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引渡人》人间檀柳

3、路口惊魂

　　医院里真是太热闹了。
　　这是于天有能自己行走之后的第一个感想。

　　她从一开始的恐惧不适应，这几天已经渐渐看习惯了医院里鬼来鬼往。
　　医院所有病房都有一面是向外的窗户，大约因为所谓的阳气充足吧，鬼多半只是路过，很少会长时间停留在病房内。但是在阳光常年照不到的走廊区，则是鬼魂们的聚集地。
　　白天阳光强烈的时候还好，大多数鬼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不见，一到晚上，医院走廊里真的是鬼影重重，各种新鬼老鬼在医院里飘来飘去，比菜市场都热闹。

　　于天有以前每次去医院，不论再热的天气，医院走廊都会凉飕飕的。
　　当时她还觉得医院的通风设计做得真好，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多可爱。

　　于天有某夜起来如厕的时候，一时大意往门外看了一眼，从此就再也没敢夜里出过病房门。
　　为了避免引起母亲的惊慌，她没把自己突然有了阴阳眼这事告诉妈妈，只是强忍着恐惧假装若无其事。
　　副作用是只要天一黑，她就上床睡觉，母亲以为她是病未痊愈身体不适的缘故，只有于天有自己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能够自己解决的事情尽量自己解决，不让妈妈担心。

　　她背着母亲偷偷登上X乎用小号提问：“能看见鬼魂是什么原因？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底下的回答五花八门。
　　X乎用户：“睡一觉，起来酒就醒了。”
　　喜欢你的笑：“没见过。”
　　蹲在马桶看热乎：“不明觉厉，题主是见鬼了吗？”
　　匿名用户：“听说有些人阴阳眼，能看见鬼，不过我妈说那是八字太轻，命不好，容易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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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你才倒霉！你全家都倒霉！

　　除了这种无意义的吃瓜群众回复之外，也有一两个匿名回答，看似一本正经的地分享自己的经历。
　　但这些回答也是互相矛盾的，例如有的说鬼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颜色越深的鬼魂看见越倒霉；有的回答则说鬼跟普通人长得差不多，跳楼出车祸死的就会血肉模糊。
　　于天有很怀疑他们是不是参考了某个鬼怪故事写出来的。
　　在她自己看来，那些阿飘们除了走路没有上下起伏，动不动爱穿过墙壁飘上天花板之外，可以说是跟真人形象高度接近，她能够清晰看见他们的面部表情细微变化，听见他们的交谈声，有的颜色会比较淡，呈现珍珠白，有的则一不留神就会把他们跟真人弄混。
　　而网上绝大部分鬼故事里面，基本上都没有跟鬼交谈的说法。

　　还有人以一副指点迷津的口气，指出题主这个属于通灵体质，如果修炼会很容易开天眼，最后还顺便给自己打了个广告，说经常遇到不顺的话可以来找他。
　　于天有心怀敬畏地点进那位高人的账户，是个网上算命的。

　　她甚至搜索过各种所谓驱邪物品，有的建议她去庙里求个护身符，马上有人跳出来反驳现在庙里的符都是机器印刷的，根本没用。
　　有的人说玉能辟邪，也有人说只有年份久远的古玉才有用，现在的市面上的玉多的是以次充好，甚至用色素玻璃伪装。
　　诸如此类自相矛盾的说法，不一而足，看得于天有头晕转向，不知所从。

　　总结起来就是，这几天她翻遍了网络，除了一大堆不靠谱的所谓撞鬼故事分享之外，基本上没有一条是对她有用的。

　　不过有个好消息是，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马上就结束观察期，能出院了。
　　雷击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致命，但仍会对人体造成不同程度的灼伤，于天有的情况算是很好的。闪电击中了她的肩膀，绝大部分电流沿着她的手臂通过车把手传到了车身，除了脸颊上有一些浅浅的烧灼伤痕，右上臂留下一片酷似纹身般的红色树状闪电纹之外，并无大碍。

　　这次雷击因为是她在执勤期间发生的自然意外，所以医药住院费全部由工伤保险支付，局长来慰问的时候，还特别批示给她安排了个单人病房。
　　通讯科的同事最近时不时提了蛋糕水果过来探望，搞得小于同学十分不好意思，于是医生刚刚宣布脱离危险期，她就打报告要求回去上班。

　　这天她终于可以出院了，于母早早下去办手续，于天有自己收拾了行李物品，便提着包往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把于天有惊得往旁边跳了一下。
　　她这两天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只要有一些突如其来的动静，她就控制不住地反应过激。
　　于母还疑惑地说这孩子怎么被雷击之后胆子变小了，连门响一下都会被吓到。

　　她回身看时，先瞄了一眼对方的脚。
　　一双小牛皮做的卡其色马丁靴严丝合缝地站立在地面上。
　　于天有松了口气，目光迅速越过被藏蓝色长风衣遮盖的身躯，最终停留在一张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孔上。
　　来人看起来是个年轻女孩子，一头黑发被随意地高高绑在脑后，露在淡蓝色口罩外面的一双眼睛极其明亮而漂亮，整个人气质看起来干练且清冷。

　　好漂亮的眼睛！
　　于天有不由得失神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漾出一个笑容：“那个，请问有事吗？”
　　女孩指指她的脚下：“你鞋带开了。”

　　“啊～谢谢啊！”
　　于天有急忙放下行李，蹲下去系鞋带。
　　“喂，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冷淡却悦耳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于天有的心跳忽然漏跳了几拍，系鞋带的手顿住，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她站起来，正要开口，一个呼唤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有！”
　　于天有循声回望，是于母办好出院手续上来了，正在四处张望找她。
　　她急忙挥手大声应道：“哎～妈——我在这！”

　　于母看见她，往这边走过来。
　　于天有跟母亲打完招呼，再回头要跟女孩说话，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香，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大白天撞鬼了。
　　怎么会有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于天有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感。

　　“有有，刚才的女孩子是谁呀？”
　　“我也不认识，一个问路的。”于天有扯了个谎，后耳根一阵滚烫。
　　于母不疑有他，倒也没有追问下去。

　　出院后正值周末，母女两人都不用上班，于母便又照顾了于天有两天，直到周日傍晚才回乡下去。
　　于母一走，于天有便火速出门，冲进附近的连锁超市，采购了一大堆自冲奶茶，速食方便包之类。
　　原因无他，她再也不想晚上出门了，哪怕只是下去一楼拿个外卖。

　　从超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天有心里有点忐忑。
　　她从口袋里掏出入耳式耳机戴上，又打开音乐，然后拎着两大袋物资，低着头匆匆往回走。

　　最近她已经总结出一点应对经验了。
　　大部分鬼都喜欢东游西荡，一般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只要假装看不见匆匆跑走，他们一般也不会纠缠生人不放。
　　没事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跟鬼对视，一旦他们发现你好像能看见，就会围绕在你身边很久都不离开，用各种恶作剧的方式来进行试探。
　　于天有好几次差点露馅了，全靠强迫自己控制住表情，发挥出堪比专业演员的演技，才最终得以脱身。
　　念经之类是没有用的，有一次她尝试着默念网上找来的经文，然后路过的鬼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她。
　　显然，她被鬼鄙视了，真是奇耻大辱！

　　从超市回住所需要穿过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总是很容易发生事故，于天有之前就看见过两次。
　　现在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一只满头满身是血的灰鬼站在路口，时不时地向路过的人伸出双手，嘴里不断哀叫：“帮帮我吧！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但他并没有像其他鬼那样东飘西荡，而是始终在方圆二三十米左右的地盘上来回游走着。

　　于天有觉得有些不忍，但她也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处理这样的情况，便垂下目光，站着不动，等着绿灯亮起。
　　那只灰鬼绕了一圈，脸色忽然变得狰狞，哀嚎变成怨恨的诅咒：“为什么都不肯帮我？你们都是坏人！坏人——”

　　于天有心里一沉，用眼角余光注意着灰鬼的动作。
　　只见他站在一个老人的背后，浑身隐隐有黑气升起，双手作势欲推。
　　于天有不动声色地变换位置，向着老人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左前方的绿灯亮起，无数蓄势待发的车流冲过路口，灰鬼双手一推，站在最前面的老人便忽然一个跄踉向前扑去。

　　于天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就往回拉，及时止住了他向前扑倒的身形。
　　刚拉回来，一辆黑色轿车便从众人面前呼啸而过。
　　旁边一起等候的人见状，都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议论纷纷。
　　“哎哟～吓死人了！”
　　“还好这小姑娘反应快，要不然就是一条人命啊！”

　　被救回一命的老人也是连声感谢。
　　刚刚做了回英雄的于天有此刻却是笑不出来了。
　　就在旁边，谋杀未遂的灰鬼正在恼羞成怒狂性大发。
　　“你是什么人？敢来坏我的事？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就往于天有身上扑来，
　　在人鬼接触的那一刹那，于天有突然感到一阵刺骨寒冷，汗毛倒竖，前所未有的危险感笼罩了她。

　　她见势不妙，趁着绿灯亮起，赶紧提起袋子，一溜烟地跑了。
　　从此之后，于天有出门总是绕过那个路口，从小区的另外一个门口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