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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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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一词,对于慕晚棠而言,就像是四季轮转之于朝生暮亡的蜉蝣,是一个非常陌生而难得的词语。
上一次感知到这种来自于旁人的心疼......慕晚棠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要追溯到上一世母亲还未离世时。
习武之人身上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可每当年关将近,她总是格外小心,害怕带着伤回家的话,杜栖若肯定要担心,然后便是一整年的记挂。
唯有一次,她回京路上猝不及防遇上了埋伏,回到家虽然百般掩饰,却还是被杜栖若看出了端倪。
向来柔弱的杜栖若却揪着慕南城的耳朵骂了他一个时辰,然后在她的床边看了她一整日。
算来也有……快十年了,母亲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可当时感受到的安心,却始终铭记着。
她一直总觉得只有家人,才会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展示出这样的感情。
待容初弦为她测量了尺寸后,慕晚棠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窗边,却无心欣赏窗外的漫野绿意,反复地擦着手中的匕首,匕首被擦得锃光瓦亮,倒映出她不知所措的眼眸。
她突然在想:她上一世对容念绾,真的是爱吗?
还是说,她当时只是太需要一个寄托,而刚好出现的容念绾便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那个承载了对于母亲愧疚与怀念的寄托。
那容初弦呢?
世人皆碌碌,或为名为利,或为财为权。她虽不能说是身居高位,但手里握着的,大概是这个东陵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们畏她、惧她、却又盼着她能好好守着西北,希望她能保护好他们。
而容初弦,却像是一抹清冷月光,始终安静地悬在天边,沉默寡言,可一回首却总能得到她的回应。
却对她无所求。
慕晚棠不明白,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个世界上,亲人会相离、知交会相背......爱人也会反目,一段长久的关系实在是太难维持了。
可这一世慕晚棠能从容初弦这里感受到的,只有无理由的信任以及...守护。
算着上一世,只是她所知道的时间,就已经有了七八年之久,什么样的情谊能够让一个人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依旧安安静静地付出着呢。
感受到了来自于容初弦的心疼,慕晚棠迟来地学会了怜惜一个人。
怜惜她的寡言,怜惜她的温柔,怜惜她的默默付出......
慕晚棠又没忍住,拉开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疤痕,方才容初弦落在上面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可感。
就在方才容初弦给了肯定的回答时,慕晚棠险些就想问一问她的心意,最后理智堪堪将她拉回原位。
她喜欢阿弦,阿弦大抵也是喜欢她的,但她不敢赌。
人的贪心站在欲望铸成的高台上,她想要慕家,想要阿弦……想要的越多,就站得越高,也就越是需要步步谨慎斟酌。
她们两人之间,隔着整个东陵,世界之大,爱恨也不过沧海一粟。
她叹了口气,既然君臣之间的猜忌无可避免,那就不去求着能够消弭,或许真如阿弦所说的那样,看一看、走一走,总能找到破解之路的。
想通了以后,慕晚棠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明朗,恰巧打探完消息的莫邪带着情报回来了。
莫邪一进门便仰着脖子喝了一大杯水,才对着慕晚棠汇报:“前面几里路便是青云寨众匪徒经常出没之地,青山地势复杂,匪徒神出鬼没,难防。”
“不过——”莫邪画风一转,说道:“我在探路的时候,遇见一众青云寨山匪,她们每个人都运着一大车物什,我趁他们歇息时一时松懈,探了探,发现里面装的全是大红绸缎。”
慕晚棠眉梢一扬,问道:“他们这是准备做什么?准备装扮装扮山头,拜堂成亲呢?”
莫邪摇了摇头:“我也清楚,那些山匪警戒心极高,我不敢离太近,什么也没听清。”
慕晚棠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正向出门去与容初弦商讨一番,无意间瞥见了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形状奇异的植物,问:“这是什么?”
莫邪凑过去看了看,便明白了:“这应该就是笼草吧,南境蚊虫多,此时正入夏,百姓们家里便会摆上几盆,以驱蚊用。”
慕晚棠出门的脚步顿了下来,想起来时经过的一个小镇,吩咐道:“你去——”
莫邪疑惑地看着她。
她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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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回房后,容初弦对照着慕晚棠手腕尺寸想拿出纸张画点什么,只是那迟迟下不去的笔尖却彰示着主人此刻心境的不平静。
方才慕晚棠飘出去的步伐她看在眼里,让她心里生出了几分慌乱。
容初弦想:她是不是过于得意忘形了些,因为慕晚棠对她好了一些,便想要去要求更多。
每当慕晚棠朝她走近一步,那些深藏于心的妄念就会像是遇水的幼苗一般,疯狂蔓延滋长。
可于慕晚棠而言,她大概就是一个只存在于幼年记忆中的人罢了。
她帮过那么多人,她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就连她对自己的好意,大概也只是因为她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对所有人都有一份赤子之心。
慕晚棠大概,只当她是个能够偶尔交心的朋友罢了。
悬在纸上的笔尖凝了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容初弦这才回神,自嘲地笑了笑,静下心来开始勾勒轮廓。
她做事向来投入,不知不觉天已向晚,刚将画好的图收起来,便听见敲门声。
“阿弦在吗?”
是慕晚棠。
容初弦平静无波的眼眸闪了闪,抿了抿唇,回:“在。”
那人却没有推门进来,追问:“我可以进来吗?”
容初弦意识到这句话里面的迟疑,心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没回复,慕晚棠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外等着。
直到容初弦说了一声“进”,她才推门而入,手中木盘上放着晚饭。
容初弦见状起身,面有愧色:“我忘了……,麻烦你了。”
慕晚棠将从小二手中接过来的盘子放在桌上,笑着对容初弦说道:“没有,这我应该的,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可是阿弦的护卫。”
她的语气非常随意,丝毫没觉得她一个将军之女给丞相府二小姐做护卫有什么不对。
容初弦见她面色如常,心里悬着的剑终于落了些,回应她的打趣:“本就是路上方便的伪装,不必当真。”
慕晚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香囊递给容初弦,说:“南境多蚊虫,我听人说这种香囊里放着驱蚊虫的材料,挂在身上,可以防蚊虫。”
容初弦微怔,伸手接过,笑了下:“那就多谢了。”
慕晚棠见她收下,这才放了些心,将莫邪带回来的消息告知容初弦。
她从没过问容初弦为什么要来南境,一路上只是兢兢业业地专心充当侍卫一角。
容初弦也默认了两人一路的同行,也从未提过分道一事,有什么消息也都是一同分享。
慕晚棠见容初弦听了青云寨消息后依旧不慌不乱的模样,心里也有了底:“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入青州,据莫邪带回来的消息,我总觉这个青云寨有些蹊跷,明日我们视情况而定。”
容初弦点头,看着桌上的饭菜说道:“这一路辛苦你了,一会儿我收拾就行,你好好休息。”
慕晚棠笑着,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回:“知道了,你也是,有事叫我便是,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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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多山水,五月末的夜晚便已经让人有些觉得潮热。
莫邪在一旁的矮塌上睡得正香,慕晚棠却没敢睡得太沉。
她的身后便是容初弦的房间。
白日里她们一行人在客栈起了不小的动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免不会有人心里升出什么不该有的企图。
未免旁生枝节,她时刻留着意识,关注着身后房间的动静,不敢松懈。
但宁安至南境的路上,足足走了将近两旬,马车再舒适也不抵床榻柔软,她最终还是贴着墙,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天光大亮。
慕晚棠骤然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睡了一夜。
她下意识去找容初弦的身影,推开门却见容初弦正背对着她立在门前,戴着面纱,腰间坠着的正是她昨晚送她的香囊。
听见开门声,容初弦转身看着她:“醒了?”
慕晚棠顶着被枕头压得翘起的一头杂毛,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这么吵?”
容初弦示意她看下面。
下方浩浩荡荡地站着看起来衣着统一的一群人,以一名黑衣女子为首,此刻正极为嚣张地站在楼下,而客栈中人皆面露戒备地与他们对峙着。
慕晚棠眼力极好,看见了他们袖子上绣着的青色云纹。
“青云寨的人?”
容初弦点头。
他们来做什么?
青云寨虽然行事张扬跋扈,但也只是占山为王,打劫过路商队行人,从不来到镇中随意骚扰百姓。
慕晚棠还未再说什么,就听那为首的女子说:“我们青云寨寨主后日大婚,婚事将于青云寨举行,萧某前来请诸位作客参加,见证我们寨主与寨主夫人的婚事。”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一下子议论纷纷。
“什么婚事?她的婚事与我们何干?”
“……笑话,谁敢去青云寨作客。”
“寨主夫人,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黑衣女子乃是青云寨寨主手下左护法萧然,她看着众人议论纷纷,视线扫过二楼,落在容初弦身上时,眯了眯,又默不作声地移开。
楼下喧嚣人群中站出一书生装扮的男子,抖着声音说:“圣……圣人云:威武……不能……不能屈,我等绝不会与匪徒为伍!”
萧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开口:“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那书生急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萧然皮笑面不笑,侧过身,极小幅度地弯了下腰,说:“诸位,请。”
她这盛气凌人的模样当即惹怒了众人,可当有人想要反抗时,她身后的青云寨中人径直将他们绑走。
慕晚棠看着下方凌乱的场面,不由得皱起了眉。
但她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对方人多势众,她不能轻举妄动。
莫邪凑近,小声问:“要动手吗?”
慕晚棠看了眼身边的容初弦,那双眼睛露在外面,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汪潭水。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用。”
楼上四人气质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青云寨众人犹豫着不敢靠近,只好向萧然请示。
萧然挥手让她们先行一步,然后自己借力飞身上楼。
慕晚棠下意识挡在容初弦身前,眼神不善地看着萧然。
萧然抱拳:“四位,请随我走一趟吧。”
慕晚棠刚想出声,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什么滑过、瞬间绷直了背脊——容初弦在她的背后写字!
那动作极轻,似是为了避免被萧然察觉。
她刚想出口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藏在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忍住痒意,努力地辨别着容初弦写的字。
是“走。”
慕晚棠咬住舌尖,努力地从胸腔内憋出来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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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她们较为配合,萧然还允许四人坐着马车去青云寨。
但车厢里的气氛却莫名怪异。
没有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慕晚棠最敏感的地方便是腰。她怎么也没想到,容初弦会突然伸手在她腰上写字。
人前她还得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避免被青云寨察觉。
可是一进了马车,慕晚棠就一个人径直坐在了角落里默不作声。
只有一直跟着她的莫邪发觉了她的异常,她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疑惑地说:“天气也不算热啊,小姐你的耳朵怎么红成那样?”
慕晚棠:“……”
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引得其余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慕晚棠的身上。
慕晚棠磨了磨牙,笑里藏刀地看着惊蛰,说:“我身娇体贵,不行吗?”
惊蛰接受到她威胁的目光,忙不迭点头:“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就将自己原地缩成了只哑鹌鹑。
慕晚棠此刻已经不敢看容初弦了。一个人窝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却始终感觉如芒在背。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强颜欢笑:“车里热,我去外面。”
车帘掀开时,借着微光,容初弦看到了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以及脖子。
容初弦在起初的愣怔过后,眸光闪烁,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在慕晚棠身后写字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
绯意瞬间漫上了脸,幸好被面纱遮住,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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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坐在外面吹着风,才终于散去去心头的热意。
萧然骑着马在队伍旁边走着,青云寨众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行走在林间路上。
初晨天气微凉,慕晚棠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一旁的林中。
正如她想的那样,南境遍地山水,处处可藏身,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慕晚棠看着却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地形虽易守难攻,但也导致此地消息封锁。
她在西北多年,关于南境相关的信息,知之甚少。
南境么……
若她没记错的话,前些年岭南王因病去世,独子林思承继其位,即位后从未出过什么幺蛾子。
至于其他,不甚了解。
消息的封锁是双向的,外界对南境的印象粗浅,相应的,南境众人对于其他地方的情况也不甚清楚。
这倒方便了她们四人行事,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慕晚棠的姿态悠闲了些,动作潇洒地靠在马车上,丝毫没有受人桎梏的自觉,那副自在模样仿佛她是什么尊贵的座上宾,引得众人频频回首。
她不以为意,以洒然之姿暗中留意来路。
很快便到了青云寨,慕晚棠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了红绸披着的寨门,喜庆得有些过了头。
倒也有几分大婚的模样,看来那萧然所说的婚事大概是真的,并不是什么借口。
转身便见到容初弦弯着腰从马车中出来,连忙伸出手想要扶着她。
容初弦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她的腕上,说了句谢谢。
慕晚棠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被长睫遮住的眼眸中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们被带到了一间屋子中,惊蛰与莫邪被安置在隔壁的房间。
萧然将她们带进房后,说道:“寨主夫人后日大婚,青云寨地小屋子少,两位既然相识,便就委屈一下,暂且住在一处。”
“两位作为客人,这两日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后,萧然就像是一朵来去自由的云一样,不等她们回复就关上了门离开。
慕晚棠方才平复的心情又起了波澜。
她转身打量了整个屋子,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这两日,要和容初弦同住一间房。
慕晚棠反复思索了下,觉得南境这个地方是不是和她相冲。
她认命地看着容初弦:“我去找惊蛰换一下房间吧。”
她觉得最近自己受的冲击有点多,再和容初弦住一间房,真的要抑制不住对于容初弦的渴望了。
容初弦羽睫颤了颤,又想起方才客栈中自己做的事。
方才发生的事情慕晚棠可以若无其事地揭过,容初弦却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
“慕小姐。”她叫住正要出门的慕晚棠,“方才客栈里,我并非有意为之。”
慕晚棠的脚步顿住。
容初弦可以侃侃而谈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却在消解尴尬这方面略失天赋。
她说:“我此次前来南境有一部分原因与青云寨有关,方才……一时情急,冒犯了慕小姐,还望慕小姐勿怪。”
她的三声“慕小姐”叫得慕晚棠瞬间透心凉。
容初弦本就聪慧,自然不如莫邪一般好糊弄,联系前因便可知后果。
她在马车上的种种异样源自于谁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容初弦这么直接言明倒让她不知该说什么。
慕晚棠一下子有些心慌,顾不上换房间的事,连忙辩解:“没有冒犯……”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方才若是因为自己的异常而导致阿弦与她疏远,十瓶后悔药都不够她喝。
慕晚棠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她豁出去一般,说:“我……我是喜欢和你更亲近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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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说完这句话后,便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容初弦的表情。
她怕容初弦嫌弃自己轻浮,怕容初弦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她更怕容初弦会不动声色地疏远自己。
这些天的相处,她对容初弦的性格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对谁都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既不过分亲昵,也不会过度疏远,与她相处会让人觉得舒适自在。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与所有人亲近,其实等同于她与所有人都疏远。
她非常有分寸感,其余人在她的心里都有一个亲疏远近之分,什么样的人该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层层地往外铺开,不同位置的人有些不同的对待方式。
慕晚棠不是个自恋的人,但她能感受到,自己在容初弦心中的位置,必定不在外围。
所以容初弦会允许她的不断靠近,人情急之下的行为才是最能体现真心。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亲近。
她看着明显因为自己的话而惊讶的容初弦,说:“且不说当时情况所使,便是无事,我也乐意你这样对我。”
容初弦本就因自己的动作而忐忑,此时更是因为慕晚棠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而脑中一片空白。
她突然发现,自己紧紧尘封在记忆里的那粒种子,好像发了一个小小的芽。
容初弦在心里默背了数遍《清静经》,才恢复了平日的平淡模样,安然道:“是我过于拘谨了。”
话已至此,换房间一事便再也没人提过。
慕晚棠看了眼房间的布置,发现她们虽为“宾客”,房间布置的却是异常精致。
她四处检查完毕,并无异样,只能感叹一句:“这青云寨竟比我慕府还要奢侈些,我这纨绔之名有名无实啊。”
容初弦闻言回道:“身外之物罢了,况且府上每一笔的支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自己住得安心即可。”
慕晚棠将行李放好,自觉将侧室矮榻占了去,还笑着说:“我习惯了硬床,阿弦不要和我抢才是。”
容初弦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慕晚棠在她的目光下逐渐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阿弦你就不能假装相信吗?”
她确实不是什么苦行僧,若不是条件所限,她能把自己倒腾得赛过活神仙。
容初弦:“本就是我要来这青云寨,你原可不必受此无妄之灾,你无需处处让着我。”
慕晚棠:“阿弦若是再这么与我争辩下去,我今晚就要去房顶上了。”
容初弦明知她在耍无赖,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将主室的被褥搬来放在矮塌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屏风后,那不容拒绝的模样与方才的慕晚棠一般无二。
慕晚棠失笑:阿弦这是被自己带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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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棠刚将床榻整理好,就听见窗边传来三声敲击,漫不经心的模样转瞬而逝。
打开窗,是慕轻歌。
慕轻歌有所顾虑地看了眼屏风,意思不言而喻。
“自己人。”慕晚棠明白她的想法,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问她:“查得如何了?”
她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容初弦,若非有准备,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不明底细的青云寨带走。
慕轻歌见慕晚棠如此说,就直接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汇报。
青云寨共三位当家,寨主名为柳浣眉,便是这次婚事的主角。
而婚礼的另一位,正是前几日徐家的小姐,徐若卿。
慕轻歌将所绘制的青云寨地图拿出递给慕晚棠,离开前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屏风,汇报时的认真模样顿失,一脸八卦的模样看得慕晚棠糟心不已。
慕晚棠拿了地图,小心地避着青云寨巡逻的人,察探着整个青云寨。
此时的青云寨处处红绸锦色,房檐廊角上红绸花高高挂起,就连寨子院落里种的树,也都被装点得喜庆华丽。
侍人们人来人往地准备着这场婚事,一时间也没注意到寨中有一人正观察着他们。
慕晚棠很快顺着慕轻歌提供的地图找到了寨主柳浣眉的住处。
柳浣眉身为寨主,自然住在整座山寨的最中间,她的院中此刻更是摩肩接踵,萧然正站在院中指挥着仆人丫鬟装饰着院落。
“手脚都麻利点!寨主后日大婚,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当得起吗?”
慕晚棠方才一路上发现这青云寨虽人员众多,却分工井然,众人各司其职,竟不像是一个聚集了无数匪徒的山寨。
慕晚棠起了兴致,她倒想看看能够在南境这样的地方独霸一方的柳浣眉究竟是何等人物。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只听自远处传来呼声:
“寨主好!”
“寨主辛苦了!”
……
她神识一凛,聚精会神地等着这传说中残暴不仁的寨主。
却见自院门中走进一女子,英姿飒爽,走路生风,背上背着一柄长弓,手中拎着一只四肢蜷缩在一起的兔子,兔子时不时地蹬一下后腿以表示自己还活着。
正是寨主柳浣眉。
柳浣眉拎着兔子耳朵,没有理会侍女的问候,径直进了门。
慕晚棠心里粗略评价了一番,觉得此人甚有她当年驰骋的风范。
还不等她再细想什么,就见方才刚进去不久的柳浣眉又像是被人赶出来了一样,狼狈地拎着那只兔子从门里退了出来。
伴随着的还有一句清脆的:“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带这破弓进房门,你若是还不改就别想再进我这扇门!”
方才还威风八面的柳浣眉手脚利落地将背上的弓一卸,丢给侍女,在门外高声呼喊:“卿卿我错了,我这不是急着把兔子送给你吗?我的好卿卿,快让我进去吧!”
慕晚棠险些掰断手下的瓦片:“……”
啊——
—
慕晚棠坐在房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浣眉毫无寨主形象地在门外向房中人花样撒娇求情。
院中的仆从侍女都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了自己寨主这幅模样,见怪不怪。
慕晚棠一边感叹传言不可信,一边换了好几个姿势向这位寨主学习、不是、欣赏这位寨主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看来那位徐小姐,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慕晚棠如是想。
等这位寨主终于被放进了门,慕晚棠正欲动身离开,突然双眸一眯,看向浮空一处。
在她的视线落点之地,正有一群飞鸟掠过空中,在树木的遮掩下并不显眼。
南境多树,飞鸟众多并不稀奇,但慕晚棠却发现那群鸟中间,有一只看起来与其他的飞鸟有些不同。
那只鸟与其他看起来一般无二,只是稍显笨拙了些,看上去像是受了轻伤一般,若非慕晚棠视力较旁人好些,恐怕都没能注意到其中不同。
慕晚棠眼睛眯起,站在树影下瞧了会,片刻轻笑了下,转身回了住处。
刚才进了房间关上门,就听到萧然敲门说道:“二位,晚膳时间到了。”
慕晚棠问:“在什么地方?”
萧然礼节周到:“二位远道而来,便是贵客,我们当家的,特在前堂设下席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慕晚棠扫了眼屏风,自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不着痕迹地挡住萧然投向屏风的眼神,说道:“萧姑娘能否在院外稍等片刻,寨主设宴相迎,我家小姐自然要换身衣服相见。”
萧然看着她一脸的护犊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脸的了然:“好的。”
箫然离开后,容初弦自屏风后走了出来,确认萧然已经走远,慕晚棠粗略地将方才出去时的所见所闻告知容初弦。
容初弦安静地听完,在听到柳浣眉与徐若卿的关系时丝毫不显异色,仿佛一早便知道了此事。
慕晚棠沉声道:“我方才查探过地形,被带来的人均被安置在后院中,后方临山,而院前皆是青云寨之人,被带来这里的,除了我们一行人,还有其余十五人。”
容初弦沉吟片刻,说道:“青云寨既能在南境占据一方,行事断不会如此莽撞,若是不明底细,怎会将这么多人带进寨中……”
“除非这个寨主极度自负,但显然并非如此,况且那寨主对徐小姐应是极为宠溺的,若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控制好所有人,不可能找人了破坏自己的婚事。”慕晚棠接道:“那便是另一种可能。”
她看了看容初弦,继续:“我觉得当时的客栈中,有他们想要带回寨中的人。”
听到她这话,容初弦只是微一点头,并未置言,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阿弦。”慕晚棠看着容初弦的背影,突然叫住她:“想必你也明白,我来南境,只是为了你。”
容初弦身影顿住,背对着慕晚棠的眸光微闪。
慕晚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非池中物,那深水般的宁安中你都能够如鱼得水,这南境虽莫测,但于你而言,只怕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的宁安,我一路厚着脸皮跟着你,只是想着万一哪里能够帮助你呢?”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容初弦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我说过,你是我在宁安中唯一的朋友,其实不单如此,与我而言,你如天边月,我在宁安城中,只要想着这座城里,只要有你在,我还能在那里待下去。”
“或许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正在做什么,或者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是你非常趁手的一把刀。”
容初弦扭头看着慕晚棠纯粹的眼睛,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那双时刻盈着张扬笑意的眼睛,此时干干净净地映着她无措的脸。
容初弦一瞬间还以为慕晚棠是不是早知道了什么。
她垂眸,避开慕晚棠的眼睛,说:“与我而言,你不是刀。”
再多的,容初弦没有说出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慕晚棠看着她略有些仓促的背影,伸手摸了下鼻子,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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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确如萧然所言,确实丰富,慕晚棠进门时便见莫邪正朝着自己挥手,在她的身边坐着一脸委屈的惊蛰。
惊蛰看见容初弦进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脸担心地看着容初弦,声音里隐约带着哽咽:“小姐你没受什么欺负吧。”
说着还自以为隐晦地瞟了慕晚棠一眼。
慕晚棠一脸的无辜,识相地将容初弦还给了惊蛰,与莫邪坐在了一起。
莫邪凑近慕晚棠,这根粗神经终于在过了一天后反应过来了,她小声问道:“你今晨,是因为容小姐才脸红的吗?”
慕晚棠:“......你可闭嘴吧。”
莫邪看着她这一脸感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嘶——小姐你踩我做什么?”
慕晚棠收回脚,面无表情地用下巴点了点门口,说道:“人来了。”
莫邪方才没个正行的模样瞬间消失,扭头看着自门口走来的三人。
以柳浣眉为首的三位当家,两女一男。
据慕轻歌提供的情报,柳浣眉是上一位寨主的女儿,生来便在这青云寨长大。
而二当家柳莫莫则是柳浣眉幼时好友,实力仅次于柳浣眉。
至于这三当家洛言,则是二当家在山下捡回来的,说是家道中落,但因那一肚子的墨汁,加上会算些账本,靠着给寨子出谋划策成功赢得众人的信任,才得以以外人身份成为青云寨的三当家。
其他两为当家各有千秋,柳浣眉霸道、柳莫莫英气,与她们二人相比,洛言一个男子,倒显得有些柔弱了些,素衣长衫,只是跟在两人身后,存在感很低。
三人一出场,原本还在喧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转而又更加吵闹了起来,纷纷指责起柳浣眉的霸道不讲理。
柳浣眉不愧是能够镇得住整个寨子的人,面对着众人的指责也依旧面不改色,哈哈一笑:“各位远道而来,柳某特为诸位准备了盛宴,与诸位叙叙情,也希望能够与诸位共庆喜事。”
一名华服男子不服气地站了起来:“柳浣眉,你莫要欺人太甚!”
此人站起来时,容初弦突然伸手拉了拉慕晚棠的衣摆,慕晚棠习惯性地凑近,面露疑惑:“怎么了?”
容初弦感受到她逼近的气息,眨了眨眼睛,问:“你可曾见过此人?”
慕晚棠闻言看了眼这大汉,见这此人体型健硕,一副满脑肥肠的模样,摇了摇头:“没见过,怎么了。”
似是因为人声煊沸,慕晚棠为了听清,又往容初弦身歪了歪。
束起的发丝滑落,蹭过容初弦手腕,她低头饮了口茶,才继续开口:“南境多山,盛产果物,岭南王继位后,曾为陛下献荔枝三千,陛下龙颜大悦,特赏其黄金千两,此后便会每年进京上贡。”
慕晚棠点头,此事她也有印象,当时万俟拓还赏了慕家些许。
容初弦:“世人只知岭南王献宝,却不知为岭南王一路护送荔枝之人,正是此人的父亲。”
慕晚棠心下了然:“岭南王得了赏赐,这人落着的好处只怕也不少。”
能在这物资匮乏之地生得一副盛世之相,这人只怕是个土皇帝。
容初弦见她明白,便也不再说什么。
她们二人自顾自地私语,那站起来的男人已经被萧然带着的人马所制住,此人好吃懒做惯了,一时间也挣不开这束缚,只得愤愤坐下。
柳浣眉的表情平静地仿佛丝毫没有将这个闹事的男人放在眼里,她又说道:“我请诸位前来,并无恶意,只是希望大家能够见证我与徐小姐的喜事,当然,若是诸位能够备上薄礼,那就再好不过。”
她笑了笑,畅言:“毕竟诸位皆是青州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空手而来难免有失风范。”
此言一出,座下众“宾客”的脸都绿了。
那是我们自愿来的吗?还不是被你绑来的?这人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们要礼物?
饶是慕晚棠的脸皮再厚,此刻也觉得自愧不如。
纵是众人知道柳浣眉只是在强取豪夺,却又无可奈何。
慕晚棠皱眉,粗略环视了下全程一看,竟发现在场的众人皆衣着不凡,穿金戴玉。
她突然想起方才容初弦所说的那人,那全身上下能买下一个铺子的男人,在这么一群人中看起来竟也没有十分显眼。
这群人,竟全是南境非富即贵之人!
这样的一群人,为什么会聚集在南境边缘的一个小客栈中?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