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chapter31 剧本 ...
-
这时候的康征对他只是同情,并油然而生了一种责任感,或是叫惩治欲,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资格去审判那些人。
刘烁的出现像是康征的一道光,让他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主角。
他曾以为现实是现实,电影是电影,可一路走来的经历告诉他,电影会在现实上演,比剧本更加荒诞无常。
他害怕他会给刘烁带来不幸。
他曾觉得他是那个家的拖累,母亲钟玲玲从未需要过他,父亲赌博似乎也有自己的一份原因,家人的概念于他而言始终和疼痛捆绑在一起,以至于他无限地希望他能掌控住什么。
比如电影。
刘烁来到他身边是上天给他的救赎,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会坚定地选择他、无条件相信他、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他好像终于给自己拼凑出了一个家,重新扮演起父母的角色,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太怕亲手伤害刘烁了,就像他的父母亲手伤害他一样。
过去的伤痕无法弥补,甚至撕裂出了新的创伤,康征心底的痛苦杂糅了太多东西,年少的缺憾、家庭的破碎、自我的罪孽与执念,层层堆叠,以至于时至今日分不清痛苦的源头,也无法面对他自己。
“我妈前些日子结婚了,”康征说,“还开了家店,知道她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康征摸着杯子,自嘲地笑笑:“我其实一直以来确实有个想拍的东西,但资金不够,我自己也没有信心,毕竟我没有写过完整的剧本。”
面前的刘烁正在认真专注地倾听,康征心里的倾诉欲翻涌上来,他忽然很想告诉刘烁那些往事和自己心中的故事。
为什么呢?专业?成熟?还是两人相识了太久,命运终于在今天交织成了挣不脱的模样,让康征剥离过往的执念和偏见,重新接触和认识对面这个人。
“这个剧本叫《框》。”
回去的路上,刘烁还在想康征的《框》,是他未预想到的题材,犯罪电影,而且情节复杂、脉络繁琐,真要原模原样拍出来,足以比肩市面上的系列电影。
这是刘烁最有激情的一次创作,他行云流水地写完了初稿,不同于过去他是为了倾诉自我,《框》的完成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知道自己写了一个优秀的剧本,从当初无知踏入编剧的道路,到如今坦然认可自己的编剧身份,这一切都离不开康征。
刘烁的眼中露出笑意。
可以试试。
如果那个人是康征的话,他愿意尝试现实意义上的追求,只为了能和康征真正的在一起。
仿佛在喜欢这种情绪之前,他就已经爱上了对方,宛如雏鸟破壳认定的唯一,在相遇的一瞬间就认定了眼前那个人。
他想起康征的人物侧写,觉得应该再加上两个字,“野心”。
从孤独中膨胀的专属于导演的野心,在无人夜静深处暗自生长,如同刘烁拥有的塑造人物的才能,康征眼中的世界是另一个模样,偏执又浪漫,刘烁开始对那个地方产生好奇。
他迫不及待想要去了解他。
手机骤然响起,是副导演。
“黄总想要见你。”
刘烁冷着脸来到Vina,走进黄成的办公室,“黄总。”
“刘编,”黄成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请坐,今天请刘编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不是Vina签约的编剧,也不打算把剧本卖给贵公司,”刘烁没有丝毫迂回,“我为什么会帮你做事?”
“刘编的才华,早在《云相六中》里展露无遗,”黄成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笑意谦和,“我想请你接手《云相六中Ⅵ》的编剧工作。”
《云相六中Ⅵ》?
刘烁语气瞬间冷沉:“当初说好了《云相六中Ⅴ》完结,我和康征都没有同意过第六季的企划,你们想强行启动续集?”
黄成摇头,“康导的合约还在Vina名下,公司有权调配他接手拍摄本部项目,一切都在合约范围内,不存在侵权。”
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说起来,康导最近的项目好像出了点麻烦,副导演告诉我,他疑似涉及项目资金挪用,目前公司正在核查,我当然相信这件事不是康导所为,但如果最后事实查明确实如此——”
黄成微微停顿:“恐怕他这辈子,都无法踏入导演行业了。”
“你想陷害他?!”刘烁厉声。
黄成摊手,“你我都清楚,neos本就不是完全合规的平台,资金流动属于灰色产业,如今黛和娱乐资金链断裂,Vina极有可能被拆分,填补资金空缺。”
刘烁心里骤沉,“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黄成说,“Vina即将破产,neos的所有责任,都会被甩给小股东兜底。就算不是剧组出事,Vina本身的问题也足够康导翻不了身。”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刘烁扯出一声冷笑:“所以?一部《云相六中Ⅵ》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能,”黄成坦然承认,“但它能成为我谈判的筹码之一。”
“刘编,想当年我也算帮过你,只要你答应接手这部续集,我现在就可以把康导的合同给你,彻底作废。至于多余的股份可以卖给我,我保证往后Vina所有变动都不会影响到你们。”
刘烁咬着牙:“拿走股份,再白嫖《云相六中Ⅵ》,黄总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你可以拒绝。”
刘烁走出黄成的办公室,最终签下了《云相六中Ⅵ》的编剧合约。
窗外乌云密布,天空暗沉,让刘烁想起少时村口那场滂沱大雨,黄成觊觎康征手中的股权,更想顺势吞并《云相六中》,他笃定两人不会舍得多年心血,也愿意一直拖延,直到他们放手妥协。
黄成主动给康征打电话,把他从这个项目调离,彻底撇清干系。刘烁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电话那头的交谈,面前是《云相六中Ⅵ》的合同,直到电话挂断他才签上字。
刘烁不知道康征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惊雷炸响,下雨了,刘烁心里莫名开始不安,越来越强烈,他驻足在Vina楼下,决定明天亲自告诉康征这一切。
或许可以把《框》一块带给他,刘烁索性在Vina打印了《框》的初稿,一想到康征会露出惊喜的神色,心里的烦闷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又是一声惊雷,闪电撕裂天幕,和沉闷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搅得刘烁心绪不宁,打印机沙沙作响,吐出一页页稿件,刘烁整理纸页,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立刻回头,是康征。
康征刚走出电梯,站在不远处,目光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康征先开口。
刘烁避开他的目光:“你见过黄成了?都知道了?”
“嗯,”康征说,“我把《云相六中》买回来了。”
刘烁顿住了。
惊雷再次炸响,玻璃窗在震动,刘烁难以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
“我把你卖给Vina的《云相六中》买回来了。”
银白驳杂的闪电穿透楼宇,风刮得那样凶狠,刘烁想起自己妄欲轻生的那个夜晚。
“你用什么买的?”刘烁声音不安。
康征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你用什么买的?!”刘烁劲步逼到康征面前。
“我和Vina续了两年合约。”
这句话随着雷声砸进刘烁心底,手中的剧本摔了下来,掉在地上,洁白的纸页散落一地,黑色的字迹铺展开来,覆过了两人的脚面。
“为什么?”刘烁低着头,身体因为气愤而颤抖,“你明知道我答应续集是为了什么。”
“Vina的股权,我不会给黄成的,”康征说,“《云相六中》也不会是他的。”
“所以你就要在Vina呆一辈子吗!”刘烁怒道,“他想害你、算计你,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你玩得过他?!早在你拿到股份的当年,他可能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sweet没了!”康征也拔高声音,“《云相六中》也没了!《怯懦的人》和《溪》都下架了,属于我们两个的作品什么都没剩下,我不要你再为我牺牲任何东西了!”
“《云相六中Ⅵ》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它甚至都不属于我们!你要我怎么去拍这个作品!”
“那你就别拍!”刘烁怒吼,“你就当我们没有过这个作品,我去找别的导演接手,你就当我对你的好心全是白费!”
“我不同意!”这是康征第一次彻底失控,爆发出怒火和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这个作品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们的!它不属于第三个人!”
“是吗?”极致的怒火褪去,刘烁反而变得无比冷静,“那你误会了,我的剧本可以是任何人的,它从来都不单独属于你。”
康征死死盯着刘烁,偏执和占有欲同时暴露近乎疯狂,像是要折断他的手脚把他困死在自己身边一样,康征全身上下都在疯狂诉说一句话。
——你刘烁应该是属于我的。
连同你的才华、你的感情、你的生命、你的命运,通通都应该是我的。
我要你安稳活在我的羽翼之下,我将不会给你任何喘息的空间和余地。
你要一辈子只做我的电影主角。
康征的皮囊和伪装终于撕开,多年的控制欲得见天日、展露殆尽,换来刘烁一声早有预料的冷笑。
康征的话语在他眼中无非六个字。
——给我老实待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刘烁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铺直叙道。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明悟自己最卑劣的想法。
我要康征永远爱我。
我要他永远注视我,仰慕我,偏爱我,追随我,得不到我,我要他因为我的存在日夜煎熬、昼夜折磨,永生不得解脱。
我要他就这么痛着,痛到他自己痛死那天,我写下他一生的墓志铭,再随他死去。
“真有趣,”刘烁冷冷地说,“你是这样的人,我是这样的人,我们明明在一起创作最不堪的剧本,你却在纠结这东西是不是我们相爱过的证明。”
康征的表情微微变动,但依然可怕地盯住刘烁,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刘烁忽然明白了情爱的真相,索取爱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份痛苦,他会在痛苦中拼命付出爱,拼命讨好,只求对方收回痛苦,换取解脱。
刘烁清晰地意识到,他现在才是康征痛苦的全部,此刻他就站在康征的人生顶点上。
很好,刘烁的舌尖点了点牙根,康征此刻在意的根本不是如何爱自己,而是如何不要再被自己伤害,不要再承受这份痛苦。
刘烁剖开了自己依赖康征的原点。
他怕康征不爱他。
甚至是有一天不再爱他。
如果我不给你痛苦,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记住我,更不会像此刻这般拼命爱我。
康征爱的根本不是他,他爱的是他的主角,是自己身上的故事性,是一种可以被比较、对照和取代的人生宿命感。
他怕某一天会出现第二个鲜活耀眼的“主角”,取代他站在康征电影里、生命里。
如果有第二个“刘烁”出现,你会选择谁当你的主角?
征哥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你不可以是任何人的。
我不要当你的主角,我不要活在你的电影世界,我要站到你的身边。
从父亲坠楼的那一天起,康征就躲进了电影里,他把人生当成剧本,一辈子活在虚幻的牢笼中。
是,我拉不回沉溺剧本的你,那我就走出你的剧本。
我是你的编剧。
只有我才能支配你。
这个剧本怎么写,我说了算。
“很好,”刘烁看着康征,冷道,“那我期待在《云相六中Ⅵ》见到你。”
“康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