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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腿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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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岱年在前面走着,速度放得很慢。宋小草在麦场跑了半下午,那时候太阳又正毒,此时身体已有些吃不消。脑袋昏昏沉沉,不太舒服。
他几次想伸出手拉着陈岱年。快要碰到的时候又想起前面的人并不是哥哥。母亲也让他不要跟陌生人接触。他正想着陪他玩了一下午还帮他捡了纸鸢的人到底算不算陌生人,陈岱年就已经停下来,他没注意,一下就撞上陈岱年的背。
鼻尖传来痛感和稻草汗水混合的味道。宋小草“唔”的呜咽了一声,又因为咬到舌头而只发出一半的音。
陈岱年后退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看宋小草还呆着,抬起手往路边的歪脖子树指了指,走过去:“休息一会儿罢。”
本来纠结的宋小草因为舌头的痛感,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任由陈岱年往路边走。他看着陈岱年的背影,似乎还在发呆。
陈岱年走了两步,发现人还傻站着。就又倒回去,拉起宋小草。等到小草反应过来,陈岱年也早就放开他,坐在了树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和手指上还有厚厚的茧。温热的手完全可以包裹住宋小草的手,却并不舒服。像一块晒热了的硬石头,还是棱角分明那种。宋小草想到。
他刚从道观回来。很不适应,总是想起师父师兄师叔们。他摸到陈岱年的手,就很容易将陈岱年同他们做比较。
想到师兄们,他又想起自己的哥哥。对呀!哥哥不是说他傍晚来接自己么?现在还不是傍晚……他还叫自己不要乱跑。宋小草回望自己走过的路,麦场已在远方了。
他思虑颇深。话在心里过了好几次,又给自己打了好几次气,才缓缓开口,但说出来还是断断续续的:“哥哥,傍晚……接我,不能乱跑。”
陈岱年抬头静静看着他。宋小草刚好背着日光,一圈金黄色的绒毛围在他的脸颊上。陈岱年嚼了嚼嘴巴里的狗尾巴草,直到咬不出一滴汁水,他才说:“不算乱跑。我把你送到家里。等你哥一到麦场,铁定知道你回家去了。”他又补了一句:“听明白了么?”
宋小草迟疑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没到傍晚,没见到哥哥,也不在麦场。不算乱跑吗?
“要回去。”宋小草坚定了语气,“哥哥着急。”
“我们不回麦场。回你家。不必担心你哥哥,他知道。”陈岱年再次安慰道。这跟带小孩没有区别。可惜他没有经验。只是在军中时,偶尔会听起一些士兵说到。小孩子很容易生气,要耐心的哄,最好是有求必应,没两下他们又会开心起来。
“等到了你家附近,我给你买糖吃。”
宋小草的病很奇怪。精神总是时好时坏。前面才说了自己七岁,现在又好像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十九。他好像在水里的浮萍,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他的变化。如梦似幻——此前的一切他都不记得。
“我!我不吃糖!”听到这一句,宋小草大脑“轰”的一声。可能是乱绕的线断了,也可能是遇到滑坡。要带自己走,要给自己买糖吃!师父师兄说过,娘亲也说过,遇到平白无故给自己买糖吃,还要带自己走的人都是坏人!是人牙子。
宋小草才到道观没多久的时候,跟着师哥下山去,在半道上就被人用糖葫芦骗走过一次。在外流落了两天,才找回来。他深深地怕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你卖不掉我!”
陈岱年不晓得该说什么,他向宋小草走了一步。宋小草以为他要来抓住自己,挖去心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迈了出去,等自己反应过来,他们休息的那棵树已经变成了一个点儿了。
陈岱年望着宋小草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满是粗茧的手里躺了颗包着红纸的糖。那是磨具的主人给他的,推脱不掉,揣在怀里,刚刚说起才想到。陈岱年眯了眯眼,他自认自己在军中待了十年,身上是有些煞人的戾气。但他到底退了下来,半载过去,他把自己的血气收的好好的,宋小草也会被吓到吗?
说到底,自己就不应该管这样的闲事。现在马上要下雨,宋小草也跑了。要是遇到什么事,自己十张嘴也说不清。陈岱年看了看天色。咬咬牙,还是向宋小草的方向追去。
林子里光线本就不好。严严实实的树冠几乎把阳光都挡住。宋小草靠在一棵树上歇气。还好,或许因为这林子离麦场近,来的人多,被走出了一条小道,也没什么杂草。他刚要撤下自己搭在树干上的手,继续向前走,却突然感到一阵黏湿。他在砰砰的心跳声里缓缓转过头,一下就看见慢悠悠向他指尖移动的蛞蝓。
“啊!!!!!!!!”
陈岱年刚走进林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叫。声音之凄厉,让陈岱年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这个时节,万物复苏,无论冬眠不冬眠的动物都开始活动。可别真叫宋小草遇见了。
陈岱年愈想愈急,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来。
“宋小草!?你在哪儿?”
宋小草一个激灵,手一甩,脚一滑,就滚到一个半人高的陷阱里。还好这个陷阱早就废弃,不然宋小草定要血溅当场。但其实他现在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刚刚甩手,用力太大,一下子就撞在了树干上,脚也崴了,站都站不起。
想起今天的遭遇,他就生出哭意。出来玩哥哥却走了,风筝挂在树上被他扯了个洞,遇到第一个陌生人就要把他抓住,挖去心肝。他低低的哭起来,又听到陈岱年的叫喊声,哭得更凶。眼泪恨不得淌成一条河。心里想着破罐子破摔,他宁愿一辈子困死在这里,也不愿意被陈岱年找到,把自己的五脏挖去。
在外流落的那两天。他被人绑起来打。不给吃食,不给水喝。有同样被抓的小孩被他们打断手脚,或是直接杀掉。他吓得睡不着,到处都是哭声喊声惨叫声。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糊着黑色硬块的刑具,到处是红色的血。
陈岱年向声源找过去,只听见细细的哭声看不见人。急的他又叫起名字。不叫倒好,一叫哭声也没有了。寂静的林子里只有树叶沙沙,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宋小草待在坑里,大气也不敢出。
陈岱年在那里找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团掩盖住的蒲草里找到坑底的宋小草。他一下子跳进坑里。宋小草还哭着,他还是怕。山里有狼,有蛇,有猛兽。他一看见找来的是个人,也不管陈岱年挖不挖他心肝了,一下子抱住陈岱年,哭喊着,“我腿断了,我再也走不了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