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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飞蛾(上) 白色的冰晶 ...

  •   孔在矜永远记得那一天,六月炎热的天罕见地乌云蔽日,白色的冰晶纷纷扬扬,轻如春日的柳絮,却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
      溪边的野鸭、白鹅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四处奔散。他不安,脚下步伐生风。再诡异害怕的一切,只要他回家,白色的墙、青黑的瓦和爹爹娘亲的怀抱就能隔绝。
      跃过打着旋儿的溪,跨过生了青苔的石,跑过拔高野草的旷野,他气喘吁吁,期待地抬眼——他会看见爹爹娘亲的笑容。
      可没人对他笑。
      往日温馨的小院中,他的爹爹面容苍白,胸口前的浅绿衣服上还有大片的红褐色血迹,像是鹤顶红牡丹盛极而谢后一地枯槁的花瓣。他闭目躺在梅花树下,像是睡着了。
      梅花树上的花不断飘落,叶飞快地转黄,旋即无力地凋落。只有枝丫,无法为树下之人挡住漫天飞雪。
      冷。孔在矜搓了搓手,试图获得些暖意。他轻声走到爹爹身边,摇晃沉睡中的男人,声音软糯:“爹爹,外边好冷,进去睡吧。”
      雪片落在男人的黑色睫羽、额头、发间,要将这个沉默的男人同其他枯枝败叶一样埋在雪下。
      孔在矜身上的雪化了又很快盖上薄薄一层。他衣裳湿透,却仍是跪在雪地之间,替他的爹爹拂去身上的雪。
      “爹爹,在外边着凉,娘亲会生气的。”那能穿透乌云的光也慢慢消失。他抬手搭在梅花树上,一股力量涌进他体内,替他驱除了些许寒意。
      孔在矜抹去脸上的水珠:“爹爹,娘亲都变回原形不搭理你了。”
      还是冷。
      他蜷缩在爹爹身侧,伸手拂去男人肩上的雪。
      “如果我也着凉,乳娘会让我喝很苦很苦的药。”孔在矜哽咽,“在矜怕苦,不喜欢喝药。”
      “在矜怕冷,爹爹娘亲和在矜回房间好不好……”
      意识昏沉,他靠在爹爹的臂膀上,任由泪珠滑落,竟是睡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身边一空,身上盖了一条雪被,孔在矜又倒在雪地之中,像是被雪吞噬了般。他勉力睁开双眼,却看到那总是诟谇他爹爹娘亲的妖怪们正拖着他爹爹,往小院外去。
      “真是晦气,不就除了那婆娘,怎地还下了一天的雪!”
      “那婆娘就擅长这些冰的雪的,冷死个妖了!”
      “都说下手快点了,你看!还给那婆娘机会下了这么久的雪!”
      “下手快?这孔书死命护着,麻烦死了!”
      “他那贱种呢?”
      “这么冷的天,被冻死了呗!”
      “啧。那也得死在不起眼的地方,省得要我们再去收尸。”
      “放开……放开爹爹……”他想站起来,身上的雪千斤重,压得他瘦小的身躯无力反抗。
      天黑了,只有打着灯笼才能勉强在大雪中踟蹰行走。
      孔在矜伸出手,试图拉住男人与雪地摩擦的僵硬的手:“别动爹爹……”
      提着灯笼的妖怪们拖着孔书叽叽喳喳地走远,那手也离雪里的人渐远,那新芽般的浅绿色随着灯笼的光晕消失在黑夜之中。
      天彻底黑了。
      孔在矜闭上了双眼。
      簌簌雪声。
      “小公子,小公子!”
      是乳娘?孔在矜睁开双眼,看到乳娘的那一刻,仿若终于见到了些光亮,当即将见到的所有如倒豆子般倒出:“他们!他们带走了爹爹!”
      乳娘避开了他的视线,眼圈微红,捂住了嘴。
      “乳娘,我们快去找爹爹!爹爹回来,我和爹爹一起哄娘亲,娘亲就愿意变回人形了!”
      乳娘手按在胸脯之上,分明是笑着的,却滑落了滴清泪。那泪落下也像是拉下了什么阀门,乳娘当即泣不成声:“小公子,老爷、老爷和夫人已经……去了。”
      孔在矜呆愣住,声音软乎乎的,又像带了些哭腔:“乳娘,骗人是不对的。”见乳娘还在哭,孔在矜拉拉乳娘的衣角:“乳娘,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乳娘幅度极小地摇头,哭了良久,才将小孩抱在怀里:“小公子,我们去看看你爹爹好吗?”
      孔在矜眼中迸出光芒。几日后,他主动帮乳娘抱着一束开得灿烂的白菊,兴高采烈地去寻回爹爹。
      四周逐渐变得荒芜。跨过一块不知是什么妖怪的尸骸,他害怕地拉住乳娘的衣角:“乳娘,爹爹喜欢去书院、踏青。他不会来这的。”
      乳娘换了只手提酒坛,将他抱起,目光哀戚:“小公子,老爷就在这。”
      孔在矜与她对视良久,随后蜷缩在乳娘怀中。在之后的路途中,他不再看四周,也不再言语。
      在乱葬岗之中,难得有一方平整的土地和一块简单的墓碑。他跟着乳娘献花祭酒,摆上了献祭的梨子,才跟着离开。
      莫名地,他回头,看见几只野狗迅速衔走那梨子。野狗们动作匆匆,将那盛开的白菊践踏成一片污泥。
      那一刻,那污泥之上似乎结了寒霜,霜结成刺,尖锐可怕。
      乳娘牵住了他的手,带着停顿的他往回走。
      孔在矜年岁尚小,却清晰地意识到对他笑得亲切的爹爹再也不会回来,将他抱在怀里唱歌哄他入睡的娘亲也不会再睁开双眼。
      只有乳娘了。
      乳娘告诉他,他娘亲在他身上留下了个法诀,能在未来几年的时间里削减他的存在感。乳娘替他盖好被子,吹灭了油灯:“小公子,明日月钱下来,我们的车费就够了。我们去人间好不好?”
      孔在矜:“嗯。”
      可第二日,乳娘却没再回来。他抱着简单的行李在梅花树下又等了两日,也没等来乳娘拿着月钱带他离开。
      他仰头,看着被这小院围起来的一块方的天,看着偶尔飞掠而过的鸟,感受咕咕作响的肚子。他将行李放在桃花树下,摸黑走向了孔雀宫厨房。
      在外面转了好几圈,才跟着一个检查的奴仆混进了厨房。
      奴仆偷吃,他就默默记下那些食物的位置,等奴仆走后,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得太急,孔在矜尝不出味道,被呛住后,急忙地将脸埋在水缸中,如野兽般大口饮水。喝得急了,他又咳嗽了起来。咳完,他又急慌慌地往嘴里塞吃的,恨不得像仓鼠一样,将所有食物储存在腮帮子里。
      如此过了七天,厨房用了各种法子,都没抓到大老鼠。终于有天,厨师们和厨房主管气急败坏地全员蹲守在厨房,终于发现了那他们一直找不到的贱种。
      孔在矜抱头蜷缩在地板之上,护住重要的部位,尽量在这通痛打中求生。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像是被火烧过,被重石滚过,又痛又辣。他的嘴里有了血味。
      奄奄一息中,他感到自己被拖着,后脑勺还会时不时磕碰到台阶与门槛。他什么都看不见。
      是谁对他审判?是谁对他痛骂?
      他努力睁开双眼,看不清那些丑恶的脸,但却能听清那些声音。是那日拖走他爹爹的妖们。
      “和外族通婚生下的贱种果然可恶,竟敢实施偷盗之举!”
      “杀了他都嫌脏了我的手!”
      “他居然没跟他爹娘一块去了,真是晦气。”
      “请族长清理这小杂种!”
      ……
      一片嘈杂中,一个年老的声音想起:“他还有用。”
      “杂种卑贱,如何有用?”孔雀族人俱是震惊。
      “妖都传来消息,妖主说过献上妖族各族继承人给魔君当奴仆示好。”老族长幽幽道。
      “什么?妖族只是失了些领地,妖主怎可这般想?!”
      “据闻,只是妖主的玩笑话。”老族长声音如砂砾摩在老树皮之上,继续道,“然老夫曾在前线助阵,明白妖主式微。若妖主真被逼急了,汝等可舍得阿骄被选上!”
      “这……”
      老族长笑得阴森:“先别让他死了。”
      自那日后,孔在矜便被锁在小院之中,宫仆想起来,才给他送清得只有水的稀饭和一个干干的窝窝。
      那曾是他港湾的小院如今成了他的牢笼。
      孔在矜爬上梅花树,摘下梅花树上的梅子,急急塞进嘴里。酸味、苦味宛若炸弹,在嘴里炸开。他被刺激得留下一行泪,却没吐出来,囫囵吞下,又继续吃那梅子。
      梅子也没了,他倚靠在门边,等着那轻视他的宫仆们大发善心。
      一个包裹忽地被丢了进来,乳娘的声音响起:“小公子,我寻了些食物和衣服,冬天要到了,记得保暖。”
      乳娘的声音听不真切。乳娘又道:“小公子,我要回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有了乳娘的接济,孔在矜偶尔也能填饱肚子了。可世间仿佛不想叫他好过般,那老族长口中的阿骄像是将他当成了乐子,常常跑来怒骂殴打他,掀翻宫仆送来的粥水,或者将在冬日将水泼在他衣服上,在他身上宣泄修炼上的不顺。
      他只能抱紧头,尽最大可能活着。
      他的娘亲给他施下遮掩的法诀,遮掩了他身上的妖气,可当孔雀族的恶意都朝向他,哪怕是隐身,孔雀族都能找到他。
      哪怕是白天,都像那夏日下雪的夜。他没有灯笼,看不见路。
      终于有一日,那送饭的忘记锁门,孔在矜谨慎地探出头,拖着被孔骄划伤而血肉模糊的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承载了他温暖回忆和饥寒痛苦的小院。
      可乳娘许久未来,他也许久未曾吃饱,饿得发慌。像往日般跨越溪流时,他终于失去了意识,倒在溪水之中。
      好冷。
      真的好冷。
      爹爹娘亲,在矜疼,在矜的腿是不是要断了……想爹爹,想娘亲,想乳娘。
      爹爹娘亲,这里好黑,在矜没有灯笼,什么都看不到。
      迷糊之中,似乎有股暖意从背后传来,那一直疼痛的伤腿意外地有些痒,却抚平了他腿部的疼痛。
      他醒来,刚好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对视。
      又要被打了?!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那墨发白衣男子只是按住他,不让他动弹。不过他确实没什么力气躲避。
      而且,这个好像是仙君的神秘青年还拿出了几个水润的梨子,递到他嘴边。
      可是,爹爹娘亲说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仙君看他不吃,就放在他身前,席地而睡,好不潇洒自在。
      饿。
      好饿。
      孔在矜盯着那梨子,终于没忍住,将那梨子吃了个干净。腹中有了些东西后,他才有余力查看四周。
      他看看自己的翅膀,这才发现他居然变回了原形。他试图站起,伤腿无力。他有些胆怯地望向那仙君,良久都不见那仙君有反应,才大胆地打量起他的恩人。
      唔,那木制的剑鞘和那剑不太匹配。孔在矜想到爹爹说过,好剑要配好剑鞘,若是绝世好剑随便配了个剑鞘,绝对是浪费,绝对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今夜很暖,他胡思乱想中闭上眼,很快便入睡了。
      清晨阳光正好,照在他被仙君捋顺的白色羽毛上。他将仙君留下的梨子吃了,然后将果核带走,保证恩人洞府的干净。
      他身上有娘亲的法术,这一日在野外觅食填饱肚子,居然没有碰上野兽。他吃饱喝足,仔细打量那结了浆果的灌木丛,才选出一枝浆果饱满的枝丫,折下带到溪边,用流动的溪水洗去浆果上的浮尘。
      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枝丫折断,半数浆果顺流而下。
      孔在矜愣愣地看着浆果离去,又折回那灌木丛,花费半天时间,才精心选出一枝的浆果,带到溪边,仔细洗净。
      他满意地衔起那树枝,朝仙君的洞府走去。
      可他刚从灌木丛走出来,就又与仙君的视线对上。
      他将浆果放在地上,往仙君那推了推,旋即懊悔不已——浆果又粘上尘土了。
      但仙君并不生气,反而笑着给他递了梨子。被孔骄打骂久了,他看见那伸来的手,都下意识地想躲。
      可他很快便想起这仙君毫无恶意。但下次仙君的手放在他背上,仙君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传来,虽然温暖却也着实吓到了他。
      仙君放手时,他下意识就跑了。
      等太阳完全落山,山林中黑漆漆一片。夜晚的山林温度也较低,他想了想,还是往回走了。
      他躲在灌木丛中偷偷打量那个洞府,望着那一角白衣。黑夜之中,那仙君身上的白衣可能是法器,黑夜之中还有淡淡荧光。
      翌日,他好不容易洗好浆果,居然碰上了一只凶猛的老虎。许是他在老虎埋伏在草丛之中时,毫无防备地与老虎擦肩而过,他存在感再低,那老虎也终于发现了他。
      又或许是过了这么些年,娘亲留下的法诀威力退散,敌不过野兽的直觉。
      与那老虎对视半晌后,孔在矜终于意识到不对,拔腿就跑。
      摔跤跌倒,他迅速爬起,紧紧衔着那浆果,下意识想往仙君的洞府跑去。可他恍惚间想到,这老虎这么危险,怎么能给仙君惹麻烦。
      他当即转换方向。一个急转,让老虎一个不注意,急刹后再追上来,居然跟他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不行,不能死!
      他还没将浆果给仙君,还没报恩,还没给爹娘复仇。
      可是……他好累。
      跑、跑起来!
      铮——!
      是兵器的声音。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仙君的声音。孔在矜眨巴双眼,回头,看见了如谪仙般的存在。
      他也终于看见那木制剑鞘下的剑,是如何风采。
      好强。
      孔在矜看着那剑,心中升起一种渴望:“变强。”
      仙君离开后,他谨慎地去了溪边,将浆果洗净,才往仙君的洞府走去。这次他学聪明了,将浆果放在仙君腿上,就不会粘上尘土了。他吃着仙君给的梨子,感受仙君的抚摸。他也感受到了,仙君好像额外喜欢抚弄他的羽毛。
      可能是他被老虎追杀得太可怜,仙君问他有没有族人。
      族人……
      孔在矜心中沉重不堪。那些孔雀妖不配称之为“族人”!
      那晚,孔在矜大胆地靠在仙君身边,感受仙君身上的温暖,陷入了梦乡。
      这是一个很美的梦:他跟着仙君修炼,变得很强很强,给父母复仇,保护了乳娘。在梦的最后,仙君依然温柔地抚摸他的羽毛,和他同吃同睡,在这如隔世桃源般的洞府,在乳娘说的人间,在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们一直相伴彼此。
      可他醒来,仙君又不见了,就像醒来那场消散的美好的梦。
      孔在矜知道,仙君晚上就会回洞府。他只要在这等仙君就好了。于是乎,他又去选了好看的浆果,洗干净后带回了那山洞。
      他怕浆果再次染上泥尘,还特地拿了宽大的树叶盛着浆果。
      这样就不脏了。
      孔在矜难得开心地在山洞从白日等到黑夜。高大的树木树冠茂密,将那月辉遮挡得干净。山洞内黑得可怕。孔在矜蜷缩成一团,警惕不已。他微微颤抖,四面八方的黑暗化作一只只手,撕扯着他在黑暗中黯淡无光的羽毛。
      仙君没有回来。
      孔在矜将留给仙君的浆果吃光,在晨曦中步入迷雾中的山林。太阳将要落山时,孔在矜羽毛上都是草叶和泥土。
      但他嘴里衔着的浆果却是干净的。
      这次浆果比之前的大出一圈,清甜可口,果肉中蕴含着灵力。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引开守护浆果的野兽,采下那浆果。
      是因为他的浆果不好,仙君才不来的吗?孔在矜望着山洞外,心道:这次的浆果很好吃,仙君一定要来尝尝。
      他每日变着花样采各类浆果,与那些野兽的斗智斗勇中居然也悟出些野外求生的要点,甚至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他吃了不少灵果后,意外有了些妖力,也能重新化形了。
      可是,他想献上灵果的仙君,再没回来过了。
      又只有他了。
      他重新化作人形后,试图去找乳娘。苍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他的乳娘。偷偷跟在乳娘身后的孔雀族人,也找到了他。
      那一天的天空,是血红色的。
      就像那大雪纷飞的夜晚一样,他伸出手,却只是差一点点,就一点点,他就抓住了乳娘的手。
      乳娘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声音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小公子……我的小主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乳娘别说了,在矜带你找医师……”孔在矜摇头,撑着身子困难地向前爬,终于握住了乳娘微凉的手。
      爹爹说了,受伤中毒要去找医师的。
      乳娘眼睛渐渐失去光彩:“说好……要带你去人间的,没能保护好你,是我失职……”
      不,不是的。
      乳娘用尽全身力气,握了握他的手,终于彻底咽了气。
      这分明是仲夏时节,为什么这么冷?孔在矜紧紧握住乳娘的手,泪珠滚落,声音嘶哑:“乳娘……”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这么冷?
      为什么啊……
      他再次被关了起来。
      孔骄对他拳打脚踢,在他面前炫耀族长赏赐的宝物,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反正他在乎的不是被毁掉就是从不属于他。他的爹娘不再醒来,他的乳娘死在他面前,他的小院中值钱的东西被孔雀宫瓜分,其余的被孔骄为首的一群厌恶血统不纯的孔雀妖砸坏。
      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欠了仙君一份恩情。
      夜晚的风凉得可怕,卷着刺骨的寒意,从他残破的窗户溜进屋内,拂过他的发梢,拂过他雪发间的草叶与尘土。夜风看见这孩子多狼狈还不够,要将他的袍子吹向一侧,勾勒出一条弧度奇怪的腿。
      他张开手,手心静静躺着一颗妖丹。
      这是乳娘的妖丹,是乳娘留给他最后的庇护。
      “小公子,拿着它,保护好自己。”
      乳娘最后一句话,如果不是他凑得极近,怕是什么都听不清。
      尽力忽略身上的疼痛,他继续炼化那妖丹。他要变强,就算真死在这小院,他也要将那些孔雀妖拉下名为“残疾”的地狱。
      如果可以,他最希望将他们拉下“死亡”之地狱。
      可他觉得,这些地狱不够。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无边的绝望与痛苦。这是他的地狱,“残疾”和“死亡”不够他的地狱激烈。
      可是,在他准备前往痛苦程度较低的“死亡”地狱,顺便拉几只孔雀妖和他一起时,一点居然称得上温暖的剑芒抵在他心口。
      孔在矜定定地看着赤眸黑衣的魔族。哪怕不是那白衣仙君的扮相,但那剑身清亮如水的剑丝毫未变。
      是他的恩人。
      他又欠了恩人恩情。这次,他欠的恩情数不清,几乎要用一生去偿还。
      恩人是魔界之主,是四界强者——魔君。他换魔君为先生。
      先生教他修炼,教他雷诀,教他习剑,教他习字。
      刚到魔宫那会,他每次吃饭着急,一口未吃完,就要塞下一口,先生还打趣他:“饿死鬼转世在你面前都自惭形秽。”
      先生只是让仆从再拿药膳上来,道:“你尚未辟谷,饮食不规律,有胃疾,先养胃。”
      他吃多少,先生就给多少。
      直到有一次,孔在矜吃太多,肚子胀,大半夜难受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先生发现他不对,让医师看过后,只是皱眉,道:“日后饮食要限量。”
      虽说是限量,可孔在矜每次都能吃饱。
      他很喜欢先生送他的那梅花树。和他娘亲的原形一模一样。他每次看见梅花树,就能缓解对爹爹娘亲和乳娘的怀念。
      在魔君膝上变作原形时,他总能清晰地意识到,先生果然喜欢抚摸毛绒绒的生灵,其次便是意识到,先生拿他当崽养。
      这并没什么不对。先生比他年长这么多,又会像他爹娘一样教他曲直是非,还给他过生辰。
      夜明珠光线柔和,照亮整个房间。酥肉的浅香柔柔地蔓延在整个房间,咸香中似乎又带了丝丝清甜。那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如雨后挂着水珠的荷叶边,外形优美,又因油光而带着点点晶亮。青菜因为吸饱了汤汁额外饱满,柔软又多汁。极富弹性的面条上覆盖了些脆脆的水萝卜丝,在香味里穿梭。
      尝过一口,就觉得滑过唇齿之间的,是倾城的美味,是倾国的风采。
      孔在矜抬眸,望向先生,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元照:“如何?”
      孔在矜:“好吃的。只是不知先生居然会做这些。”
      魔君眸中赤色鲜明。他盯着孔在矜的脸,顷刻后移开视线,冷笑:“等一只妖族回来时学的。谁曾想,那妖族背叛了我,最后啊,死在我剑下,尝不到了。”
      “妖?”孔在矜试图回忆起先生身边其它妖族的痕迹。应该是先生带他回来之前的事了。他一脸正色道:“先生这般好,那妖背叛你,当真是愚笨可恨。他尝不到是应该的。”
      魔君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一个光点在他掌心浮现,他将这光点弹入孔在矜额间:“这是空间芥子,能延长你的修炼时间。”
      孔在矜浅笑,将心里所有欢欣都毫不吝啬地表现出来。他道:“多谢先生!”
      元照:“吃了长寿面,收了生辰礼,再同你说句‘平安喜乐’,你便又长一岁。”
      “今天是……我的生辰?”孔在矜不敢置信地问道。
      “自然。”魔君不客气地揉捏他的脸颊,声音却柔了几分,“平安喜乐。”
      听此,他桃花眼弯弯。方才随面条一路到胃部的暖意蔓延到四肢,将他的心熨帖得又软又热。
      魔君却是拧眉,无奈地替他拭去泪水:“哭包,哭什么?”
      孔在矜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分明是笑着,却哭得厉害:“先生,你真好。谢谢你为我过生辰。”
      元照头疼地松开他的脸,不敢再用力揉捏。他揉揉额角:“谢我就别哭了。再哭面都凉了。”
      孔在矜低头,抹去泪水,仔细吃起了这丰盛的长寿面。
      他不知道多久没过生辰了,自从爹爹离世,娘亲灵智消散后,身处那方绝境,生辰于他毫无意义。
      乳娘死后,他以为再无人在意他的生辰。
      可是先生,记得他的生辰。
      遇见先生,是他的福分。

      每个崽成长路途中都会有叛逆期。孔在矜也有。那段时间他不爱听先生给他请的老师说教,总觉得自己的修炼法子才是正确的。
      他上课不搭理老师,先生不在意。
      他逃课去魔都外历练,先生不在意。
      他闹脾气去人间历练,先生不在意。
      他绝食,因为他胃病被养好,又已辟谷,先生不在意。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希望先生多注意自己一点,可是屡屡受挫,更加沮丧。终于有一次,老师怒急,直指孔在矜,高声道:“你这般性子,真不知君上如何会让你留在他身边!我要是告知君上,看君上不像我这般气愤和厌恶你近日作风!”
      气愤?厌恶?
      先生不能厌恶他!
      孔在矜一怔,第一次真正面对了自己的内心,发觉自己只是想引起先生关注的卑劣心思,才静心入座,跟老师继续学习冰系法诀。
      就这样,孔在矜短暂的叛逆期结束,魔君只是感慨崽长大了,喜欢外出历练了。

      某次,孔在矜化作孔雀,在魔君膝上任魔君抚摸羽毛。他往魔君怀里蹭,放松得过分,仿佛骨头都要在魔君的顺毛中舒服得酥化。
      有地方上贡了上好的灵酒,据说能让饮酒之人回想起一些愉快的片段。元照正小口品尝,脸上是不正常的红。
      孔在矜默数三声,果然他数完第三声,抚摸的动作停了,魔君倒在圆桌上。他熟练地从魔君膝上跳下,将这魔族扶到了床上。
      “先生分明酒量浅,还总爱喝酒。”他颇为无奈地摇头。替先生除去鞋袜,再给先生掖好被角,正要走,却被抓住手腕。
      孔在矜不解地和他对视,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居然被先生压在床上。这是耍酒疯了?先生酒品一向好,这次是因为那特殊的灵酒吗?
      他有点想尝。
      下一秒,他就尝到了灵酒是什么滋味。口中的氧气被掠夺一空,他瞪大双眼,看着先生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大脑那根思考的弦断了。
      胸膛前覆上的温热按压揉捏,从外感受过的刺激让他恢复清醒。他推开先生,衣衫半解,慌乱地按着衣服就要离开,却被魔君搂住腰。
      他还要挣脱,就听见先生在他耳边道:“别动。”
      热气拂过耳畔,灵酒的味道再次萦绕在他鼻间,让他想起刚刚那个霸道的吻。
      孔在矜霎时不敢动了。
      酒劲完全上来,元照陷入了沉睡。
      从未思考过情爱的孔在矜脑子中只有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转:“先生的唇是软的……”
      恍惚间,他想起与先生一齐去人间时,刚好赶上灯节。先生陪他逛,好整以暇地买了不少糕点,总爱投喂他。
      在和他一齐走进一条人流量太多的街上时,会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虽然随后会像意识到什么,改为握住他的手腕,但那在手心滑过的那一瞬间温热却让他怔然。
      在漫天花灯升起时,先生和他一齐制作了一个简单的花灯。
      花灯点亮的时候,柔和的光打在先生脸上。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先生五官深邃,英俊非凡。那一双赤眸,看着他的时候,里面似乎暗潮涌动,总有些他不看清的情绪。
      那一夜,他未眠,在魔君的怀抱中感受心脏的跳动。
      心脏的跳动没方才接吻时激烈,但还是比平时快上不少。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于是他转了个身,仔细打量先生的五官,最后紧紧盯着那唇。
      孔在矜抿抿唇,随后颤抖地贴了上去。
      仿若有电流从唇到心脏,胸膛中那颗心跳得越发快了。
      就是这种感觉。
      孔在矜退开些,又啄了一下。随后,脸红如薄皮柿子。他未曾想过情爱,不代表他没听过情爱。人间历练时,他在茶馆休憩时,听到说书先生说过不少。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喜欢的人面前,要展露自己的魅力。于是,孔在矜开始注重自己的穿着和打扮。每次他注意到先生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就不由暗暗得意欣喜。
      他以为,先生也有点喜欢他时,先生要娶妻了,还要举办魔后大比。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像泡在酸汤里,痛苦的窒息感和酸味交织在一块,将他的心搅得团团乱。
      先生要娶妻了。
      先生并不喜欢他。
      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过。
      他不想去想,只在大比舞台上打败每个对手,拿下第一的宝座。哪怕先生要与第一成亲,也是与他。
      可是先生看他的眼神那天分外冷酷。孔在矜紧咬牙关,不知道在跟谁怄气,哪怕浑身无力,也不愿意在先生面前倒地。
      先生将他关起来闭关,甚至还让他去孔雀领地。他将自己的本命翎羽交给先生,暗表心意。本命翎羽每只雄孔雀只有一枚,他将这翎羽给了先生。
      他很庆幸他将翎羽给了先生。因为翎羽能挡下致命一击,然后便是普通羽毛,再无特殊作用。
      他不在先生身边的时候,翎羽帮到了先生,他很开心。
      可,先生被镇压在幽冥海下,他无能,所以他再次失去了雪夜中的灯笼——不,不是灯笼。
      孔在矜捂住面颊,泪水滑落,浸湿他的袖口。
      那是雪夜中始料不及的烈火。
      那是黎明将至而升起的太阳。
      那是他的先生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番外——飞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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