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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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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便慢慢地入了初夏,白日渐长,暮色来的迟了些,慕晚棠却觉得刚刚好。
发酵好的海棠花酿,颜色是类若夏日晚霞的红,刚一打开便有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倾倒在白瓷杯中,映着春日余晖,在杯壁上漾出浅浅的影。
桌上备着青梅子与梨花酥,慕晚棠拿起酒杯尝了一口,笑着感叹道:“若非阿弦告诉我还有这种做法,我又要错过这等人间盛味了。”
容初弦笑了笑:“闲来无事瞎琢磨罢了。”
慕晚棠不是嗜酒之人,只有偶尔怅惘郁结时才会喝上一回,西北天寒风大,一口下肚,能够从口中一直烧到胃里,逼去一身清寒。
却又不能喝得太过,醉梦里若是入了铁马冰河,就听不见关外的鼓角连营了。
可是现在,没有吹不尽的风,也没有打不完的仗,只有无边春色。
纯净温润的白瓷,压在容初弦微张的柔软红唇上,纤密的长睫敛下,遮住清眸。
她微微抬头,带出姣好的下颚线条,酒酿顺着杯口流出,在上面留下盈盈水渍。
放下杯子时,方才在她落唇的地方,染着一些薄薄的粉色口脂。
慕晚棠握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可是眼睛看不到,脑子还会转,她想将方才的一幕忘记,可越想却越是清晰。
方才容初弦张口时若隐若现的粉色舌尖,抬头时纤嫩白皙的脖颈,被酒色染的水光潋滟的唇瓣……
慕晚棠伸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在心里默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伸手拈起桌上的青梅,想要转移视线,刚咬了一口,整张脸就皱在了一起,牙都酸倒了。
容初弦见状,连忙拿了一块梨花酥递给慕晚棠,让她压一压青梅的酸苦。
慕晚棠看着近在眼前的点心,脑子被酸得傻了,想也没想,直接就着容初弦的手咬了一口。
她从没吃过这样酸的梅子,好不容易借着糕点散去口中的酸味,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要被这梅子激了出来。
然后她看着容初弦手中被她啃了一半的梨花酥,眼泪是真的要出来了。
“……”慕晚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在此刻轰然倒塌,从头红到了尾,她结结巴巴地欲盖弥彰:“这梅子、真的好酸……”
容初弦这手中的梨花酥就这么捏在指尖,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慕晚棠终于聪明了一回,主动伸出手接过,整个塞在了嘴里。
容初弦捻了下手指,擦去上面残留的糕点渣,又为慕晚棠倒了一杯清茶,说:“小心噎着了。”
慕晚棠看着她关切的目光,心道:“噎死我算了。”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乖乖地喝了一口,嘴里萦绕不去的酸味这才慢慢散去,她径直转移话题:“我买这梅子时,小贩口口声声向我担保着,说这梅子肯定甜,我才买的。”
她越说越觉得生气,却又因为容初弦在场,只能瘪着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他骗我。”
她还想继续缓解尴尬情绪,就见坐在对面的容初弦笑了。
容初弦本就生得极美,素衣堆雪,此时眼中带着她没有意识到的宠溺的神色,便宛若那新雪初霁时的一段日光,教人沉溺。
容初弦看着委屈巴巴的慕晚棠,浅笑吟吟:“谷雨时节的青梅本就青黄不接,鱼目混珠的不少,日后小心些就好了。”
慕晚棠看着她盈满笑意的眼眸,突然觉得:这宁安城里,她原来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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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喝酒难免有些单调,慕晚棠摸到腰间缠着的软剑,便有了孔雀开屏的念头,嚷着要为容初弦一曲剑舞。
容初弦此时也染了几分醉意,松松地撑着脸,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慕晚棠畅然一笑,比起铺天晚霞亦不输分毫。
软剑柔中带着凌厉,在落日中泛着寒光,慕晚棠黑发束起,随着手上的动作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原本充满杀意的剑式被她改得只剩下了花架子,每一招都要尽可能地好看。
恨不得平生所学皆被拿来取悦心上人,正心随所意,耳边悠悠传来笛音。
笛音清潋悠扬,带着超然的洒脱,配合着慕晚棠的动作,在这只有两人的院中,惹得满院飞鸟旋尔。
容初弦低垂着眼睑,纤白指尖压在笛孔上,借着浅薄的酒意,在原本清越嘹亮的笛音中带着几分缱绻。
院中红衣少女伴着笛音,融着暮色,无边的动人心魄。
一曲罢,慕晚棠尽了兴,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软剑收回腰中。
剑风扫下绿叶,她微微平复了下呼吸,犹豫了下,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装精巧的盒子,有些拘谨地递给容初弦:“送你。”
容初弦面露疑惑,却还是伸手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支步摇。
步摇款式简约却精致,素银的发钗尾部点缀着一只翩飞的银蝶,蝶尾银链轻晃,底部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玉石,泛着如月华般的温柔光泽。
慕晚棠今晨在城中跑了好几个珠宝铺子,才挑中了这支步摇,当时便莫名觉得银蝶翩跹,与阿弦甚是相配。
见她打开,慕晚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揉起了衣角,害怕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喜的神情。
像阿弦这样的人,生来应该是珠玉环绕中长大的,定不会缺什么首饰。
沙场上无往不利的慕小将军,在容初弦的面前,却局促不安、谨小慎微。
容初弦的沉默不语,甚至比那日刑场悬而未落的宣判都更加地令她忐忑。
慕晚棠看着容初弦一直看着步摇没动静,小声解释着:“我娘亲说过,做人应当知恩图报,阿弦替我在圣上面前遮掩,教我下棋。”
“这支步摇,是谢礼。你若是不喜欢的话,我再去重新给你买一支、多少支都可以。”
容初弦终于伸手拨了下步摇坠子,看着那玉坠在她指尖轻晃着,浅浅笑了笑,朱唇轻启:“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慕晚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她又将盒子合上,抬眼对着慕晚棠,认真地说道:“但我所做之事,不过是凭心而行,不算什么,这步摇有些贵重了。”
慕晚棠听出其中的婉拒之意,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由得想起来上一世,她送出去的东西,容念绾一直都是很高兴地收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被人拒绝。
若是旁人,慕晚棠可能会觉得生气,可眼前是容初弦。
她就是坚信,阿弦做事一定有她的原因。
但这并不能让她的失落之心完全好起来,慕晚棠还是想要争取一下:“于你可能轻若鸿毛,于我却是重于泰山……”
“阿弦,”她低着头,声音低了下来:“你是我在宁安唯一的朋友了。”
慕晚棠难过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水泡褪色又被太阳晒干的枯萎小花。
容初弦看着她头顶被吹起的一绺发丝,在风中一晃一晃地摇着,可爱极了。
可能是因为酒酿醇厚,又或许是因为慕晚棠说话的语气过于真挚,容初弦动作极缓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缕和主人一样倔强的头发。
在慕晚棠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她时,容初弦也在内心斥责自己,而后终于出声解释说:“银蝶坠玉翩纤,造价定然昂贵;你挑选时一定费了很多心思,步摇上含着挑选人的心意,便更加贵重。”
容初弦向来冷静自矜,就连笑也大都出于礼节是没有什么弧度,更是很少向别人解释什么。
“你既然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无需言谢,日后我或许还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慕晚棠定定地看着容初弦,方才她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已经让她心神恍惚,这一番话又让她不由得生出神往。
她松了一口气,却没接过盒子,反倒顺着容初弦的话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既然是朋友了,这支步摇友人所赠,阿弦就收下吧,”
“我不爱戴什么首饰,若你不收,也只能放在盒子中落灰了,只是买这步摇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的是你,上面附着的心意也是给你的。”
“阿弦~”她讨好似得眨了眨眼睛,刻意拖长了尾音:“你忍心让这份心意落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