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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玛丽·玫(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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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来不及想太久——那位女孩子的兄长已经进来了。
他瞧着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茧绸大褂,脚下套着软底便鞋,身量并不高,但肌肤白皙,显得唇下一颗小痣也极分明。
打眼瞧过去,便知晓是极殷实人家的子弟。
这么一个人物,往花厅里头一站,便叫老张脸上忽然多了一种卑微又讨巧的微笑,他甚至还往后挪了挪脚,把自己让到阿桂身后去。
如此一来,素婉就成了三人中最显眼的那个。
不用分辨,来人也能一眼看出谁才是此间的主人。
他果然望着素婉,拱手正色道:“舍妹顽皮,几乎要惹出大麻烦,多亏姑娘相救!实在是不胜感激。”
他不说话也便罢了,一说话,素婉便忍不住和阿桂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人,瞧模样完全是个本地的富户,可是说话的口音却不大像平城人:他讲话时没有那种又庄重又自得的口音,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倒有点儿像南边那些市民讲话了:也或许他家真是打南边儿来的呢,素婉甚至觉得,他的相貌有些眼熟。
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能判断,这份眼熟,不是因为她自己见过长成这样的人,大概还是因为原身的记忆——而原身自然是个真正的南方姑娘,她见过的人,绝大多数也是浦城左右五百里的人物。
“在下姓宫,单名一个晋字,”他还说,“家中只有我和妹妹两人,她若是出了事,在下实在是没有脸面去见父母!姑娘与这位先生,真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命,无论怎样感谢,也丝毫不过分!”
素婉听得真,他的舌头好像的确不大支持快速讲官话的。
但一时她也想不出什么来,只是道:“这种事情,换了谁看见,也是要拔刀相助的,哪里能瞧着这么一个女孩子出事?”
青年连连摇头,他说:“现在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少年,心思是很恶毒的。如果得罪了他们,也许会招来报复也说不定,所以即便是一般的男人,也未必会为她出头。各位是冒了险的!我怎么能不报答呢?”
素婉微微蹙眉:“可我们也不是为了图什么报答才救她。之所以留在这里等着,是想同你说,她这样的小女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这几天要是还去上学呢,你们家里头顶好是有一个人能陪着她的,别叫她自己一个人来往:如今天早早就黑下来了,她一个人走动,叫人多不放心呐。”
青年连连点头称是,却又坚持不肯放弃他酬谢恩人的意愿,终究是给他们各自塞了二十块银洋——这委实不是一笔小钱呀!老张接过银洋的手都在哆嗦,煤气灯照着他的脸,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狂喜:他竟然没有发疯地冲出门去,实在已经很有涵养!
至于阿桂,接了银洋,脸上也露出点儿笑模样了,仿佛原谅了这家的女儿在那个巷口哭诉的愚蠢行为。
她还抽了个空子同素婉说:“密斯玫,别看他们不大聪明,出手倒是阔绰哩——明天我就去把这个银洋汇给家里去!”
她的声音很小,按说是不该被别人听到的,可是那个青年——分明还在和激动的老张说话,耳朵却灵光,他突然扭过了头,定定看了素婉,好几秒钟过去,直到素婉都觉得不大舒服了,他才犹豫着开口:“您——我觉得您长得十分面善,像一位我很喜欢的歌星……您真的是密斯玫吗?”
这倒是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素婉想,她点了头,那个青年立刻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来。
“啊,果然是您,这,这真是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幸运——竟然是您救了我的妹妹!我们兄妹都很喜欢您的歌声,您在珍宝歌舞厅的演出,我们二人都去看过!”
素婉有些讶异,她说:“珍宝?我刚刚来平城的时候,在那里也只演了三天,你们……”
青年挠挠头,说:“说来惭愧,我们是第一天就去了的,您的歌喉可真是美丽啊。只是,我是一个画家,时常外出写生,不在平城。我的妹妹即便想去看您的演出,但没有我陪同,她也不敢自己去呢——毕竟她还是个学生。”
素婉点点头,笑道:“那可就真是巧了,我确实也觉得您有些面善,却又不认识,或许是在珍宝演出时打过照面罢。”
“您还记得我,实在是荣幸啊,”青年说,“既然如此,请您稍稍等等……”
素婉一怔,就看他疾步离开。
在要送客的当口,主人转头就跑,好像有什么不对。可是,老张和阿桂也扎住脚步,等在那里——仿佛要看看那青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不多时,他果然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副小画。
“这是我的拙作。”青年的脸色有些泛红,他说,“既然今日有幸见到您,请您务必收下……”
素婉一怔:那幅画,是她来了平城后,在“珍宝”第一天演出时的情形。
她穿着一条缀满了孔雀羽毛的旗袍,仿佛是神秘的鸟儿落在那个舞台上。美当然是很美的,然而被人画下来,画得还比她自己更漂亮几分……
她一时也有些震动,倒是阿桂反应快,她说:“密斯玫,这是那天刊在《平城时报》上的照片啊,哎呦,这个画,画得灵的,比照片还好看来!”
那个叫宫晋的青年,闻言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姑娘过奖——密斯玫,您觉得我画得可还说得过去吗?”
素婉伸手将画接了过来,道:“实在是画得很好了,宫先生,我非常喜欢。”
宫晋的笑容就稍稍放松了一点,他喃喃道:“我原本还担心您不喜欢呢,说起来,能够得到肖像主人的喜爱,对于画家而言,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他这话,听着就很有些天真的意味,竟显得有些幼稚的可爱了。
大约这样的人,就容易叫人放下心来,相信他是个单纯的傻子。
譬如阿桂就在路上说:“我瞧着这个少爷,真是像个小孩,也难怪他妹妹天真,叫几个瘪三骗得差点儿被卖掉!他们兄妹二人,我看都不大聪明!”
素婉没有接话,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意今日的所见: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感到熟悉,可那种熟悉总叫她不安。
倒是把接住话头的差事留给了老张!老张就说:“可别说,要不是桂姑娘说到他们俩都傻呀,我还真不大信那两个是兄妹呢!”
“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啊?”阿桂说,“他们都不大高,白白嫩嫩,眼睛也细溜溜的,长得多么像!”
“您没注意到他们俩说话口音不一样?”老张说,“那位小姐,虽然没说几句话吧,但听口音就是我们平城的妞妞,可是那少爷呢,我听着倒有点儿你们南方人的意思,他说起话来呀,那舌头像是被绑在木板子上,硬邦邦的!”
阿桂笑道:“老张阿叔胡说八道,我也是南方人,密斯玫也是南方人,谁的舌头硬邦邦来着!硬邦邦的,不就是死人了么!”
“快呸,这晦气话,不能乱说!”老张说,“我是说呀,他的舌头不打卷儿,说起话来那个腔调——来,你听听我说的,我说话就有点儿,有点儿这么个意思!”
阿桂“哦”一声,她说:“这么讲,我也能说,‘您看着点儿路’——是不是?”
“是,就是这么个事儿,但那少爷就像说不出这么个声似的。”老张说,“好像他的舌头,要说出这么个俏皮劲儿时就得哆嗦一下,哆嗦完了呢,往外蹦出个小石子儿来!不瞒您说呀,我一进他们家,就觉得哪儿不对,那不是我们平城富贵人家的样子!听了他说话就更知道了,他铁定是从外头迁来的!”
“这又怎么说?”
“我们平城有钱的老爷家,就是在花厅里摆些花儿草儿的,也不把它们扦下来摆成那么个古怪样子!”
古怪样子?
素婉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两个人说话,忽然便被这四个字撞到了心底下去。
就那么一刻,她突然醒悟过来,让她觉得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大约就是那只花瓶:不大的瓶,伶仃高脚,上头插出高高的几枝花,益发显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意思。
这会儿寻常富贵人家,爱摆都是肥满圆润的瓶子,即便古时候也流行过纤细单薄的瓶型——可那时节华国人插的花型,也不是这样高细透瘦的。
这样插花的风格,倒更像是……更像是倭人的喜好。
素婉对倭人自然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对于要学着倭人的审美来布置花厅的人,自然也由衷生出一股厌气来。她看看放在一边的肖像画,心里先哼了一声:要不是这画里画的是她自己,就冲着那一束花,她也该把这东西扔了。
一个华国人,在这样的时刻还要欣赏倭人的“美”:她不能说这一定是不好的,可总也不是好的罢!
而老张和阿桂还没聊完呢。
“我们平城人,都觉得你们南边儿富庶,阔绰的人也多,如今看来啊,还真不全亏了你们!就说刚才这家姓宫的吧,连个黄包车也不给家里大小姐包,叫她自己走路上学下学,真是节省!可竟然给我们这么多银洋——实在我是没想到哇,我本来以为,能有两个大洋,那就算我老张今儿发财!二十个,啧啧,我还当我做梦呢,给我自个儿大腿上捏了一把,可给我疼得要掉下眼泪来!”
“您那是欢喜的眼泪水罢!”阿桂一点儿不让他,说,“您也不要讲我们南边人怎样,这样花钱的人,叫我们听了去,都觉得是傻子的。哦,有钱不花给自家妹妹,要到她遇到危险了,用来谢救她的人。这么拎不清的!”
素婉突然伸手拍了拍黄包车的扶手,于是老张立刻就降低了速度:“怎么呢,密斯玫?”
“没事——阿桂。”素婉喊了她的女仆,“明儿个,我唱歌的时候,你跟宋小姐打听打听,我们遇到她的那道胡同附近到底有什么。”
“那能有什么呀,”老张说,“都是些不干净的地方,桂姑娘要是打听,说不定还叫人笑话呢。”
“没有学校?”素婉问。
“哎呦喂,那谁在那儿开学校呢!又不是什么干净地方!”老张是想也没想就回答了,“要说学校啊,最近的一所男女混校,也在四里地开外了……”
素婉说:“你记得真?没有错?”
“那还能有错儿吗密斯玫!我在平城拉了十几年车啦,别说一个那么大的学校,就是个豆腐脑摊子香烛铺子,您给我提个名儿,我也知道在哪儿!怎么,您这是……?”
素婉摇摇头,她说:“也没什么。”
反正也到了她住的饭店门口,她被阿桂扶着下了车,同老张道别,倒把车上那几句话给揭过去了。
可到了屋子里,洗漱躺下,她还是要想——既然那胡同附近没有学校,那么,一位出身很不坏的千金小姐,在没有车坐的冬季黄昏,自己穿着皮鞋,走到那里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