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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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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岁的小孩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七嘴八舌,吵得慕晚棠一个头比两个大,以至于她没有留意到容初弦一直落在她手上的目光。
直到教会了几个手巧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又领着一群人自己窝在一边琢磨,她才终于空出心来和容初弦搭话:
“今日不是徐姑娘婚期吗,你没去看一看吗?”
容初弦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还未到吉时。”
慕晚棠只零星参加过几个朝中同僚的婚事,大都是匆匆将礼物一撂便溜走了,对婚礼的流程知之甚浅。
她虽也为军中战士主持过婚礼,但军中潦草,许多繁文缛节都化了简,都急着入洞房,谁还管什么良辰吉日。
听了容初弦的话,她决定日后还是好好地了解一下,万一......哪日用得上呢?
她有心多问些,容初弦却有些心不在焉,渐渐地,心大如漏壶的慕晚棠也察觉出了不对:阿弦心情不好吗?
平日虽然寡言些,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语气平淡得就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她将今日发生的事在心里转了几圈,觉得可能是因为今日师姐出嫁,阿弦未免染上了几分伤感,她还没眼色的要凑上前去问婚事相关。
慕晚棠有意转移话题,便指着那小孩手里吱悠悠转的风车说:“阿弦心灵手巧,感觉世上就没有阿弦不会的东西呢。”
谁知她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容初弦的目光又更加黯淡了些:“可我也有不会的。”
慕晚棠根本没将那边关人人都会随手编的草蚂蚱当回事,听了她这话无所谓地一摆手:“草编的小玩意儿,粗糙得很,阿弦清风明月,平日里可能没接触过,不会也没关系。”
容初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边剩的一个竹蜻蜓递给慕晚棠,慕晚棠顺手接过置于手心,双手一搓,竹蜻蜓便转着圈飞向了更远处。
然后便直戳戳地削到了一小孩的小脑袋。
那小孩猝不及防被戳到头,扭头一看发现是给自己草蚂蚱的姐姐,也不气,又屁颠颠地捡起来跑着递给慕晚棠。
慕晚棠伸手接过,哈哈一笑,拍了拍那小孩的头,扭头看向容初弦:“山中无日月,这些孩子在此处倒也快活。”
容初弦却没有回她,慕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拿着草蝴蝶正满院跑的小姑娘身上。
她终于隐约琢磨出几分不对,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慕晚棠在用手背蹭了蹭下巴,虽然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阿弦是想学着编草蚂蚱吗?”
然而她又再一次猜错了,容初弦心思聪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方才慕晚棠在她眼皮下变着花样做了好几个,她早就学会了怎么编。
听了慕晚棠的话,像是迟疑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容初弦慢吞吞地开口:“我也想要一只小草猫。”
不是学,而是要。
慕晚棠终于彻底反应过来,瞬间觉得手中的竹蜻蜓隐隐发烫:人家都给了你礼物,可不就是得要还礼。
她如梦初醒地背过身去,假借寻找合适的小草,遮住想要抱一抱容初弦的欲望。
心疼又可爱。
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容初弦。
寻常小孩不过撒撒娇便可唾手可得的草编蚂蚱,可她却忽视了容初弦那一直专注看着她的目光。
但也确实不能怪慕晚棠,毕竟在她看来,草蚂蚱就是个简陋的小玩意,实在有些配不上她心中不染凡俗的容初弦。
她竟没想过要给阿弦也做上一个。
容初弦终于得到了一只胖乎乎的小草猫,比起其他小孩手里的,她的这只显然更加用心精致,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像极了好吃懒做的雪团。
虽然容初弦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有时候很难看出什么喜怒,但此时慕晚棠却能从她的眼睛里清楚地分辨出名为喜欢的心绪。
容初弦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小猫翘起的胡须,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她抬眼看着慕晚棠,声音染上了几分轻快:“多谢。”
她这么一笑,慕晚棠只觉会心一击,她面上不动声色,血气却上涌,体内本还安静流着的血此时不由得荡漾了起来。
此刻她只觉得哪怕阿弦要她去摘星星挂月亮,她都得扯出两片云去给她捧下来。
慕晚棠支着头看着她:“阿弦还想要什么吗?我都可以给你做。”
谁知容初弦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一只便已足够了。”
四周是嬉戏大脑的幼童,树上鸟雀啾咀,慕晚棠看着低头摆弄小猫的容初弦,内心幡然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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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被这群小毛孩子倒腾太久,因为徐若卿差人来叫容初弦了。
青云寨寨主大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在外人看来,柳浣眉强抢民女,罪无可恕,然而传闻中极为疼爱徐若卿的徐家,一听婚事主角是自家的小女儿,便自此闭门不出,拒不承认自家还有这么个女儿。
而容初弦身为徐若卿的小师妹,自然而然要去送徐若卿出阁。
容初弦拿着小草猫离开,拐过院落却突然被一个小孩叫了住:“仙女姐姐。”
她疑惑回眸,只见到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蹲下身,耐心问:“怎么了?”
小姑娘鼓足勇气,从随身带着的荷包中掏出了一颗圆润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捧到她的面前:“仙女姐姐,这个是阿景送给我的,可好看了。”
容初弦点头,没明白她的意思。
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说:“我可以用这个珠珠来换姐姐的小猫吗?姐姐的小猫好可爱。”
容初弦一怔,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问她:“阿景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小孩不懂“重要”的意思,她犹豫地点点头:“什么是重要的人呀?但我最喜欢阿景了,她是寨子里待我最好的人了。”
容初弦温柔地笑着:“这便是重要的人,若是重要的人送的东西,那应该好好地收起,如果随意给了别人,她会难过的,你舍得她难过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奶声奶气地说:“那我自然是舍不得阿景难过的。”
容初弦眉眼弯起:“姐姐的小猫也是重要的人送的,所以也不可以和你交换。”
小姑娘听懂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女侠姐姐是仙女姐姐重要的人,那我就不和仙女姐姐交换了!”
容初弦的视线越过人群,看着不远处拿寨子里的小孩排兵布阵的慕晚棠,少女故作严肃,眉眼浓艳,意气风发。
她的眼中沾染上了笑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是重要的人。”
小姑娘今日学会了“重要”一词,便要用上一用:“女侠姐姐也收下了仙女姐姐的竹蜻蜓,那你们便互为重要的人吗?”
容初弦听着她带着稚气的话,笑了笑,起身离开,没再说话。
小姑娘捏着珠子,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缥缈身影,不解地歪了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珍珠收回荷包里,一蹦一跳地跑去找她的阿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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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这闲不住的混蛋玩意看着寨子里吵翻天的小崽子们,就难免想起每年征兵时征来的一批又一批鸡飞蛋打的破烂行伍,不由得起了雕琢雕琢这群小孩的心思。
她叫来莫邪,让她去给这些人练一练。
自己则一个人躺在一旁的围墙上嗑着瓜子看着她们跟个小陀螺似的瞎转,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终于等到了婚礼开始,她兴致勃勃地将小孩儿们交给寻来的大人,然后一路摸到了前厅。
前厅中坐满了人,毕竟是一寨之主的婚礼,新娘又是寨子里人人喜爱的徐姑娘,此时除了那些痛失财物的富商们,人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那向来不拘小节的柳寨主,虽努力地做出严肃表情,可毕竟人逢喜事精神爽,眼角眉梢都没忍住挂着得意的笑,看得慕晚棠一阵牙酸。
她将目光投向门外,同柳浣眉一起,等着心里的那个人出场。
终于,半吊子媒婆扯着那夹得甜腻的声音高声喊着:“吉时到——迎新娘——”
众人不由朝着门口望去,只见红妆铺陈,新娘凤冠霞帔,红纱覆面,在侍女的牵引下款款走来。
却无容初弦的身影。
慕晚棠心下不由得失落疑惑,想要出门寻找一番,但此时良辰吉日,众人欢腾,她若是就这么离场未免有些不识时务了些。
一颗焦灼之心终于在新娘送入洞房后达到了顶峰,趁着柳浣眉被人缠着敬酒,慕晚棠松了一口气,悄然退了场。
刚想去寻觅容初弦的身影,便被一侍女叫住:“姑娘可是在寻找容小姐吗?”
那侍女为她指了路,她便顺着方向寻去,穿过寨中美人如云,一直来到一处回廊。
长廊的之上攀附着凌霄花,其叶青青,其花灼灼,遥遥望去,宛若一场旖旎红雨。
而斑驳花影下坐着一女子穿着绯色衣裳,背对着门口,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青丝绾起,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单是背影也看出了几分入骨的风华来。
慕晚棠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呼吸停滞,有些不敢再上前去。
似是心有所感,容初弦缓缓转过身来,见是慕晚棠,便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
黑发红衣,更衬得美人肤白胜雪,面容清俊。
那一刻,慕晚棠只觉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便恍如一场隔世长梦,再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