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15、第 15 章 “陈叔今天

　　15.

　　细小的浮尘在灯下疯狂攒动。

　　瑶宇庭站在车头，盯着面前带头打砸的男人，眼底也渐渐染上凶色。

　　“陈叔。”瑶宇庭把棍子立在脚边，还算客气地称了对方一声，“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还带了这么多人？”

　　被称作“陈叔”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横眉冷目，大概是瞧不上瑶宇庭和他做的这些事，正眼都不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说道：“村里最近议论得厉害，说有人打着直播的名义，低价倾销村里的果子，把瑶村农产多年定下的规矩搅得一团乱。大伙儿都念着瑶村的传统，看不下去这么折腾。”

　　他顿了顿，眼神从瑶宇庭手里的棍子上掠过去：“族老会让我带个话，说做人不能忘本。瑶村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要是有人坏了大家的营生，砸了全村人的饭碗，等到族老会清算的时候，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在瑶村，族老会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它代表着祖宗规矩、宗族秩序，任何绕过族老会的私自行动，都会被视为对集体秩序的公然挑衅。在族老会眼里，瑶宇庭搞直播直销，无异于私自开仓放粮，嚣张至极。

　　“规矩？”瑶宇庭冷笑一声，“又是规矩。”

　　农场被砸的乱七八糟，没来得及装箱的水果倒在地上，又被人七脚八脚地踩成烂泥。

　　瑶宇庭扯着嘴角，声音却像淬了冰：“这几年果子烂在地里，大家守着农场发愁的时候，族老会怎么没出来定个规矩？现在我们把路趟平了，单子有了，你们倒记起规矩来了？陈叔，我想问一句，族老会的规矩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我把赚的钱分一半给族老会，这些祖宗规矩就都他妈靠边站了？”

　　“闭嘴！”陈叔把手里铁棍往满地烂水果上一戳，横声道，“你开直播坏了生态，就是在断大家的后路！更别提你让个姑娘家天天抛头露面，简直是伤风败俗给瑶村抹黑！族老会发话了，今天就砸了你这摊子，收了所有设备，看你还怎么乱来！”

　　“你动一下试试！”瑶宇庭向前半步，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匹被激怒的野狼，他扬起手里棍子，指着身后的农场大棚，不退不让，“农场的营业执照是县里工商局正式注册过的，税务登记、农产品生产许可证，手续齐全、合理合法。我在自己的农场做线上销售，响应的是国家农产品进城的号召，文件红头印着，县里专家来挂牌的时候，族老会的几位老人不都在场吗？怎么当时他们一个字都不说，现在有意见了？晚了！”

　　陈叔被瑶宇庭这一番话顶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本想用宗族规矩压人，想着瑶宇庭再目中无人也不至于敢跟族老会对着干。没想到瑶宇庭直接把合法合规的牌面亮了出来，在这份白纸黑字的背书下，他那些陈词滥调简直是苍白无力。

　　“我再说一遍。”瑶宇庭又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陈叔对面，“谁敢再往前迈一步，今天这事儿，就不是在祠堂评理能了结的了。咱们直接去派出所，看看到底是族老会的私规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

　　大棚内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陈叔和他带来的人面面相觑，原本那点为了“维护规矩”而产生的底气，在公家介入的震慑下，瞬间消散了大半。

　　陈叔阴着脸，握着棍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显然有些骑虎难下。他身后的那帮人骚动起来，小声嘀咕着：“陈叔，这要是真去了派出所……到时候事情闹大，上面查起来可就没完了。”

　　“怕什么！”陈叔恼羞成怒地低吼一声，死盯着瑶宇庭，“瑶宇庭，你真以为拿个破执照就能在瑶村横着走？你要搞清楚，这地，这果园，甚至你这农场通的水电，哪一样不是村里给的便利？你跟族老会翻脸，往后在这村子里，你要怎么做人，你那几个亲戚，还要怎么抬头？”

　　“做人？”瑶宇庭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陈叔，从我把这片荒地开出来、卖出第一单果子起，我就没指望过在你们定的规矩里做人。”

　　他推开陈叔，直接挡在了打印机前面：“你要是觉得碍了谁的眼，或者觉得我赚的钱烫手了，想砸我的饭碗，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按法律的规矩。”

　　瑶宇庭微微前倾，盯着陈叔的眼睛，手往上指了指，一字一顿道：“这地方有监控，刚才你们砸掉的东西，损失我全都会照价登记，加上这几天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咱们法院见。”

　　陈叔的脸皮抖了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撕破脸的年轻人，心里头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瑶宇庭太硬了，硬得完全不顾及瑶村那层脆弱的“脸面”，硬得敢把他们这群掌握规矩的人直接往火坑里送。

　　“你疯了。”陈叔终于丢下这一句，“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那就不劳陈叔费心了。”瑶宇庭缓缓收回棍子，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农场是我一手种出来的，谁想毁了它，就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陈叔瞪着瑶宇庭，没讨到便宜的人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挥手示意手下：“走！”

　　大棚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瑶宇庭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回头看了眼韩书臣和小雨：“没事吧？”

　　韩书臣摇摇头。

　　瑶小雨一下跌回椅子上，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要打起来。”

　　瑶宇庭把棍子放在桌子边，搬起打印机瞧了瞧：“不至于，他们狐假虎威，不敢真的起冲突。”

　　打印机没坏，瑶宇庭抬起头：“一个打印机而已，下次别用手拦。”

　　韩书臣微微一愣，意识到瑶宇庭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农场被砸的一塌糊涂，瑶宇庭没工夫在这闲聊，忙着招呼人收拾残局去了。

　　电表箱开着，里面电线被陈叔剪短了，瑶宇庭一点不心慈手软，该拍照拍照，该录视频录视频，今天农场就是坏了根牙签也要让族老会照价赔偿。

　　等瑶宇庭把农场这边的损失清点完已经后半夜了，他让工人们和小雨都先回，自己最后锁门。

　　电力还没有恢复，农场还是一片漆黑，瑶宇庭摸黑走到农场边坐着抽了根烟。农村好像就是这样，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好像人的心血，付出了这么久，一次冲突毁了大半。

　　瑶宇庭也是觉得有点累了，夹着烟趴腿上猫了会。他感觉自己是睡着了，被手电筒光晃着脸的时候脑子都空白了。

　　他回过头，看见韩书臣从外头打了个手电进来。

　　“你怎么没走？”瑶宇庭轻轻皱着眉，他记得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让瑶宇泽送韩书臣回去了。

　　韩书臣走到瑶宇庭身边，他手里拎了个小塑料袋，走路的时候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附近的药店都关门了，我回了趟民宿才过来。”

　　韩书臣打开袋子，里面是碘伏和纱布。

　　瑶宇庭一脸茫然地看着韩书臣，韩书臣也坐了下来，手电筒照了下瑶宇庭的腿：“不会还没看见吧。”

　　瑶宇庭这才注意到自己小腿上划了个口子，然后后知后觉有一点疼。

　　韩书臣叹了口气，凑近看了看，伤口有点深，伤了有段时间，血都干了黏在皮肤上。

　　“我都忘了。”瑶宇庭说，“停电的时候正在搬箱，灯一黑踩空了摔了一跤。”

　　韩书臣擦掉伤口附近的血渍，用碘伏消毒：“不疼啊。”

　　“没来得及疼，先听见这边在砸东西。”瑶宇庭也是心大，“你现在说我才觉得有点疼。”

　　“伤口有点深，不知道你摔倒的时候是不是勾着铁丝了，我先帮你处理下，最好去医院打个破伤风。”韩书臣说。

　　“不用吧，就一道小口子。”瑶宇庭觉得医生都小题大做，结果被医生权威的眼神瞪了一眼，立马怂了，“好吧……我天亮了再去。”

　　韩书臣满意了，简单帮瑶宇庭处理了伤口。

　　农场简陋，跟下午韩书臣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样子了，刚进门韩书臣看见瑶宇庭一个人趴在这，估摸着他心情不好，此时凑近了还闻到他身上有没散尽的烟味。

　　韩书臣看了眼瑶宇庭。

　　瑶宇庭原本也在看他，这么一对视，突然有种偷看被抓了正着的心虚。瑶宇庭舔了舔嘴唇，说道：“不好意思啊，今天没吓着你吧。”

　　“没有，我没那么容易吓着。”韩书臣用纱布把瑶宇庭的伤口裹起来，然后低头把东西放回袋子里装好，“比起我，你更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韩书臣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凉，他在瑶宇庭的纱布边按了按：“听宇泽说，族老会很难搞？”

　　瑶宇庭视线盯着韩书臣的手，等他把手拿开了，才把视线挪开。

　　“族老会确实难搞。但这几年国家推行新农村建设，县里专家来挂牌的时候，这群老家伙不仅没拦着，还全程陪同笑得比谁都灿烂。毕竟明面上，谁也不敢跟政策对着干。”瑶宇庭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所以陈叔今天过来，打的是‘族老会维护宗族秩序’的旗号，实际呢？不过是见不得农场做起来了，他们怕的不是我坏了瑶村的规矩，而是我坏了他们这群人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挡了他们的路。”

　　族老会几百年的宗族秩序下相互勾结的利益往来不比官场简单，瑶宇庭在瑶村搞建设这么久，被使了太多绊子，太懂他们的心理了。今天陈叔来，提着族老会的尚方宝剑打打砸砸，拿祖宗规矩压着瑶宇庭，笃定他不敢当着族老会的面造次。

　　瑶村搞农场的不止瑶宇庭一家，等把农场搅黄，他们转头再打着大西林地的名义再搞一场直播，瑶宇庭做好的嫁衣正好给他们用上，完完全全的坐享其成。

　　族老会这些年明里暗里从瑶宇庭这里搜刮了不少好处，只要不太过分，他一般不直接跟族老会起冲突，毕竟在明面上大家都是为了瑶村好。可这次谁都没想到瑶宇庭还真就一点情面不留地撕破了脸，一堆文件摆出来，一句“政府扶持”甩出来，就是族老会也挑不出毛病，只能灰溜溜地走。

　　“陈叔今天这出戏，唱得太急了。”瑶宇庭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农场，“现在我比他们更想把事情搞大。”

作者有话说

　　庭：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