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原罪》却话长安

17、天空 消失在一切

　　江乾坐在高档的皮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小笠原口中的移步，倒是真像移动了一个世界，自己误入什么上层名流的豪华宅邸，下一秒就要有管家端着红茶曲奇出来了似的。

　　“有关魏长祈的事。”小笠原倒是自在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扶了下金丝边框的眼镜。“我希望你明白一点，这是整个俱乐部的禁忌——包括他的名字。”

　　江乾：“……那不需要签订一些合约吗？像上次那样。”

　　小笠原：“说了是禁忌，自然不会有什么合约。这事和魏槐不一样，它禁止以任何有记录的形式传播，所以我只能口头向你表述。当然，现在监视器已经被关掉了。”

　　随后似乎是为了活跃气氛，他开玩笑道：“希望你没有携带录音设备。”

　　江乾心说他身上的电子设备早就自动关机了，小笠原办公室的安保系统还真是尽职尽责。

　　他不尴不尬地笑笑：“您真会开玩笑，哈哈……”

　　小笠原貌似很满意自己的玩笑，接着说：“像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魏长祈是魏槐的老师，在我们刚发现魏槐时，就是他负责管理指导的。”

　　“当时俱乐部还不具备很完善的体系与后备资料，又赶上这么一个能与之交流的序列003，所有人自然都是和得了宝贝一样供着。当然，后来的事情你也可以料想到，由于序列003的特性，人们也逐渐将他遗忘了。”

　　江乾：“魏长祈……他们都姓魏，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小笠原：“你觉得会是什么关联。”

　　江乾：“呃，古装电视剧里赐姓的那种感觉？”

　　小笠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没有那么复杂。”精明的情报部长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说道：“魏槐是魏长祈的儿子。”

　　江乾：“……”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小笠原则不紧不慢地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嘬了口茶汤。

　　“好吧，我说得准确一点。”他看了眼傻楞在原地的江乾，“魏槐的这具身体，是属于魏长祈儿子的。”

　　江乾直眉棱眼地“啊”了一声。

　　“包括‘魏槐’这个名字，都是原本属于那个已经消失了的魏长祈的儿子的东西。”小笠原慢悠悠地说着，“序列003的诞生，就代表着曾经的那个‘魏槐’已经死了，除了魏长祈外没有人记得曾经他的存在。”

　　“换句话讲。”他看了眼江乾：“在我们眼中的魏槐自始至终都是作为序列003存在的，而魏长祈也从来没有过儿子。”

　　简直就像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冒牌货给顶替了一样，然后这个冒牌货还自作主张地对所有人的记忆动了手脚。

　　江乾吞了下口水，开口问道：“那魏长祈……他是知道这件事的吧。”

　　小笠原苦笑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记忆深刻的画面：“当然，他怎么可能会忘呢，那可是他亲生儿子啊。”

　　“老实说，现在不相信魏长祈这套说辞的大有人在——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号称自己记住了一切的人，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再加上……好吧，那家伙性格古怪，提议的几个……嗯，骇人听闻的项目都在俱乐部里树了不少敌，左右想使绊子的人多的是。”

　　小笠原稍稍坐直了些，正色道：“你应该还记得入会守则上标红的一条禁忌吧。”

　　江乾条件反射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他必须记得，当时魏槐的子弹可就差几毫米就直接让自己无痛退休了。

　　“严禁调查世界通路。”他像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回答道。

　　“是的，而这条禁忌出现的原因，就是因为魏长祈。”小笠原说道，“在俱乐部建立之初，由他亲自主导的项目组企图找到通往第二世界的通路，以开拓之名找寻世界之外的秘密。虽然现在说来有些马后炮，但我还是想评价通过了他的项目研究的那群管理委员会为鼠目寸光的傻子。”

　　江乾觉得他应该接话了，于是恰到好处地开口道：“为什么？”

　　小笠原冷笑一声，嘴角连挂着法令纹牵扯出一道刻薄的痕迹：“在知道序列001造成的那一系列大灾难后还能允许这种脑残的项目通过，他们也真是老糊涂了，倒不如趁早退休。”

　　序列001。

　　虽然对俱乐部的调查也不少，但江乾对于序列001有关的情报的确是知之甚少——不难怀疑，是有人有意拿捏着阀门，不让相关消息泄露出去丁点。

　　序列001，万物的开端，消失在一切记录中的罪魁祸首。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眼，仿佛接下来的话被任何人听去了都大事不妙。小笠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关于序列001的事情不在此次交谈范围内，你只需要知道因为魏长祈提议的项目，导致俱乐部损失惨重，而他本人也在事件后不久销声匿迹，彻底失踪了。”

　　江乾：“失踪？俱乐部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小笠原：“首先我承认俱乐部拥有极其尖端的数字科技，但魏长祈不一样，他是建立俱乐部的那一批元老级研究员——这个人在各个领域都是享有威名的，甚至连现在我们使用的系统都是经由他手编成的。所以，只要他想，我们就永远处于被动地位。”

　　江乾：“那、那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失踪了？”

　　小笠原：“因为他要干的事，是会被俱乐部直接宣判死刑的。”

　　江乾梗了下。

　　小笠原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面色不虞道：“他坚持要打通第一第二世界的世界通路，不计后果。”

　　一时间没人说话，江乾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双手处，不知该表示些什么。

　　哪怕对世界通路不甚了解，单就魏槐的态度，就足以认清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小笠突然看向他，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尖锐的白光，“魏槐和魏长祈是最亲近的——哪怕魏长祈知道现如今在他儿子身体里的是个怪物，所以，我希望你能看紧他。”

　　江乾疑惑地眨眨眼。

　　“最近我们截获了一些信息。”

　　“里面……出现了魏长祈。”

　　……

　　魏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太累了，有心和梵鸦斗上个一天一夜都无力。

　　他记得自己是在沙发上闭的眼，再睁开时已经倒在了床上，身上规规矩矩且十分贴心地盖着毛毯。

　　而那个不速之客还没走，正负手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下面的什么。

　　梵鸦的侧脸在他不说不笑时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阴郁，那股非人的妖冶感更强烈了。他无法毫无修饰地出现，否则无法被世界接纳的神经质和幻觉般的存在感会使他一寸寸吞到周围的所有。

　　魏槐莫名联想到了序列107，那朵白花会以目之所及的一切为养分，然后不遗余力地盛开。

　　梵鸦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点笑意给他增添了几分活人气，倒不那么像个男鬼了。

　　“……你还在啊。”魏槐一脑袋砸回枕头里，“什么时候滚蛋？”

　　梵鸦含笑说道：“暂时不会走的。”

　　“要把麻烦先处理完了。”

　　麻烦。

　　魏槐睁开眼，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到他身边，向楼下看去——

　　天气有些阴沉，街上也瞧不见来往的行人，不远处一团灰白色的团雾格格不入地占据了巷口，以一个缓慢的速度向前行进着。

　　魏槐：“……”

　　他是没有想到，序列居然一路跟着跑来他家了。

　　等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看向梵鸦——后者回以得体的微笑，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魏槐：“……他们都是奔着你来的。”

　　梵鸦：“是的，烦人的小虫子总是自己围上来，杀都杀不完。”

　　魏槐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揍身边人的时候，下面那个才是现在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地问道：“那是什么？”

　　梵鸦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鬼舞司。”

　　魏槐：“……什么东西？”

　　序列都有自己的称呼了吗？

　　梵鸦耐心解释道：“阴差难觅，舞司收人。这是我们那边很常见的一种现象。”

　　魏槐：“……你们那边都是这种东西吗？”

　　梵鸦眉尾稍稍落下些许，带着些失落道：“那也是你的故土。”

　　魏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解决。”他回首拿起衣服，仿佛是要下楼去买早餐一样稀疏平常，解决序列只是顺手。

　　可谁知梵鸦却说：“解决不了，鬼舞司是很特别的存在。”

　　魏槐看了他一眼。

　　梵鸦推开窗，解释道：“鬼舞司杀不尽消不灭，你除掉这一个它就会再生第二个——其实你可以把它们当作一种信号，鬼舞司不会对一般人造成什么影响，它们只会出现在某些序列的狭间里，这就意味着它们出现的地方附近往往会有很强大的异常现象。”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魏槐把衣服穿上了，无论如何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职业道德也在催促着他快些下去查看。

　　梵鸦笑笑：“嗯……很抱歉，并不是我。”

　　魏槐动作顿住了。

　　“是其他的序列。”梵鸦将窗子开到最大，指向了天空：“你看。”

　　只见天空与大地的交界线消失不见，浓重的积云如液体般流动到地面上，魏槐探出身去看了一眼，面上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原先本该是天空的地方……变成了道路。

　　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无论是路灯还是楼房都被倒扣着悬在了“天空”中，宛如镜子的两面，分割出光怪陆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