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城记事》南阳思枝

1、昱城的夏天

　　第一章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湿漉漉的，很闷，有点喘不上气来。

　　应该是要下雨了，岑赫枝想着，但还是没有加快步伐的意思，他漫无目的的走着。街道两边都是浓郁茂密的香樟树，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和不知名的鸟叫。

　　迎面吹来的风热热的，有点粘腻厚重，岑赫枝眨了眨眼睛，感觉睫毛上好像都沾染了水汽。

　　不远处有个很大的垃圾箱，味道有点难闻，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走开了。

　　这条路的里面又是一个路口，左边的路牌写着长途街，右边的路牌则歪歪扭扭，上面的字也不甚清晰，他犹豫了一下选了右边。

　　右边路的深处是一栋栋居民住宅区，有些老旧，斑驳的墙面上有歪歪扭扭的涂鸦，生动可爱，很有生活气息。

　　三楼阳台上面摆了好几盆花，有月季，夏堇还有三角梅，开得艳丽而多彩。岑赫枝喜欢这样明艳的颜色，充满生机，就这样看着好像就可以抚慰长久以来的疲累。

　　有穿着白色棉质背心的大爷匆匆忙忙跑到阳台拿起晾衣杆收衣服，拖鞋划拉过木地板发出很大的脚步声。看见岑赫枝还在慢慢悠悠的走道，便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大声对他喊。

　　“小娃子儿，你没有看到这天儿么，要下大雨啦，快点回家吧，别叫你家大人担心啊。”

　　岑赫枝抬起头对大爷露出来一个大大的微笑，浓郁的琥珀色眼眸看起来更亮了，挥了挥手对大爷说：“好的叔，我知道啊，马上。”

　　有豆大的雨一滴一滴打落，很重，砸的有点疼。岑赫枝快步走进了居民楼楼下的一家便利店，便利店门旁钉上挂了一个木牌匾，上面是毛笔字写的“便民小铺”，字有些稚嫩和生疏，但是看得出来写的很认真。

　　岑赫枝走进一眼就看见收银台旁边挂着的雨伞，他随手挑了一个黄色的结账。

　　老板娘看了看外面逐渐变大的雨，告诉他可以进楼里面躲一下雨。这雨一会儿就停了，昱城的夏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但是一场雨的持续时间不长。

　　岑赫枝拿了伞进了一楼的楼梯间旁，一楼的楼梯间有点暗，岑赫枝不喜欢这样的黑，他挺怕黑的，因为小时候一些不好的经历，所以身处黑暗的时候感官比平时更加敏感。

　　站了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了男人女人的喊叫声，歇斯底里的。

　　有东西砸在地面破碎的声响，女人的带着哭腔的抱怨，男人咆哮怒吼的声音，街坊邻居的劝架声，门被拍打得咚咚作响的声音。

　　不久有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回荡开来，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走了下来。

　　男孩穿着黑色的印着字母的短袖和黑色短裤，头发也是浓重的黑色，整个人看起来也是暗沉沉的，头发有点长，堪堪到了眉毛上，看起来是个初中生的模样。

　　今天是夏仕舟初二暑假的第二个星期，也是父母这两个星期的第二次争吵。

　　其实父母以前很少这样大喊大叫的争论，他们一般都是互相冷暴力对方，包括冷暴力他。明明他在家却像没有看见他一样，做饭的时候也只会做他们自己的那份，出门的时候总是会忘记他在家，而把房门反锁。

　　在冷战的时候和父母说一些学校要交费的事情他们也只会用“嗯”来表达他们知道了，却迟迟没有给钱。

　　只有反复在他们面前提起，他们才会给钱，并且抱怨着，“啊，怎么又要交钱，上次不是交过了吗，这什么破学校天天交钱。”每次学校交费，要生活费，并且在他们冷战的时候就是夏仕舟最难堪无力的时候。

　　明明他们平时对他还算关心，一口一个“我们小舟”，好像他们是深深爱着他的。可是一到他们冷战的时候他就是一个透明人，可有可无，随时可以在世界上消失，也没有人会关心。

　　最近他们很少冷战，都是这样大吵大闹，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满怨愤全都发泄出来。

　　他们互相斥骂对方，说着后悔认识对方，仿佛如果当初不和彼此在一起，现在的他们必然就会幸福。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是最大的错误了，就是他们错误的结晶。

　　如果他当初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夏仕舟想，可是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好累，真的好累，明明他也才14岁，假期同学们都在为去哪个地方游玩而苦恼纠结，而他却要每天承受父母的嫌弃和各种暴力。

　　他想离开，可是他又能去到哪里呢？
　　夏仕舟感到无力茫然，他走到楼梯间深处蹲下来，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慢慢的把自己蜷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遇到危险要把自己藏起的小乌龟。

　　岑赫枝看着地上像开启了自我保护的小动物的男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只，有点心疼。刚才因为太过沉溺于低落的情绪，都没有注意到他。他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会，没听见抽噎声。

　　应该没哭，幸好没哭，他想着松了一口气。
　　岑赫枝不太擅长安慰别人，每次看见别人难过伤心，嚎啕大哭的时候他都会手忙脚乱，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看着别人难过他也会很难过，他其实是个很感性的人，这点很像他的母亲，因此深受父亲的厌恶。

　　父亲是个很矛盾的人，对母亲有着满腔的爱意也有着想要与之共同毁灭的恨。

　　安静的楼梯间响起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个男孩子应该饿了吧。岑赫枝悄悄走出楼梯间，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旺仔牛奶和超大包的旺仔小馒头。

　　岑赫枝不喜欢甜食，但是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吧。他轻轻走进楼道，蹲在了男孩的身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头发软软的，浓密而蓬松。

　　夏仕舟其实听见了有脚步声靠近，不过他以为是经过的路人。直到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很小心珍重，他抬起头就撞进一双琥珀色的温柔眸中。

　　面前蹲着一个男生，头发是金色的，睫毛也是金色的，皮肤是冷白色，鼻尖上面还有一颗棕色的痣，整个人带着一股温润谦和的气息，像极了童话书里面的天使，好看得夏仕舟都呆了一下，因为他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男生对他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似是盛满了暖阳，一笑倾撒了夏仕舟一身。金发金睫毛的男生把旺仔牛奶和旺仔小馒头塞进了他怀里。

　　“你是不是饿了，小朋友，这是哥哥刚刚在隔壁便利店买的，不用担心，都是没开封的。”

　　夏仕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有些怯怯的看向男生。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夏仕舟就脸红了，脖子都是红红的，他羞得把头低了下去，都怪这个哥哥太好看了，他想。

　　岑赫枝被问题问的愣了一下，笑了。
　　“小朋友，你好。我叫岑赫枝，岑是山今的岑，赫是赫赫有名的赫，枝是树枝的枝。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吧。”

　　夏仕舟认真在心里把大哥哥的名字写了一遍，喏喏的。
　　“我叫夏仕舟，仕是仕途的仕，舟是船的意思。哥哥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

　　夏仕舟有点忐忑，黑色的长睫不安的颤动，其实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过正真意义上的朋友。他不太会和别人交流，也没有特别想和某个人成为朋友的强烈期望，但是面前的这个大哥哥，他很想靠近。

　　可能待在黑暗里面小心翼翼了太久，一见到阳光就会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人都是趋光的，妄想靠近光，追逐光。

　　“当然可以啊，舟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啊，可以可以的哥哥！”

　　夏仕舟很开心，声音都雀跃起来，黑得纯粹的眼瞳倏的一下亮了，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扬了一下。岑赫枝站了起来，伸手拉了一下夏仕舟的胳膊把他带了起来。

　　“腿麻不麻，我们站一会儿吧。”夏仕舟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岑赫枝见状笑了一下，又摸了摸夏仕舟的头。

　　外面雨停了，阳光从云隙间倾落，空气也变得清新，混杂着泥土的湿润和绿叶的沁香，风也凉爽起来。

　　一切好像又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