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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四十八章 战略科学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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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线渐渐偏西,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档案柜与水泥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里。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墙壁上一张褪色的海报上——画着一个微笑着指向观众的美国队长。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继续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事情很复杂’这种话打发的人。这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也是让我……最头疼的原因之一。”
史蒂夫没有接话。他在等。
卡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某处虚空,仿佛在从记忆中翻找那些从未准备好说出口的片段。
“那你应该知道,”史蒂夫说,“我不会因为那些原因就放弃追问。”
“我知道。”卡特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
“战略科学军团成立于1939年12月30日,你们的总统罗斯福签署了批准令。”
这个日期他当然知道。每一个SSR成员都知道。他们被告知:这是美国正式介入反纳粹秘密战争的起点,是民主国家联合对抗极权暴政的标志性时刻。
“但那份批准令上写的理由,不是对外宣传的对抗九头蛇组织。”
卡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近乎冷酷。
“在1939年的时候,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九头蛇是什么东西。”
史蒂夫眉头紧锁:“那SSR是为了什么?”
卡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史蒂夫,这个世界上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用官方文件的原话,SSR成立的目的,是‘超出常规军事范畴的非常态威胁’。”
史蒂夫花了几秒钟理解这个词组。
“非常态威胁?”他重复。
“你会怎么称呼在战场上站起来的尸体?”卡特问,“你会怎么称呼那位赋予你力量的莫德雷德?
“那些都是非常态威胁。”
光线在档案柜与水泥地面之间的狭长空隙里缓慢爬行,尘埃在那道光柱中悬浮、旋转,如同被囚禁在琥珀里的微小生物。
史蒂夫看着卡特的眼睛。那在无数个他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瞬间里凝视过的眼睛。他一直相信那双眼睛背后是同样的信念,同样的坦诚,同样的——至少是同样的——对正义的朴素理解。
“莫德雷德不是威胁。他救过我。在我还是布鲁克林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活不过三十岁的病秧子的时候,他给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没有他,我现在应该已经埋进哪个无名墓地了,而不是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可笑的制服,听你们告诉我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卡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史蒂夫,你定义的威胁是什么?”
史蒂夫皱眉。
“一个人拿着枪指着你,那是威胁。”卡特替他说完,“这些威胁有明确的意图,明确的指向,明确的应对方式——你可以反击,你可以防御,你可以谈判。它们是你能够理解的威胁。”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但史蒂夫感觉那道鸿沟反而更深了。
“但莫德雷德不属于这一类。他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这我相信。他对美国没有任何敌意,这我也相信——至少目前我相信。但这些都不是定义威胁的标准。”
“那标准是什么?”
卡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标准是:他有能力对我们造成威胁,我们没有能力反制。”
史蒂夫沉默了。
他知道卡特的话有道理——让人不舒服但无法反驳的道理。
但这一次,史蒂夫不想接受这个“对”。
“所以你们的定义是,”他慢慢说,“只要不属于你们能管控的,就是威胁?”
卡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是的。这就是战略科学军团的立场。”
“我要去找霍华德。”
史蒂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感到难以名状的失望,对于其他的问题,佩姬依然对此避而不谈。
————
霍华德·斯塔克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
房间里弥漫着焊锡、机油和某种史蒂夫叫不出名字的化学溶剂的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零件、摊开的图纸、还有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杯沿积着一圈褐色的渍痕。
“霍华德。”卡特开口。
斯塔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示意“等一下”。他正在用一把极细的烙铁焊接某个史蒂夫看不懂的元件,手稳惊人。
几秒钟后,他放下烙铁,转过身。
那张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史蒂夫注意到,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佩姬。”他说,然后看向史蒂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史蒂夫。稀客啊。怎么,俄亥俄的巡演结束了?辛辛那提的孩子们有没有排队跟你握手?”
“霍华德。”卡特打断他。
斯塔克耸了耸肩。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
“好吧,好吧。”他走到墙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瓶威士忌和三个玻璃杯,“坐。这故事需要酒。”
史蒂夫没有坐。
“我不喝酒。”
斯塔克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抱胸。
“你们提到威胁,我只能想到清算人。如果你让我讲,我大概会用比较夸张的方式——你知道我喜欢夸张——把它描述成一个遍布世界的神秘组织,一群能交易时间的影子商人。”
他顿了顿,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但本质上,它是个黑/帮。至少那位首领如此称呼自己的组织。”
“黑/帮?”
“他们交易时间,用金钱交易时间,或者用时间交易其他什么,进行犯罪活动。”斯塔克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薄薄的痕迹。
他喝完了第二杯。
卡特接过了话头。
“1939年12月30日,罗斯福正式签署了成立战略科学军团的批准令。那一天,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总统本人、陆军部长、以及霍华德。那份文件的保密级别是仅限总统阅,副本数量是一份,被锁进白宫地下的保险柜之前,连打字员都被要求签署终身缄默令。”
她停了停,看着史蒂夫的眼睛。
“你知道那份批准令的内容,在签署之后多久,出现在清算人首领的办公桌上吗?”
史蒂夫没有回答。
“六小时,甚至更短。”卡特说,“是霍华德亲口告诉我的——他在前去和清算人首领商量事情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斯塔克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去找他谈合作。”他说,“我的发明换点别的东西,一些为未来SSR的成立增加底蕴的东西。谈完正事,我坐在他对面,随口扯了几句闲话。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
史蒂夫看着他。
“那份批准令就在那儿。”斯塔克说,“摊开放在一堆文件之中,公章盖得清清楚楚,连罗斯福的亲笔签名都还在。就这么扔在那儿。和其他要处理的东西放一块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感受。
“我当时应该很震惊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困惑,“六小时前刚签署的绝密文件,总统级的保密级别,出现在一个黑/帮的办公桌上——我他妈应该跳起来,应该质问他怎么弄到手的。”
“可我没有。”
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因为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根本不在乎我在看什么。那份文件对他而言,和桌上其他那些账单、信件、邀请函没什么区别。他甚至懒得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摊在那儿。”
斯塔克又喝了一口酒,“至于官方那边如何泄密,总不能去查吧,万一真的查出来些什么不好收拾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看着史蒂夫。
史蒂夫消化着这些信息,试图把它们拼凑成一幅他能理解的图景。
“这也是你们成立SSR的理由?”
卡特和斯塔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算是理由之一。”卡特说。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华盛顿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但屋内只有霍华德那边开了台灯,让他无法看清楚佩姬的脸。
“史蒂夫,你知道防剿局吗?”
史蒂夫摇了摇头。
“它的职责是监控、研究、必要时处理那些非常态威胁。世界大部分地区都有它的分支。除了美国。”
“为什么?”
“因为清算人不允许。”
“美国是个盲区。防剿局的监控网络覆盖全世界,唯独绕开这片土地。其他国家发生的超自然事件,他们有档案,有应对预案,有处理流程。美国发生的——只有清算人知道,只有清算人处理,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所以,清算人和那位莫德雷德对我们来说是同一种存在。不可评估,不可揣测,对我们没有任何要求。你怎么确保对方的善意,或是漠不关心,可以永久地持续下去?”
史蒂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工作台上那盏台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彼此交叠。
然后斯塔克开口了。
“史蒂夫,”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少了那层玩世不恭的壳,“你认识莫德雷德。你跟他接触过。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强。而且帮助了我,对我别无所求。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
他没有提到那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无论莫德雷德在寻找什么,这都是那位朋友的隐私。
斯塔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他只是握着杯子,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慢流动。
“听起来和那位清算人首领一样。所以你看,”他说,声音很轻,“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的目光落在史蒂夫脸上,那目光里有某种史蒂夫很少在霍华德·斯塔克身上见到的东西——近乎坦率的诚实。
“一个能随手改变你命运的人,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一个能六小时内拿到总统绝密文件的黑/帮,对那文件没有企图。”
他放下酒杯。
“这让你安心,还是让你不安?”
史蒂夫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那答案让他不舒服,让他意识到卡特和斯塔克口中的“威胁”,与他理解的敌人之间那道巨大的、无法弥合的鸿沟。
你可以对抗伤害你的人。但你怎么能以恶意揣测一个主观和客观上都没有造成危害的存在?
卡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史蒂夫,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专列。”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史蒂夫和斯塔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斯塔克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
“佩姬是防剿局的人。”
史蒂夫没有表现出意外。
“我猜到了。”
斯塔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佩姬说得对,清算人和莫德雷德对我们来说是同一种存在。但她没说的是——英国人对我们来说,是另一种存在。”
史蒂夫等着他继续。
“防剿局是英国的官方组织。它的前身是夜勤局,宗旨是保护公民免遭超自然的危害。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但夜勤局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在用隐秘世界干涉他国内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华盛顿的夜色,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在灯光中隐约可见。
“防剿局的顶头上司名为伊迪丝·阿布尼-黑斯廷斯。英国官方总揽一切隐秘世界事务的夜勤大臣。
而英国那位新王的名字是,亨利·赫德尔斯顿·阿布尼-黑斯廷斯,二者关系为母子。那位新王制作那些非凡的军队,在国内实行特务政治,绝不是反抗纳粹那么简单。你觉得英国对美国会有什么想法?”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听到新王的名字,他似乎有些迟疑。
“所以你不在乎清算人。”
“我在乎。”斯塔克说,“但我知道那位清算人首领是什么人,抛开其本身的危险来说,我还挺喜欢他这个朋友。而且近在咫尺的威胁远比悬而未决的事要来的实在。”
他给自己倒了第四杯酒。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只是握着杯子,让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慢慢晃动。
“国会那些老爷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被那些可以随时摘下他们脑袋的亡灵或者别的什么吓破了胆,以至于慌不择路的同意了防剿局的参和。”
“史蒂夫,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的多,你是我们美国的唯一官方超自然力量的代表。你巡演时安抚亡魂的力量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美国在这方面独立的可能。”
史蒂夫看着他。
“但你们还是在隐瞒,我不知道我的演讲有这样的能力。厄斯金博士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死于九头蛇的袭击,但真相并非如此。让我们公开布诚的谈一谈,霍华德。”
“我先说我要告诉你的,我和莫德雷德不只接触过两次,而且英国那位新王大概已经找上过我了。”
斯塔克的动作停住了。
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在杯底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他的表情——那个永远挂着玩世不恭微笑的霍华德·斯塔克——第一次,在史蒂夫面前,完全空白了。
“什么时候?”
“在每一次巡演时,只要我注意到佩姬带来的那些人布置过那些陌生的机器后,我都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史蒂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他一块一块地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