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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昼明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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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到一个月,关昼明就要离家,比赛的地方不在首都,从首都坐高铁到那个城市需要三个多小时。
虽然比赛只有一个小时,来往路程决定了他们至少需要在那个城市住上一个晚上,也就是说关昼明在出发前夕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关昼明还是不习惯这种与荆无枢太久没有联系的感觉。
他试图联系家里,但荆渐青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荆无枢也是。
“叔叔,我可以和哥哥通个电话吗?”关昼明还是觉得心慌。
“他睡下了,接不了电话,你专心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他。”
挂掉电话后,关昼明不似之前心慌了,荆渐青的话总是让他感到安心的。
又这样过了三日,忽然他接到了齐荔雅的电话,齐荔雅和他说:“我今天白天想去看看小仓鼠,然后发现你哥哥荆无枢他不在家。”
“买仓鼠和荆无枢拉近关系”这个主意是齐荔雅帮他出的主意,齐荔雅的父母亲和荆叔叔还有秦阿姨熟识,所以他们走得比较近,他家里的情况齐荔雅也是知道一些的。
关昼明不懂小宠物该怎么养,所以问了齐荔雅很多问题,齐荔雅表现得很热情,并且作为女孩子天然的少女心,也很喜欢那只可爱的小动物,对那只仓鼠有了感情,又和自己的养父母熟识,上门想去看看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关昼明并未觉得齐荔雅的话有什么问题。
“哥哥他是不大喜欢出卧室的,你过去见不到他很正常。”关昼明这样说。
“不是,他也不在卧室,我去的时候卧室的门是开的,里面没有人,我隐约听到秦阿姨和荆叔叔说中午去医院给荆无枢送饭。”
“医,医院?你确定吗?”
“确定。”
“谢谢。”
关昼明挂完电话,意识到事情一定很严重,如果荆无枢只是普通的复查,荆叔叔没有瞒着他的必要,既然瞒着他担心影响到他了,那荆无枢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关昼明还是决定回趟家,他向李临词请了假,便出发了。
到家时是中午,正值饭点。拿着钥匙开了门,家里空无一人。
敲了敲荆无枢的房门,无人应答,他推开了门。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和床底。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药物都被带走了。如果只是简单的回一趟医院,是没有必要将这些东西都带走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荆无枢重新住院了。
确定了这个消息。关昼明想,为什么荆无枢会忽然变成这样,又是什么事情刺激到了他?
他想起自己送给荆无枢的仓鼠,不在卧室里也不在客厅或其他地方。那东西肯定不能带去医院,那现在是在哪里?
这时他听到了客厅的开门声。转过身,与荆渐青和秦桐对上了视线。
荆渐青看着关昼明站的地方以及关昼明的眼神,便知道对方八成是已经猜到了。不出所料,下一秒关昼明开了口:“荆叔叔,哥哥是又住院了吗?他出了什么事?”
荆渐青驱车带关昼明去了医院,二人朝住院楼去的路上,关昼明的眉头一刻也没松。荆渐青看着关昼明担忧的模样,想起了荆无枢那个写满了关昼明姓名的笔记本,明明前面还在用“正”字计时,而到后面却转换成了关昼明的姓名。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荆无枢的心中。关昼明是如此的重要,同时,关昼明也将他的这位哥哥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是令人痛心的是,从半个月前荆无枢住院开始,荆无枢接受了三次的心理疏导和多次的电磁治疗,但状况没有丝毫的好转。
在面对荆渐青和秦桐时,甚至也会举止反差行为激动,荆无枢像是已经不认识了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谁上前同他说话、做出一丝亲昵的举动的举动,他都会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般猛得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停的发抖喘息,嘴里呢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薄薄的病服很快被汗水湿透。
从荆无枢确诊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内,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般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待会自己打开门,荆无枢再看见关昼明,大概率也会是相同的反应,而荆渐青又知晓关昼明从来是个细腻温柔的性子,看见自己如此在乎的哥哥这样抗拒自己,又该有多难受?
走到病房门口时,荆渐青下意识拉着关昼明靠近自己一点,还没推开门便又重复了一遍先前在电梯里说过的话:“哥哥的状况不太好,如果他等会有奇怪的反应,你不要往心里去。”
关昼明能听出荆叔叔的弦外之音,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关昼明被昏暗的环境包裹了。
病房并不狭小,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宽敞,但窗帘却死死的拉着,没有开灯,唯一的一点光线都是从他们所站立的门口传进去的。
明明此刻是仲夏的艳阳天,阳光明亮而又炽热,但荆无枢却生活在这样一个昏暗的房间内,与其他人居住的环境完全不同,仿佛被世界排斥在外,如此的格格不入。
关昼明深吸一口气,感到心里闷得慌。
向前走几步,荆无枢侧躺在病床上,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黑发略长,乱糟糟的。
关昼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低下了头,看见床边散落着几根黑色的头发,它们在白色的地板上格外的明显。
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关昼明几乎不能呼吸,荆渐青拍了拍少年的背,轻声道:“他吃过饭已经睡着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别耽误你的学习,看过了就回学校吧 ”
但关昼明放心不下。
他意识到事情比荆渐青说的还要糟糕许多倍,荆无枢可不仅仅是情况“不太好”。
关昼明记得刚来荆家的那一阵子,荆无枢也老爱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卧室里,他那段时间喜欢去找荆无枢,哪怕次次都吃了闭门羹,也总是坚持不懈的站在门口去喊哥哥,有那么几次,对方实在被烦的不行的,便给他开了门。
于是他便看见被拉起来的窗帘、床铺上揉成一团的被子以及铺散在地毯上的碎发。
他一直都知道荆无枢有轻微的自残倾向,控制不住的时候喜欢揪自己的头发,常常是硬生生的拽下来,连着血,额头上会有小块小块的伤疤。
但是关昼明记得,那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荆无枢十岁以前的经历,关昼明并不了解,但从十岁往后的大部分日子,关昼明都是有参与的。
当时,荆无枢只有在偶尔发病严重的时候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后来随着自己的陪伴,已经基本上不会这样做了。
而如今,荆无枢再次把自己关进了这个黑暗的小小房间,再次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即使荆渐青没有说,但关昼明也知道荆无枢现在的睡眠状态并不是自然的睡眠状态。荆无枢每次经历过病痛的折磨后都很难睡着,而像现在这样睡得这样死沉,他一路走过来都没有醒,只可能是一种方法,那就是强制性的药物睡眠。
荆无枢究竟到了怎样的状况?走到需要强制睡眠的地步?他的哥哥醒着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幅惨状?关昼明光是想想就感到心如刀绞。
关昼明转过身,虽然并没有说话,但荆渐青轻易从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关昼明不愿意走,他要留下来。
荆渐青当了十几年的语文老师,他不会不知道对于关昼明来说,那场竞赛究竟有多重要。
从关昼明来这个家,关昼明为荆无枢所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爱自己的孩子,他爱荆无枢,但是他也不希望因此影响到关昼明的前途。
荆渐青试图劝阻,但在这长达十秒的注视中,关昼明眼中的决绝却未有丝毫的退却。
最后荆渐青轻声道:“那好吧,留下来在这等等看,说不定他待会会醒的,你们之后可以……”荆渐青说到这里,嗓音已经变得艰涩沙哑,他接下后半句:“等他醒了,你们可以聊聊天。”
说完荆渐青退出了房间,关昼明坐在了床边,他将手探入被子,握住了哥哥的手。
一个多月没见他的哥哥又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这句身体强制入睡的原因,因为再不睡着身体便承受不住了。
关昼明在病房坐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天色渐暗,医院走廊的灯开了,白炽灯的光芒从门口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正方形的光斑。
关昼明转过头,看着那块光斑,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荆家时,他被秦阿姨牵着手走进了进荆无枢的房间,那时候荆无枢黑暗的房间内也有这样的一块正方形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正出神,关昼明忽然感受到手下的身躯动了动,接着传来了被子的摩挲声。一句冰冷瘦弱的躯体忽然从侧面抱住了他。
关昼明猛地转过头,只感受到荆无枢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缓慢的动作着,呼吸声打在他脖颈上。
“哥?你……”关昼明话没说完便被对方的细声呢喃打断——
“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