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执晚星

25、第 25 章

　　慕晚棠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容初弦。

　　容初弦依旧坐得端正，背脊挺直，与在座中一众东倒西歪的宾客格格不入。

　　她没有看向席中正在喧闹的人群，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娴静而恬淡，仿佛这场闹剧并未影响到她分毫。

　　她不由得想：这层面纱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刻七巧玲珑心？

　　似是察觉到慕晚棠的目光，容初弦转头看着她，那双如水般的眼眸微微弯着：“怎么了？”

　　慕晚棠看着她的眼眸，莫名觉得安心，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宴会上的众人气得绿着一张脸却敢怒不敢言，他们算是明白了，这根本就是远赴一场鸿门宴。

　　上方的柳浣眉说完那一番话后就自顾自地与其余两人攀谈了起来，坐席的四周站着青云寨山匪，一个个地紧紧盯着这群人，俨然一副任尔喧嚣鼎沸，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

　　慕晚棠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台上三人，她没有去过西北和宁安的其他地方，慕南城在西北剿匪时她也曾一同参与，但是西北多为流匪，不成规模，他们还能以多取胜。

　　但南境显然不同，她今日查探时便意识到一件事，青云寨是山匪聚集，地形本就易守难攻，况且据她所见，这青云寨中众人，规模庞大却分工明细，并且对寨主毕恭毕敬，那发自内心的崇拜与敬仰不是作假。

　　穷山恶水聚集着这样的大规模的一批人，若说全是像柳浣眉这样自幼在寨子里长大的人未免过于武断。
　　那这些人，究竟是从何而来？

　　还有当日客栈里被抓来的这些人，真的是柳浣眉随便抓来为自己的喜宴添些宾礼的吗？

　　慕晚棠陷入沉思：南境不比江南，穷山恶水，富庶之人本就不多，可眼下这青云寨中又怎会聚集如此之多。

　　她没忍住，又看了看身侧淡定自若的容初弦，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些事，都在阿弦的掌握中。

　　慕晚棠努力地去回忆上一世关于南境的记忆，若是南境发生什么大事，她应是有些记忆才是。

　　可是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日日跟在容念绾的身后献殷勤的回忆。

　　慕晚棠心里苦笑：她知晓自己重生后还特意去挑了些话本子瞧一瞧，其他主角个个混得如鱼得水，怎么到她这里就步履维艰了呢？

　　前世经历的那些哪能那么快就消解，一无所知的人哪怕重活了一世，便能未卜先知了吗？

　　她顾着怅惘，没留意到身旁容初弦看向她的目光。

　　容初弦见她面露惆怅的模样，想了想，伸手剥了颗蜜桔递给她。

　　慕晚棠顺手接过，掰开一瓣放在嘴里，尝了尝，又还给容初弦，说：“甜的，可以吃。”

　　容初弦看着又回到手里的桔瓣：“……我并非此意。”

　　慕晚棠方才顾着走神，这时候纯粹按着潜意识行事。

　　她低头看见方才容初弦因剥蜜桔而沾上了桔汁的白皙手指，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手帕——自从发现容初弦习惯随身带着手帕后，她便也一直带着。

　　那桔汁染在容初弦的指尖，像是染了晨露的细嫩花蕊，看得慕晚棠心里直痒。

　　她若无其事地拉住容初弦的手，细细地为她擦拭。

　　容初弦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缩了缩手。

　　慕晚棠感受到她的回避，却没松手，将她的两只手都擦好才松开，说道：“阿弦亲手帮我剥橘子，我若是不为你做些什么，未免有些过于不识好歹了。”

　　旁边坐着的惊蛰与莫邪目瞪口呆地瞅着她俩。

　　莫邪：……真不愧是你啊。
　　惊蛰：撒开你的爪子！

　　容初弦难得反应迟钝了些，空气中夹杂着的浅浅蜜桔气息让她的神经有些松弛。

　　方才慕晚棠触碰时手指的温度还残存着，容初弦看着慕晚棠线条利落的侧脸，只觉蝉翼擦过心梢，她想：她是不是可以再稍稍地靠近一点了。

　　她掰了一瓣蜜桔放在嘴里，酸甜汁水在口中炸开，略有些含糊地说道：“谢谢。”

　　慕晚棠侧头看她一瓣又一瓣地将桔子吃掉，目光里满是专注。

　　见她一言不发地吃完，慕晚棠又在案桌上找有没有什么能够拿来投喂的，余光瞥见柳浣眉似乎正在看着自己，她疑惑抬头，就见柳浣眉一脸的赞许。

　　似乎是在对她方才行为的欣赏。

　　慕晚棠：……这是什么眼神？

　　她不由面露疑惑，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下午所见到这个寨主对徐若卿的所作所为。

　　慕晚棠莫名觉得这柳浣眉看自己的表情，隐约给了她一种熟悉感。

　　她没搞明白，索性不理，伸手在桌上又拿了些干净葡萄递给容初弦，然后突然福至心灵。

　　她下午观察柳浣眉时，不会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感受到自柳浣眉视线中传来的惺惺相惜之意，慕晚棠难得感到了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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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除了方才所说之事，柳浣眉并没有再为难场下众人，就像只是来走个过场一般，撂下众人又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经过慕晚棠面前时，停了下脚步，给慕晚棠了一个充满了鼓励的眼神。

　　正在给容初弦整理衣角的慕晚棠：“......”

　　容初弦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互动，眸光轻闪，低声问了句：“你们……认识吗？”

　　慕晚棠连忙辟谣：“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她的否认三连干脆利落，容初弦眨了下眼睛没有多问，只是眼中的困惑还是显而易见。

　　慕晚棠见状，只能追加了一句解释：“大概是她觉得因为我们两人有些地方有些相似吧。”

　　听了她这话，容初弦不知想到了什么，浅浅笑了一下，点点头：“是有些像。”

　　慕晚棠却又有些不乐意了，眉梢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小声说道：“但我和她还是不一样的，我……要比她好看些。”

　　容初弦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附和道：“对，你最好看。”

　　慕晚棠想要点头，又想起什么，反驳道：“阿弦说的不对，最好看的人是你才对。”

　　容初弦不明白这是怎么又将话题扯回自己身上的，但不妨碍她因为慕晚棠的话而心中生起浅浅欢悦。

　　面纱遮掩下的双唇此时不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极小的笑意，她垂下眼眸，回：“谬赞了。”

　　宴会上除了青云寨的守卫便是客栈里那些人，着实无聊，慕晚棠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身旁的容初弦身上，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坐在慕晚棠身边的莫邪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拽了拽慕晚棠，凑近小声说：“你能不能矜持些？你的眼神太直白了，简直让人没眼看。”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在场的其余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慕晚棠沉默片刻，伸手揪着莫邪的耳朵，对她露出一个非常标准、和蔼的笑容：“没眼看的话，就把眼睛挖出来，别看了。”

　　莫邪龇牙咧嘴地从她的魔爪中逃出来，伸手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埋头啃一个劲地吃着桌上的菜肴。

　　而另一侧，终于察觉到容初弦不对的惊蛰正在为自家小姐的异样而内心五味杂陈。

　　容初弦此刻面不露色，看起来风轻云淡，可是据她自幼跟随容初弦长大的感觉来看，容初弦此刻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整理衣袖的动作，正是她内心不平静的体现。

　　惊蛰于是看慕晚棠更加不顺眼了起来。

　　这个举止轻浮的慕晚棠，从一开始就对自家小姐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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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之间拉扯不清，却也没忘了时刻盯着宴席上其他人。

　　在柳浣眉离开后，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婚事而白白便宜了青云寨。

　　这些人确如慕晚棠所想的那样，俱为南境的富商豪绅，随身携带之物随便拿出一件，都是连城之价。

　　但慕晚棠见他们犹犹豫豫的样子，就已经知晓了这礼，他们应该是一定会送出去的了。

　　柳浣眉不愧是能够驾驭整个青云寨的人，只是很简单的方法，便让众人成功地将重心转移。

　　她没有对自己不问缘由随意掠人上山的行为做出一点解释，反而又通过给他们提出一个更无耻的要求，让这些人在不自觉中就接受了自己被打劫的真相。

　　眼看着结果已定，慕晚棠也不愿继续在这里消磨时光。

　　她看了看容初弦，问：“回房吗？”

　　容初弦被“回房”这个词扰乱了思绪，反应过来后才颔首轻语：“好。”

　　慕晚棠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她挥手招来萧然，萧然冷着脸走过来：“有事？”

　　慕晚棠无视她冷嗖嗖的眼神，笑着说：“这些饭菜我早已吃腻了，能麻烦萧姑娘重新为我备些平淡菜粥送至我的房间中吗？”

　　大概是为了不在人前露面，整个宴席，容初弦只吃了慕晚棠递给她的蜜桔与葡萄。

　　但最近事情不会太少，若是不好好吃饭，如何应对得了。

　　她余光落在容初弦被腰带勾勒得纤细的腰肢上，不由得蹙眉：阿弦有些太瘦了。

　　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阿弦是怎么以如此单薄之姿，行走在这荒凉世道中的。

　　她这一世，虽然很多事情都不在掌控中，但起码还是现在能够与容初弦走在一起，又岂能让她再受到什么伤害。

　　一想到上一世阿弦病弱的身体，她更加心虚了起来，下决心要尽所能给予阿弦一个安康喜乐的一生。

　　萧然痛快应允了她这并不算什么问题的要求，四人一同离了席。

　　谁知他们还未走出多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四位姑娘请留步。”

　　那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刻意作出来的低沉，慕晚棠眉梢扬起，转身看去。

　　只见一名面容俊俏的“公子哥”一路小跑着朝着她们而来，脸上挂着可疑的红晕。

　　这人看起来很是年轻，腰间挂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正随着他的脚步叮当作响。

　　即便刻意将五官修得硬朗些，也难以遮掩原本的流畅线条。

　　他磕磕绊绊地来到四人面前，刚开口要说些什么，又想起什么一样，对着四人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本……小生名唤沈言一、言之凿凿的言，一心一意的一，能、能否有幸……知晓姑娘芳名？”

　　他虽是叫住了四人，可这眼神躲躲闪闪间，看向的却正是众人簇拥、却有些不在状态的容初弦。

　　慕晚棠看着这明显女扮男装、自称沈言一的家伙，那张脸一下子黑了。

　　这是挖墙脚挖到本小姐眼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