳娘胸口的所有妖族,又废了那孔雀族的内定继承人——孔骄。他记忆力不错,将所有欺辱过他的妖族的修为废除。没有修为的孔雀妖寿命如普通孔雀,没几日就会衰老死去。
      将爹爹、娘亲和乳娘葬在一块后,他在那墓前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还差一份恩要还。
      不对,那是两份恩。
      可惜,没时间给他找仙君了,因为妖主终于让他们这些死士派上了用场。
      他在前往魔界的路上,一面走一面搜集那仙君的消息。可不是,都不是他的恩人。
      魔君要除掉他。他倒无所谓生死,他只希望能找到他的恩人,还了恩人的因果,干干净净地离开。
      找不到。
      他找不到。
      爹爹说过,不可强求。
      他很快就要死了,既然找不到恩人,只能来世再还。他想自我了断,于是废了自己的修为,寻了片满意的山崖一跃而下。
      耳边的风呼呼而过,景色倒退,却都无法拉住他,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闭上眼,既是在坠落,也是在沉溺。
      可,有人接住了他。那是个和恩人一样温暖的魔族,是魔界的君王。
      那魔族分明是魔君,却给予了他尊重,并教导他重新修炼,甚至还会同他讲与君主之位毫不相关的民间传闻逗他开心。
      分明只要一个吩咐的事,就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却还是会询问他双修的意愿,并提出若是他不愿,自己会另寻他法。
      他最喜欢的,就是院中的那棵梅花树。那梅花与他娘亲的原形很像很像。更重要的是,这梅花是魔君和他一起种下的。
      他喜欢坐在树枝上,看着魔君走进他的院子,然后伸手拥他入怀。
      这是比恩人还要温暖的存在。
      他想抓住这暖,这光,带他离开黑夜也好,与他共沉沦也好,他要抓住元照。
      与君上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那被人放在心上的感受,让他心神摇曳,他明明千杯不醉,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醉倒在春日是何种感受。
      他过去血腥绝望的百年没有告诉他如何爱一个人,如何与爱的人相处,如何讨心上人欢心。所以,他凭本能去接近君上,拙劣地跟君上学如何去爱一个人,想看见君上的笑,想君上抱着他。
      可越相处,他越明白君上多么让人心动。
      他看见君上与面若朝华的魔族女子交谈。魔族开放,女子亦可为官。
      他知道君上可能是在谈论政务,可他控制不住地嫉妒。他知道大臣们常常上奏请求君上纳后。理由就是他是雄孔雀,无法为君上生育后代。他知道,那个魔族女子也在君上纳后的名单之上。
      他想独占君上。
      但要怎么独占呢?他正苦恼着这件事,而那被他敷衍多年的妖主,终于被他含糊冷淡的态度激怒,驱使死士印,逼孔在矜去见自己。
      死士印发动,阴寒剧痛入髓,神识不清,只剩下一个念头——去见妖主。
      妖息中的死士印牵扯着他血肉,拉扯他的神魂,丹田中却意外有股力量让他在这场风暴中勉强维持清醒。
      意识模糊之中,他在那神秘力量的裹挟之下,内视妖息,居然看见了死士印的踪迹。
      他倒在妖主面前,在丹田力量的支撑下,记起君上告诉过他:雷灵珠在他这,这雷灵珠能化解劫雷,也能护他。
      可下一秒,妖主不知将什么逼他吞下,洪流将他的意识卷起又抛下。再次醒来,他少了与妖主相见的记忆,多了段幼年时期的记忆。
      君上手刃了他的恩人。他只能缩在洞府旁的灌木丛里,无能为力地看着君上将仙君捏碎成泥。
      所以,这就是他的恩人离开的原因吗?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想起来?对了,是他在君上将仙君碾碎后,没忍住冲了出来要为恩人复仇。可他太过弱小,被魔君一掌轰开,撞到了脑子,忘了这些。
      而他居然从未怀疑过那段记忆的真实性,也未曾怀疑过自己仇恨的情绪为何如此强烈。
      是君上杀了他的恩人,所以他才会在妖族和妖主构筑的痛苦中踟蹰百年。
      他离开了魔宫,在孔雀领地接触到了妖主。听完妖主的计划,他心底升起了一个肮脏的念头:如果君上杀了他的恩人,那他是否能将君上拉下君主之位,关在一处小院,和他一起在痛苦中沉溺?
      那些时日,他好像总是在死士印的驱使下,神智不清,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但想到他将要拉君上沉入泥潭,君上会在泥潭中陪伴他时,他就会恢复些意识,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心慌。
      直到那日,他看见君上手握恩人之剑。那雪亮的剑身清澈得刺目,那冰冷的剑芒撕开了他那些虚假的记忆,仿佛笔直插进他的心头,简单粗暴地告诉他当年恩人离开的真正原因,告诉他:他没有资格将君上拉下深渊。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醒来他还什么都没做。可那与魔君格格不入的剑存在感极强,每时每刻都将他拉回现实,对他耳提面命:君上是你的恩人。
      他的记忆碎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碎得一干二净。
      君上不再看他,不再对他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配不上它。”
      君上也离开了,化作魔界百年的屏障,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想抓住,却抓不住。
      孔在矜彻底清醒。
      妖主骗了他。
      他逼死了君上。
      他太过弱小。
      那一天,漫天的沙尘纷纷扬扬,像极了那雪夜的雪,遮蔽了他所有的光,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唯一不同的是,这天的沙尘是他掀起的,是他自己驱赶了温暖。
      孔在矜转身看着妖主,神情冷得渗人,与他百年前踏出那互相残杀的地狱的表情一致。可这次,他没有跪在妖主身前被下死士印,而是直挺挺地站立在那,眼中再无别的思绪,仿佛终于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死士,一柄无情的刀刃。
      刀刃无情,便会噬主。
      他在妖主不知情的情况下剔除了含有死士印的妖息,在雷灵珠的庇佑下勉强留下口气。妖息不灭,妖主以为他还是死士。
      所以,当他修炼秘法,功力大涨时,妖主朗声大笑,直夸他是把好刀。
      他当然是把好刀,一把会策反血脉不纯的妖族的好刀。更何况妖主常年与魔界交战,急需战力高强的妖族,自然有一些战力高的混血妖族在妖军之中。可妖主用这些战力,却不去善待这些妖族,给了他好机会。
      所以在那次大战百年后,他带着那些妖族,反噬了妖主,让妖军元气大伤。他顺带策反了妖主的死士,告诉他们只要挖走妖主一部分妖息,就能跟他一样解开死士印。
      没有死士能解开死士印,他们都死在了死士印下。不费一兵一卒,他瓦解了妖主的死士力量。
      妖主忙着死士的事,没有精力再来追究他的背叛。
      凭靠巨大代价换来的强大,让他在强者青黄不接的魔界如鱼得水。但他并未主导政局,只是躲在某位掌权的长老身后,保证君上的魔界不乱,甚至是借那些长老的手,为魔界找到了一位新的天魔并将这天魔培养起来。
      魔界已然恢复元气后,他就离开了魔界。
      他要赎罪,还差最后一步——送君上转世。
      可是君上的神魂堪称粉碎,他分明集齐了,却仍旧无法将君上的神魂修复,只能养在清泓内。
      他收集天材地宝,去滋养那神魂。可没有用,那神魂已然无法成形。他将要绝望之时,忽地从那些灵宝中感到了一条讯息——集齐八大世界本源碎片,上边附着的神力即可重塑神界,唤出主神,即可实现三个愿望。
      说是世界本源,其实只是有神力附着和裹挟了些世界意识的灵宝。他误打误撞,收刮天下灵宝,居然集齐了六件。就是因为他集齐六件,才知道了这条讯息。
      他又有了希望。
      他去了人间,在六件至宝的指引下找到了剩下两件至宝。
      可不知为何,恐怕是他太想念君上,他最近总有种君上在身边的错觉。偶尔,他的神魂似乎能感受到另一股熟悉的气息。
      自从他到了人间后,这种感觉越发频繁,清泓剑中神魂的气息也时强时弱,古怪得很。直到一次,他为自己执行黥刑时,脸上火辣的疼痛中清晰地出现一股暖意,替他抚平了些痛楚。
      那一刻,他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不切实际的希翼无法控制地从心尖冒出。
      是他想多了吗?是他的错觉吗?他的心脏似乎被攥紧,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可如果真的是君上,君上会愿意和他接触吗?毕竟……他是个罪人,是个逼死君上的罪人。
      这是错觉。君上不会触碰他的。
      可……万一是误触呢?万一不是错觉呢?
      这个想法宛若火星,看似微弱,可在他这漫长的冷夜之中,却炽热得让他不敢触碰。
      翌日清晨,那种温暖的触感又出现了,他感受到了。孔在矜当即往那方向望去,脸上的暖意立即离去。他指尖蜷缩,怕自己那肮脏的心思吓到君上,所以他变出了一个纸鹤,佯装给人写信。
      他已经探查过了,当身上出现温暖的触感时,清泓中神魂的力量绝对是处于微弱的时段,等晚上的时候,清泓中神魂的力量又会变强。
      孔在矜不由笑了一下,抱着清泓躺在床铺之上,望向窗外。夏日的月辉如水般,如纱般笼在一朵探进屋内的花枝上,那白色的花像是裹着一团柔和的光,像是坠落凡间的星星,幸运地落在他窗棂。
      这就是乳娘说过的人间……
      真好。
      他本以为君上无法触碰他,可那次他修炼的隐患爆发,他本该在冰凉的药浴之中,却抱住了一个热源。
      等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在床铺之上,体内乱窜的妖力稳定下来。他蜷缩起来,内心惊喜:……是君上?
      可那日之后,暖意再也没出现,清泓中神魂的力量衰弱得可怕。他抬头,在阴影处眯着眼睛,瞥向落在他手边的夏日阳光。
      他伸手要去感受这光的温度,最终手在半空停顿下来,转而抄起清泓,毫不犹豫地与光照背道而驰。
      他不该、不能、不配去触碰。

      可重来一世,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像是没有灵智的飞蛾无法压抑本能。
      他怕,他害怕先生想起前世之事。当他听见妖主提起前世,心里的暴戾便如干柴烈火,恨不得化作实体将妖主千刀万剐。
      他怕,他害怕先生发现他不像先生养的那只天真的白孔雀。当他与前世一般,要将那妖主就地斩杀时,他发现先生在静静地看着一切,心底的恐慌如海面下无尽翻涌的潮流。
      他怕,他害怕先生疏远他,避开他的接触。可真到先生和他说“分开”的一天,心里所有的害怕都重重砸落,在他心上砸出大小不一的坑洞。
      但他没有去抓住先生。他不会挽留人,前世试图去抓住君上,却将君上逼至绝境。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无助地等先生回头,一边等,一边看着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掏出那颗不值钱的真心,好让他的先生回头就能看到。
      先生,你回头看一看……
      先生,求你回头看一看,在矜对先生,从来都是一片赤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番外——飞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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