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土土土金金金

1、第一章 初遇

　　起
　　“你们听说了没？村长家那个傻儿子回来了！”
　　“我晓得我晓得。十几年不见，现在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在哪儿看到的？我在他家门口望了好几次，一次也没瞧见。”
　　“就那天呀。王家那个媳妇儿的小舅子去街上赶集，我搭他的车，在······”
　　“哪个王家的媳妇儿？村头那个？我咋没听说她还有个小舅子？”
　　“哪能是村头那个！那个呀！槐树边儿那个。她小舅子来给她送东西，被我撞见，还是我领他去的呢。你别说，他那小舅子也是个好看的，据说还没婚配，你家那丫头······”
　　“哎！陈大！那天婶子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一个魁梧的汉子背着粮草走过来。黝黑的脸颊上淌着汗珠。袖子被他卷到臂膀上，露出扎实的肌肉。
　　“婶子，还是算了吧。”
　　“那姑娘真的不错。你都快三十了，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多冷清！你喜欢啥样的，你跟婶子说，婶子再给你看看。”村里的婶子虽然喜欢拉些家常，说些闲话，但都是热心的。
　　“婶子，真不用了。我晓得我家里是什么情况。就不耽误人家了。”
　　“哎，你、”
　　王大婶还想再说什么，陈岱年却直接背着粮草走远了。
　　“算了算了。人家不想找媳妇就算了。”一个婶子劝道。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哪个男人三十岁还不想要媳妇儿？”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说。
　　“谁晓得。”
　　“别说啦，别说啦。哎、那个傻小子什么情况，不是说上山当道士去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不晓得嘞。那村长家的把他儿子捂得紧嘞。”
　　村长家有个傻儿子。三岁时，还只能坐在他娘腿上咿咿呀呀说出几个字。长到五岁时，终于能下地了。有一天，他跟他娘坐在院门口择菜，路过一个云游道士，向他们讨水喝。云游道士喝了水，盯着那傻儿子看了许久，说道：“这孩子缺了一魄，命中注定有一劫。若跟我回宗门，我可保他一命。”
　　村长家关起门商量了好久，才把孩子交给了那道士。那宗门也是够远的。当初村长家的跟她儿子一起去的，走了一年才回来呢。
　　也不晓得那小子的痴病治好了没。要是没治好，白白跟别人过了几十年。多可惜！

　　壹
　　陈岱年今年二十有六，没娶过媳妇儿。曾经倒是有过一门婚事，是从小定下的。可惜马上要送聘礼的时候，赶上朝廷征兵，媳妇儿还没见到就入了伍。打了十年仗，再回到故乡，已是一片焦土。更别提压根儿没见过面的媳妇。
　　陈岱年走走停停，最后留在民风淳朴的王家村。
　　说来也怪。这地方名叫王家村，村长却姓宋。据说因为当年打仗，是这位宋村长领着大家逃过了两方厮杀，才定居在这里。村民感恩，于是推举他成为村长。又因为姓王的人多，干脆取名为王家村。宋村长起名的功底也体现在他的两个孩子上，那个十二岁就力能扛鼎的大儿子名叫宋大利。小儿子因为体弱痴傻，只有小名，叫小草。
　　这一天······
　　“大利，今儿天气好，带你弟弟出去走走，别总是待在家里。”宋母坐在院里侍弄桑叶，扯着嗓子喊屋里正在看小人书的两个儿子。
　　“好嘞！”“娘，我上次做那个纸鸢呢？我跟小草到麦场放纸鸢去。”
　　“就在堂屋里吧？你仔细找找——别让小草跑太久啊，他身子弱。”
　　“我晓得。”
　　宋小草今年十九，在道观里待了十五年，虽然还是痴傻，但身体却好多了。他想跟娘亲说没关系的，但张开嘴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还没说明白，大哥就找到放在背篓边的纸鸢，牵着他走出了家门。
　　“哥、哥哥，要休息。”已经走出了快一里地，小草头上满是汗。今天日头也大，晒得他睁不开眼睛。宋大利看了看他孱弱的弟弟，只得认命的叹气，牵着他走到一颗大树下歇凉。他从树枝上揪下几片叶子，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把简陋的扇子，慢慢给小草扇着风。
　　“还热不？这才四月呢。”宋大利眯着眼睛盯了盯太阳。到七八月份，太阳能热死人。到时候得带着小草住山上去。回家就跟爹娘商量。刚好山上有个废弃的草屋，修一修应该能住人。
　　“不热了，谢谢哥哥。”小草摇了摇头，再凑近一点儿扇子。
　　这时候麦场上没几个人，只远远有个男人在麦场上搬东西。宋大利搬了把椅子坐到一边，让小草一个人疯去了。
　　不知是何时，远方有个黑点儿跑过来，大声叫喊着：“大利哥！王大叔被树砸了，腿拔不出来，你帮帮忙！”
　　宋大利猛地站起来，小草也听见声音停下来在一旁站定。“大利哥，快跟我去吧，王大叔流了好大一滩血！”小伙儿流着汗水，急得快哭出来。
　　匆忙之间，宋大利看了宋小草两眼，做出取舍。要他不要乱跑。等到傍晚，他就来接他。再看着小伙儿，“快带路罢！”
　　小草一手牵着线，纸鸢落到地上也没发现，就定定的望着宋大利两人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也没移开视线。良久，他才缓缓的动了动头，转向纸鸢掉落的方向，慢慢的收着线。
　　麦场上，一个男人弯着腰收拾地上的杂物，另一个跑在空旷的地上，牵引着飞得低低的纸鸢。一阵风吹来，纸鸢摇摇晃晃，一个转向就挂在了树上。小草望着不高的树，却没有办法。
　　不知道看了多久，小草却突然闻到一股干枯的稻草的味道。
　　“要拿下来吗？”陈岱年在一旁看了许久。小小的人站在树下，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纸鸢。他本想不管，却想起宋大利。他刚到王家村时，宋家一家人帮了他不少忙。他也听说过，宋家这个小儿子身体不好，还是个痴傻的。
　　“······”小草被人吓了一跳。脑子还没有转明白，就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他回问道：“你说什么？”他不喜欢跟陌生人亲近，更何况他还有个毛病，紧张起来，耳朵就会突然失聪——听不见声音。
　　陈岱年抿了抿唇。心想果然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两下就爬到了树上，伸手够到了纸鸢。“不要在这里放了，容易挂着。”陈岱年单手拿着纸鸢，一下子跳下来。他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草，指了指麦场边缘。“那边不容易挂到”……“不用谢。”
　　宋小草没说话，双手拿着纸鸢。过了一会儿，他脑袋明白一些了，正要抬头说话，却见陈岱年已经走远，留下一个背影。他歪了歪头，心底有一些疑惑。
　　他看了看树，又看了看纸鸢。再看了看陈岱年给他指的麦场边缘。那里没有树，却晒得到太阳。他想，他宁可不放，也不想被晒。直到半下午过去了，他终于慢慢向麦场边缘摸过去，但也没有急着放纸鸢。他歪着头打量搬磨具的陈岱年，看着汗水顺着脸颊从下巴滴下，再打湿胸脯。
　　为什么很热，却不休息呢？
　　他一直长在山上。天气热了，师兄们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歇一歇，或者换一份不太热的工作。他们也会种稻子小麦，但夏天的时候，他们都是很早就去劳作，中午和下午又躲在殿里看书。为了保证一天的工作量，师兄们是宁愿晚上摸黑种庄稼也不愿挨热的。为什么到了这里，就算是最热的下午也不休息呢？
　　还有……道观里的师兄师叔虽然也要干活，却都长得白净，很纤瘦。从没村里这样的，村里也从没陈岱年这样的。这样高，这样壮。他看了甚至有些怕，如果陈岱年生气起来，一个拳头就可以把自己打死的。
　　陈岱年察觉到小草的视线，动作却没停。他帮宋小草拿了纸鸢，权当是还人情。宋小草要怎样他也管不着。他也不是什么害羞的小姑娘，看两眼就羞得怎么样，更不会掉两块肉。
　　宋小草看了半天，实在无聊。就又摆弄起纸鸢。他刚刚没仔细看。或许是挂在树上时他用力扯，把纸鸢的翅膀扯了个洞。他把食指从洞里穿过去，拿起来把头绕到另一边，看只漏出指头的另一面。他弯了弯食指，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玩了许久。
　　实在是无聊。
　　他觉得村子里应该都是好人的。陈岱年也应该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轻易打人的。宋小草想到这里，胆子就有些大起来。他试探的开口，“你是个好人吧？”
　　陈岱年听到这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情。哪有人一来问对方是不是好人的？陈岱年过往的经历都浮现眼前。自己哪里能算好人呢。他想到自己战场厮杀死里逃生，然后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给一个一直观望的小孩儿买了串糖葫芦。算不算好人，一句话说不清楚的。他反问道：“你今年几岁？”
　　“我今年七岁。”宋小草很认真的开口。“是一二三的那个七，你知道吗？”
　　陈岱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甚至怀疑宋小草是骗他玩的。但宋小草的神色又是那么认真。半晌，陈岱年闷闷的回了句：“我是好人。”
　　宋小草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干着自己的事。
　　等陈岱年东西搬完。抬起头才发现已变了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隐去了，乌云飘过来，风也把树枝吹得摇摆。宋小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盯着陈岱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怎么办。现在才半下午，宋大利不知什么时候来接。不如先把宋小草送回去，等宋大利到麦场没看见人，自然知道回家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