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还巢》丁楠吃汤圆

17、晚安 那层无形的

　　许南柯走进木石社剧场时，柳砚书正在谢幕。观众们起立鼓掌，都朝着舞台的方向簇拥而去，吆喝着要让柳老板再来一段。
　　许南柯也被人流挤到了前排，远远就看见傅晨坐在第一排最侧边。这位置离台口太近，视角又太偏，一般是不会卖出去坑观众票钱的，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人坐了。
　　许南柯猫着腰从台前快步窜过去，力求不挡住每一位观众的视线，腰还没直起来，就听见傅晨的声音:“妞妞？”
　　许南柯抬起头来，朝着他展颜一笑，灿烂得露出八颗白牙:“欸！”说完正好看见傅晨旁边有空位，一屁股坐下。
　　傅晨偏过头细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裤腿上，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这么晚了还往这儿跑，外头雨挺大的吧？”语气中也带了半分责备。
　　许南柯的笑里泛着苦，总不能直说是因为不想让萧月明知道自己住哪儿，也是为了试探他才说的要来木石社吧？
　　“唉……没事儿！”许南柯摆摆手，转移了话题，“这不是赶上返场了嘛！不算白跑！”
　　傅晨这才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台上。柳砚书在戏迷们的强烈要求下返了两段，一是《定军山》“在黄罗宝帐听将令”，二是《秦琼卖马》“店主东带过黄骠马”，都是极精彩的唱段，叫好声就炸在耳边，许南柯竟然破天荒地出了神。
　　举在身前的双手也忘了鼓掌，满脑子的都是刚刚分开的萧月明。
　　她几番试探，萧月明都是那副若即若离的态度。不进木石社，不愿见故人，却偏偏没头没尾地给她抛来一句“对不起”，听得人不由火冒三丈。
　　所以许南柯怒了，的确也口不择言了。她没看到萧月明听见这句话的表情，也能猜到他必不会太好过。
　　她原本以为那句话说出来，自己会觉得痛快、爽利、大仇得报、大快人心。
　　但其实并没有。
　　等到话真正说出口了，潇洒转身离去了，听见车门关上的那声闷响，她心底竟然猛地一沉，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越是呼吸就越是喘不上气。
　　在剧场坐下之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不断回放。她控制不了大脑，只能一遍遍被记忆凌迟，然后反复听见自己用极尽冷漠的口气对萧月明说:“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
　　……说完就后悔了。
　　对不对得起谁，只有当事人有资格评判，就连傅晨也从没有说过一句怪罪萧月明的话，更没说过他对不起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多情，揪着往事不肯放，绕不过萧月明在心里结成的那个疙瘩，处处都想着刺他一下。
　　逞了口舌之快以后，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
　　人家好心开车送自己回来，自己还对他甩脸色。再加上次康凤麟建模的事误会了他，冲进办公室发了那么大一通火，她也还没道过歉，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正想着该如何处理。两人的关系真要是搞得太僵，万一影响双方合作了可不好。
　　正好柳砚书等人散了戏之后要去吃宵夜，自然也就带上了许南柯。等到了餐馆里，傅晨把菜单递过去让她点，然而菜单都伸到面前了，许南柯还是埋头捧着手机，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表情凝重得像是学生时代写检讨。
　　“妞妞。”坐在右侧的柳砚书轻轻叫她一声，“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没…没有。”许南柯被惊了一下，做贼似地切出对话框，手一滑，竟然把还没打完的半句话给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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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月明的车在街边停了不知多久，直到消息提示突然振响。
　　他掏出手机，随意瞟一眼屏幕，本以为是工作消息不想搭理，可看见发件人是许南柯，那脊背立刻就挺直了，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开聊天框。
　　那个备注名为Dream.的账号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消息:【谢谢你送我回】
　　【Dream.撤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送我回来。】
　　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许南柯手忙脚乱撤回消息时的样子，萧月明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表情，嘴角也扬起了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弧度。
　　许南柯意识到消息已经发出去之后，只能尽最快的速度把要说的话全发完:【之前的事是我太冲动了，不好意思。新的建模做得特别好，梁老师和木石社的大家都很满意。】
　　许南柯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秒回。
　　【不用谢。】
　　【更不用跟我道歉。】
　　她原本想着发完消息就马上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这样就不用去在意萧月明回了什么。然而萧月明回得实在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息屏就看见了。
　　于是又只能硬着头皮回复:【总之，今天谢谢了。】
　　本以为这个话题到此就能终结，谁料想萧月明的消息竟然又来了。
　　【雨天路滑，从剧场回家时注意安全。】
　　许南柯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已经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毕竟要是不提从前，现在他们俩也就是个短期合作共事关系，就连同事都算得很勉强。
　　可萧月明好像不这么想？
　　关系尴尬的合作方领导突然对你表达关心，你该怎么办？
　　这题太难了，许南柯不会做。思考了半天，最后决定摆烂。就当没看见。
　　许南柯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菜。可刚吃了没几口，手机又来新消息了。
　　还是萧月明。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晚安。】
　　似乎从那一声“南柯”叫出口开始，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萧月明不再跟她装不熟，竟然还像七年前那样对她说晚安。
　　这种回忆与现实的重叠和割裂感让许南柯心口发闷。明明他们之间隔了完全空白的七年，关系怎么都算不上亲近，萧月明这又是想干什么？
　　夜宵吃到一半，柳砚书随口问起博睿那边的开发进度。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关心游戏本身，就是怕许南柯太辛苦。
　　许南柯笑笑：“他们那边做得挺快的，最忙的那段时间已经过了。接下来准备做动捕。”
　　傅晨坐在柳砚书另一边，听说要动捕，也探出头来问：“就是技能动作之类的？”他年轻时也爱打游戏，对这方面还算是有一点了解。
　　许南柯点头：“对，技能动作都融了戏曲功架进去，还得在游戏里还得演《挑滑车》呢。”
　　傅晨这下更感兴趣了：“哟，这个可得咱们的人过去录吧？”
　　“那当然了。”许南柯点头。游戏里的基础动作，博睿都会找专业的动捕演员来完成。不过戏伶这个职业比较特殊，专业性太强。动捕演员很多都是学舞蹈出身，并没有多少戏曲功底。正儿八经的京剧唱段也不是谁拿起来就能上的，当然是需要木石社派人去了。
　　恰好今晚木石社的三位领导都在，大家趁这机会一商量，干脆就把参与动捕的人选给确定了。
　　戏伶这个职业的武器是长枪，所以选的是本工武生的赵威和刀马旦洛霞。一男一女，分别负责男女角色。这两人都比许南柯早几年入社，如今三十出头，也算是木石社的青年一代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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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睿目前还没有自己的动捕棚，所以专门找了一家专业的动捕工作室合作。时间有限，整个游戏的动捕工作工程量浩大，毕竟光是职业就有八个，除了玩家可控角色之外，还有形态各异的上百个NPC。而戏伶和相关角色的动捕工作需要在一天内全部完成，许南柯身为顾问助理，也需要全程跟棚。
　　到了动捕当天，许南柯六点就起了，先去木石社跟赵威和洛霞汇合，然后带着他俩一起去动捕棚里报道。
　　棚里的大家都很专业，一大早就进入了工作状态。由于赵威和洛霞都是纯新手，还需要先花时间学习和适应动捕设备，工作人员的教学非常耐心，讲解非常细致，又让两人都穿上动捕服先热身和测试，然后再正式开始录制。
　　许南柯在师兄师姐面前自动就切换成了小跟班模式，在两人身边忙前忙后。工作人员帮赵威和洛霞身体各处都装好传感器，他们的实时动作就会被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一开始的动捕内容还比较简单，只需要把《挑滑车》的基本动作录进去就好，在台上怎么演，现在就怎么录，现在不用扎上三十斤的大靠，动作反而完成得更加轻松。
　　这一部分都算是他们的专业领域内了，许南柯也不用太操心。赵威和洛霞都是科班出身，标准的学院派，虽说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但最大的优点就是身段规矩，一板一眼都跟教学录像里头一模一样。
　　所以盯棚的前半段，许南柯还算是轻松。休息的空档里，制作组的几个策划正在吃零食，许南柯闻到他们手里的薯片香味，肚子突然响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的K哥刚好听见，默默转过头看她一眼。
　　“小许老师没吃早饭？”
　　许南柯有点尴尬:“……啊，忘了。”
　　精神放松下来她才感觉到饿。今天起得太早，又要赶时间，她压根不记得这事儿。
　　现在刚好九点半，时间不尴不尬的。许南柯勉强啃了几块K哥递来的雪饼垫肚子，正想打开手机点个外卖，一个人影踏入了茶水间。
　　竟然是萧月明。
　　在场的几个策划也很惊讶，手忙脚乱地放下零食，起身给老板打招呼。动捕工作已经进行了很多天，这还是萧月明第一次过来。
　　萧月明今天穿得很休闲，没有再穿板正的西装三件套，而是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打底加一件浅灰色开衫毛衣，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没有像公司里那么冷峻难以亲近。
　　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老板这幅日常打扮，许南柯反而很熟悉。七年前他倒是经常这么穿。
　　萧月明对于其他人的招呼都只是点头回应，却径直走到许南柯面前，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向她，主动对她说了一句：“早上好。”语气十分熟稔，手上竟然拎了一杯豆浆，往她手里塞了个牛皮纸袋。一摸，还是热的。
　　许南柯的大脑都宕机了三秒。
　　……？
　　雨夜那次之后她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俩现在还完全没有熟到会帮对方带早饭的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