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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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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喀什边缘的沙漠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沙丘如同凝固的金色巨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模糊的地方。
艾克赛独自一人,踏过滚烫的沙砾,走向岩山,根据搜集到的信息,厄客德娜的活动范围,就在这片荒芜之地的褶皱中。
厄客德娜,丽姬娅的一员,咬噬之钥的拥有者,此时她的外表为一位矮胖的妇人,面容圆润,带着健康的红晕,灰色的卷发有些蓬乱。穿着灰绿色、松松垮垮的奥地利式农妇裙,裙摆沾着些许沙粒和干燥的苔藓。
“这味道!努尔和杜弗尔的小崽子,混合得真有趣。你早该来看我了,宝宝。”
厄客德娜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几乎是用“撞”的力度亲昵地拍了拍艾克赛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热情到近乎蛮横。
艾克赛稳住身形,将手中的包裹递上:“厄客德娜女士,向您问好,并奉上一点微薄的礼物。”
“苦黑盐,离了铸炉的触碰,这个东西如今已经很稀少了,正好是我需要的东西,太贴心了,宝宝。”
她随手将包裹塞进她那条仿佛无底洞般的裙子的某个口袋里,然后揽住艾克赛的肩膀,半强迫地带着他往她所居住的岩洞里走。
岩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沙地被平整过,铺着色彩浓艳,由巨大生物皮革制成的地毯。
“你来得正是时候。”
厄客德娜让艾克赛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织物的石凳上,自己则像一团柔软的灰绿色云朵般窝进对面椅子里。
“狂暴之门最近在嗡嗡作响了,我猜是你父亲干的,对吧?现在除了小杜弗尔,还有谁有本事和资格去折腾那些古老的门?”
厄客德娜晃了晃粗短的手指,一枚造型古朴,仿佛用獠牙制成的钥匙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宝宝,E阿姨随时可以帮你打开这扇门。只要你点点头,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你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不该平凡。”
艾克赛沉默地听着,直到她热情洋溢的提议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感谢您的厚爱,厄客德娜女士。但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门扉或席位。”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非人的眼眸:“我的母亲向我提及您,她说,我或许可以向您学些东西。”
“学艺?”
厄客德娜的眼睛更亮了,双手一拍,发出响亮的“啪”声,然后大笑起来。
“哦?你母亲告诉你的?啊哈哈……努尔那孩子,真是……”
笑够了,她抹了抹眼角,表情变得满意而慈祥。
“学技艺?好,好!宝宝有志气,也没有存在比你更适合这条路。你母亲,她的光很亮,非常亮。但她没选辉光那条路,她选了铸。转变、技巧、火、毁灭、塑形与力量,多么有力的道路啊!”
“我对她寄予厚望,真的。我希望她通过我的技艺更近一步。但她等不及了,甚至想走那条最古老也最愚蠢的捷径,来补全自我。”
厄客德娜摇了摇头,那蓬松的灰发随之晃动,她的表情混合着长辈对晚辈走错路的惋惜,以及近乎了然的洞悉,“她怎么会想把你吃了呢?我早就告诉过她,和小杜弗尔的头胎,是不可食用的。”
洞穴里,沙漠之风在外呼啸而过格外清晰。
听闻厄客德娜的话,他没有什么想法,在苏黎世,自称未来自己的家伙已经在信中提到了,至于出生的算计是哪个母亲造就的结果,之前见到的那位母亲的话是真是假,这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事,毕竟艾克赛已经在这里了。
他真正在意的,又是不受控制的记忆闪回,画面中,自己歇斯底里的对着父亲:“我在你眼中吗?如果我的存在是一种过错,你大可以处理掉我这个错误!”
在父亲眼中,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错误”吗?
“宝宝?”
厄客德娜洪亮的声音将他从漩涡中拉回。他抬起眼,发现这位凑得很近,那双过于明亮的非人眼眸正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脸,更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眼睛。
“你眼里……”厄客德娜皱了皱她圆润的鼻子,仿佛在嗅闻什么,“那个爱到处乱爬、夺走色彩的家伙碰过你。”
艾克赛没有否认:“我只有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是清楚的。更早的过去,一片空白。但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片段,不受控制。”他顿了顿,带着一种不抱期望的平静询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
厄客德娜坐回她的椅子,宽大的裙摆铺开,她拿起一个看不出材质的粗糙杯子,喝了一口里面冒着热气的液体,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灰发跟着晃动。“宝宝,你这不是生病,我能猜到是谁的安排。没有小杜弗尔的默许甚至要求,她哪敢随便蜇你,还蜇得这么彻底?”
她放下杯子,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表情坦率得近乎残酷:“浪游旅人如今也找不着了,就像把保险柜的钥匙,反锁进了保险柜里。你的记忆,回不来了。如果你现在感觉到闪回,不要以为记忆在复苏,这是被蜈蚣蜇过后,伤口残留的幻痛。它会反复发作,提醒你失去了什么,却又永远不让你真正抓回它。”
她看着艾克赛和熟人相似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这就是那条蜈蚣的残忍之处。你大概得罪过她?或者,是她奉命行事时额外赠送的小小折磨?谁知道呢。”
“别再执着于捞水里的月亮了,宝宝。握紧你手里现在能抓住的东西。”
“您说得对,女士。过去的残影,或许本就该让它留在过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穴内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和沉睡的炉火,“与其追逐虚妄,不如锻造握得住刀剑的手。请将您的技艺授予我。”
厄客德娜满意地“嘿”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与她矮胖的外形不符的迅捷。“这就对了,跟我来!咱们不玩那些虚的,直接从根本学起——你血脉里另一半的源头,那最初塑形,再造的火与毁灭之力,燧石的技法。”
她将艾克赛引到巨大的天然石砧和锻造炉前。炉膛中暗红的炭火仿佛感知到教学即将开始,无声地明亮起来,散发出更为炽热、不带一丝烟气的光与焰。厄客德娜不知从哪个角落拖出一块不起眼的、约莫人头大小的黑色矿石,矿石表面粗糙,布满气孔。
“看好了,宝宝,”厄客德娜的声音洪亮起来,“一切有形之物的转变,皆始于此——黑化(Nigredo)。”
她对着炉火低语了几个充满磨擦感的音节,那暗红的炭火中心骤然腾起虚无的漆黑火焰。将黑色矿石投入其中。一种细微的、仿佛万物在寂静中朽败分解的“沙沙”声开始响起。矿石在漆黑火焰的包裹下,颜色变得更加深黯、混沌,表面的纹路模糊、坍缩,仿佛回归到物质最原始、最无序的死亡与混沌状态。最终,它化作一团不住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粘稠的漆黑浆质,被厄客德娜用长钳夹出,置于冰冷的石砧之上。
“死亡是新生之母,混沌是秩序之始。杀死物质的灵魂,让一切重新归为混沌。”她简要的阐述,随即抡起在旁放置的那柄沉重的异形大锤。“接下来,白化(Albedo)——净化与提纯,灵魂的苏醒!”
锤落!每一次锤击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和精准的角度,锤头与漆黑浆质接触的瞬间,迸发出如同月华般的微光。粘稠的黑色在锤击下剧烈震颤,杂质与混沌被这带着净化力量的敲打“震”了出来,化作缕缕灰黑烟气逸散。黑色迅速褪去,浆质开始变得凝实,色泽转向不透明的苍白,表面泛起一层润泽的微光,仿佛蒙昧的物质被唤醒了内在的“灵”,呈现出纯净而初生的状态。
厄客德娜停下锤击,将这团“白化”的物质再次投入炉火。这次,炉火已转为明亮的、带着勃勃生机的金红色。“黄化(Citrinitas)——智慧的诞生,黎明的馈赠。”
在金红火焰的舔舐下,苍白物质迅速吸收着热量,其内部仿佛有某种“智慧”被点燃。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转变,从苍白到淡金,再到明亮饱满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灿黄色。它不再仅仅是物质,似乎拥有了某种内在的光辉和活跃的知性,在火焰中微微搏动,如同孕育着生命。
“最后!”厄客德娜声调拔高,带着完成最终蜕变的庄严,“红化(Rubedo)——完美的熔铸,不朽的达成!”
她将已化为灿黄的物体急速夹出,悬于空中,双手虚握,口中咏唱出更为古老、充满力量感的音节。洞穴内的光线仿佛都被吸引,聚焦于那团金黄。在无形的伟力与极高温度的余韵作用下,金黄色剧烈地“振颤”起来,其核心迸发出一点刺目的赤红。赤红迅速浸染,将金黄彻底吞噬,转化为宛如凝固旭日的赤色。这赤色并不静止,散发出温暖、完美、近乎不朽的质感。
然而,在艾克赛专注的凝视下,赤色核心深处,极短暂地掠过更幽邃的蓝色闪光,如同惊鸿一瞥的宇宙本质,旋即又隐没于沉静的赤红之中。那是更为本质的“振颤”。
厄客德娜将那块最终定格在完美、温暖赤红之色的“成品”随意地放在一旁冷却,转身面对艾克赛。
“看清楚了吗,宝宝?黑、白、黄、红——物质嬗变的四阶,也是内在灵魂死而复生,再造不朽的隐喻。”
她顿了顿,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却又坦率的笑容:“这只是技艺。仪式什么的,那些繁琐的祷词、特定的祭品、向特定存在祈求力量或许可的步骤……E阿姨就不教你了。”
艾克赛微微扬眉,带着询问。
厄客德娜走近几步,粗糙温暖的手指点了点艾克赛的胸口。
“仪式是向外求,向那些高踞席位的‘祂者’借力、交易、祈求许可。那是大多数行走此道者的必经之路。”
她收回手,双臂环抱,打量着艾克赛,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由最杰出工匠呕心沥血打造的、最为完美无瑕的珍宝。
“你的火与力,转变与创造的可能,皆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即为力量本身。”
“还有比你更完美的造物吗?即便是那位由骄阳与铸炉共同孕育的维克尔不灭……哼,在我看来,恐怕也比不上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这番惊人的评价之后,厄客德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属于过往的云翳。
“说起来……”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真实的惋惜,“当年你父亲和你母亲,也曾一起来过我这里。小杜弗尔那孩子,对锻造时的高温没什么耐性,也对锻造不感兴趣。”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对旧日时光的怀念,“但他喜欢成品,各式各样的,精巧的、实用的、威力巨大的……你母亲,那时就喜欢埋首在这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些什么,小杜弗尔就在旁边看着她……”
“女士。”
艾克赛打断了厄客德娜沉浸的叙说。
厄客德娜顿了顿,从往昔的中抽离,看到那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对父母爱情故事的感动或好奇,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以及被强行压抑的烦躁。
艾克赛不想听。这些被时光美化过的恩爱片段,这些回忆越是美好,越是衬得他如今的境遇像个拙劣而可悲的笑话。他不需要用过去的属于父亲和其他人的美好回忆来粉饰现在的苦涩。
艾克赛不再言语,直接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立方体,通体呈现出内蕴无限星空的蓝色,结构精密绝伦——宇宙魔方。
他将魔方托在掌心,递到厄客德娜眼前。立方体在他手中似乎微微“抗拒”着,散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振动。
“这个东西,”艾克赛的声音平静无波,“它拒绝我,却又恳求我前往一个地方,我可以去那个地方,但不是受它的影响。”
“您刚才演示的这个过程,能否彻底碾碎它原有的意志,让我获得这个东西的支配权。”
厄客德娜凑近了些,那双非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宇宙魔方,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闻其中蕴含的法则与能量。“一个不属于我们我们这边的,完整的法则核心。有趣,真有趣。”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但在毫厘之处停住了,指尖能感受到那无形的排斥力场。
“杀死它?当然可以。”
她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但是,宝宝,你要想清楚。黑化这个过程本身,就像把一块完整的个体破坏。你能得到粉末,甚至能熔炼它,但它在完整形态下所具有的某些特性——必然会在毁灭性的黑化中损失掉一部分。”
艾克赛几乎没有犹豫:
“流失就流失。我不需要不可控制的东西。哪怕它力量滔天,只要它不完全属于我,不完全听命于我,那就毫无价值。”
他追求绝对的所有权与支配权。哪怕为此支付力量折损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厄客德娜看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那口结实微尖的牙齿,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好!好极了!就该这样!”她用力拍了拍艾克赛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外物终究是外物,唯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力量。”
她走向那巨大的天然锻造炉,炉中的火焰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非同凡响的锻造,无声地窜高,颜色变得更加暴烈。
“来,孩子,让我看看,你从血脉里继承了燧石多少真正的力量。让我们看看,你如何杀死一个世界法则,再将它……锻造成你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