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36、第 36 章 “为什么不

　　36.

　　夜色深处有一盏半圆的月亮。

　　浪潮缓缓推到脚边，再不走鞋要湿了，韩书臣坐着不动，看着海水没过鞋子，打湿裤脚。细碎的沙石被带走，又被海浪推回来，缺了角的贝壳露出水面，韩书臣捡起来，朝着月光瞧了瞧。

　　瑶村临海的小铺子摆摊卖的手工艺品就是这种贝壳做的，可惜缺了角，人家大概不收。没人喜欢有缺点的东西，贝壳是这样，人也是。

　　右手臂上的神经很合时宜地跳痛起来，韩书臣扶着肩膀很用力地捏了一下，垂下的手指微有些轻颤。这只手不舒服几天了，大概是那天不自量力帮瑶宇庭缝针牵的头，贴了几副膏药也不怎么管用。不过那膏药本来也没什么用，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海滩上有小孩在放烟花，还有几个少年推着一只渔船入海。

　　韩书臣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远在北城的父母挂念儿子，隔两天就要致电打听韩书臣的近况。快到国庆节了，父母在电话那头询问韩书臣是否有假期，如果不方便，两位老人也可以飞过来，当作来琼州旅游。

　　韩书臣打开摄像头，给父母看被月光和烟花点亮的大海，孩子们笑得开心，祭祖节的热闹一直传到电话里。这里的人好像总是这样，日子过得简单，快乐也很简单。

　　“不用来看我，也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真得很好。”韩书臣对镜头前的父母挥了挥手，“有假期我就回去，你们照顾好自己。”

　　视频“咚”的一声挂断，韩书臣耳边的喧闹瞬间抽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打湿的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韩书臣把湿透的鞋子脱掉拎在手上，沙滩上有沙砾有碎石，还有失去边角的贝壳。医院里永远斯文干净的韩医生难得不修边幅，赤着脚一路从沙滩走到公路，然后沿着人行道缓慢地往回走。

　　没有修葺过的路灯颜色昏黄，拉长了韩书臣的影子。

　　路灯下靠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身高腿长，腰上漂亮的银饰在灯下甚至有些晃眼。

　　韩书臣脚步微顿，入秋了，夜风清凉，带起他衬衫的一边。

　　玩手机的人瞥见韩书臣的影子，挑眼看过来，他的目光先是在韩书臣脸上扫了一圈，随即视线一低，落到他光着的脚上。

　　“啧。”瑶宇庭皱着眉，语气像是韩书臣欠他钱一样，“你鞋呢？”

　　韩书臣有些诧异在这里遇见瑶宇庭，听到问话倒也很老实，他拎高自己的鞋子，说道：“这儿。”

　　“……”

　　瑶宇庭就差冲韩书臣翻白眼，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他转身往前走，临街很多小店，因为靠海，每家店都捎带着卖些裤衩拖鞋。

　　瑶宇庭去最近那家买了双人字拖，付钱的时候老板认出他了，问说：“老四，不在老街跳舞，怎么到这里来了？”

　　瑶宇庭笑着说：“跳累了，出来走走。”

　　瑶族话口音难辨，韩书臣坐在店门口的小札凳上，没听懂，但听得出瑶宇庭在笑。

　　瑶宇庭从店里出来，见韩书臣在外头坐着，丢下一包湿纸巾在他腿上，然后把拖鞋也扔下来：“自己擦擦。”

　　韩书臣抽了张纸，先擦了擦手，然后掸了掸脚上的沙子，状似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瑶宇庭刚才还顺带着买了瓶汽水，此刻蹲在店门另一侧咬着吸管喝汽水：“小雨说你来老街了，没见着你，怕你迷路，让我来找找。”

　　韩书臣点点头。

　　瑶宇庭蹲地上看着这边：“不好擦吧，要水么？”

　　“不用。”韩书臣穿上鞋，“回去再洗。”

　　他说着回去，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瑶宇庭也没有。

　　瑶宇庭安静地喝汽水，刚才又跳舞又找人，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温度降下来，被风一吹终于有点松快的感觉。

　　韩书臣向后靠在门上，头仰着，觉得月亮好像比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圆了一点。

　　“瑶村的夏天什么时候过完？”韩书臣盯着月亮，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瑶宇庭倒没觉得莫名其妙，回答说：“过不完，这里最冷也就二十度，但夜里会凉快，白天该热还是热。”

　　店里老板放着电视，似乎是情景喜剧，电视里不时传来笑声，店老板也跟着笑。

　　韩书臣闭着眼感受一会风，真好，一个永远不会冷的地方，热情没有托底，像是能把所有的坏情绪全都蒸发出去。

　　瑶宇庭看了韩书臣一会儿，把喝空的汽水瓶放在脚下，站起身：“走了。”

　　韩书臣睁开眼，视线往上看着瑶宇庭，还是没动。

　　瑶宇庭走一步过来：“干嘛，要我请你啊？”

　　韩书臣没忍住笑了笑，之前他总觉得瑶宇庭对他太小心了，说话捧着他，做事也顾着他，现在大概是滤镜破碎，所以也不装了，不想给韩书臣好脸的时候就不给，也不事事以他为主，反倒显得亲近了。

　　“笑什么。”瑶宇庭瞪了韩书臣一眼，催促般踢了他一脚，“你走不走？”

　　韩书臣懒懒的靠在那儿，笑地一抖一抖，半晌停下来，再看向瑶宇庭的时候，眼神变得很认真：“宇庭，我欠你一句抱歉。”

　　瑶宇庭抿住嘴唇，没说话。

　　“不止是抱歉你因为我受到牵连，也抱歉让你放弃追究的权利。”韩书臣缓缓说道，“对不起，我的自私伤害到了你。其实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不管你答不答应，就是这件事，我做错了。”

　　话说出口，韩书臣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是个很有规则感的人，做医生这么多年，见过的生老病死太多了，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也未必都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所以他慢慢学会接受事情本来的样子，也习惯给每一个结果寻找一个合理的原因。

　　都说有因就有果，因果之间如果能够说得通，很多事情便没那么难接受，这大概是他这些年给自己找出来的一套处世方法。

　　唯独瑶宇庭这件事，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因为这个“因”在他，而瑶宇庭替他承担了“果”。

　　“那你呢？”

　　瑶宇庭垂着眼，受伤的手臂抱在身前。

　　韩书臣和他对视。

　　瑶宇庭慢慢蹲下来，蹲在韩书臣对面。他把裹着纱布的手放在韩书臣的膝盖上，轻声问他：“为什么不追究？你不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