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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玛丽·玫(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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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婉听着李团长那么说,脸上便摆出一点笑容来,却没有开口说话:说什么呢?说李团长过誉?她是不要开这个口的。
这样原本就看不起她的人,在他面前显露出一点底气不足,他都会多生几分鄙薄出来。
而李团长就等着她说话。
宋小姐此刻就很有用了,她在一边匆忙插言:“瞧瞧,我说的没错儿吧?密斯玫啊,她要强!她可不是眼皮子浅的姑娘——要是没这股心气呀,她就算是只唱歌儿,也绝不能唱成全国最红的歌星!”
李团长腮上两团肉往上动了动,他说:“可不是么,只可惜啊,密斯玫是位女士,她要是个男子汉,说不定真能有些作为。”
宋小姐飞过去一个嗔怪的眼风:“您这话说的!我们女人,也不是掂不动这枪!密斯玫你说呢?是吧?”
素婉听着她那么说,心思早转了十八个圈下来:“宋姐姐说的是。”
李团长摆摆手,他说:“姑娘家确实也能拿得动手枪——可真要打仗的时候,女人总不能跟男人似的,打着绑腿,扛着机枪,一走几百里路不是?真要有人这么逼迫姑娘家,未免有些太不怜香惜玉了!”
“您这话,我可不同意。”宋小姐和李团长一和一唱起来,“我们女人要是想为国出力,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李团长“嘿”地一笑,他说:“那倒也不是全没办法,比如潜伏在敌人后方,伺机打探敌方消息之类的事儿,还真是女人做起来方便。您别说,这事儿啊,做得好了,一个女人也不亚于五万雄兵啊。”
“那不就是了!”宋小姐一拍手,她说,“叫我看呐,别管男人女人,只消是我们华国人,都各有用处!别的人我不说——密斯玫,你记得小玉桃吧?她那身份,多卑贱,可她给关外的弟兄们送去了那么多装备弹药!这可真比一般的汉子还有用呢!”
素婉点点头,说:“小玉桃是个叫人敬佩的女子。”
李团长和宋小姐对了个眼神,哈哈大笑起来,举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说:“这还真是——我们华国的姑娘们里,也有的是英雄好汉!此前是李某着相了,得罪二位——我自罚一杯!”
他说着便将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还微微倾侧了手腕,叫两位女士看那只杯子里已经空空荡荡。
素婉见此,嘴上虽然说着些敷衍的话,心里却是冷笑了一声。
吃洋菜的时候,那酒是配餐的,可不是用来这么一扬脖子喝个干净的。
李团长既然是留洋回国的,这样起码的餐桌规矩他哪里能不知道?不过是摆出一副态度来给她看,好立起一副为国为民不计较自己颜面的气派。
至于他想拿这气派打动她,再撺掇着她去做什么事:她猜,多半是暗示她,可以凭着歌星的身份,做个间谍罢。
素婉思忖一二,含笑也举起杯,道:“不过是一二误会,李团长这样郑重,叫我简直要无地自容来。我若是不喝完这杯酒,反倒是不识抬举了。”
说着她也将那白葡萄酒饮尽。
虽然她也不至于就这么醉了,但一位女士这样喝酒,无疑是叫场面热起来了。
一时间,竟有些宾主尽欢的意味: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仍旧无人提起,可谁也都明白,吃完了这一顿饭,他们就算是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宋小姐想将素婉拉入她的圈子里,李团长只是来做一个考核,而素婉本人,她虽然不想做个间谍,但要是能接受一点培训和扶持,她也不想拒绝的。
这些事情是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讲的,但悄悄摸摸地做起来,却无可厚非。
此后宋小姐甚至会不时交给她一两支枪。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理由:你既然喜欢这个,那么多研究几个不同的型号,你应当也求之不得罢?自然这枪是不会配着子弹一起交给她的,但宋小姐说,李团长对她很是牵挂,倘若她有空了,李团长也愿意接她去靶场练练手艺呢。
素婉就笑:“宋姐姐和李团长走得倒是近来——我要是去靶场,宋姐姐也要陪着我一起,否则我是不依的。”
“你这是什么怪脾气?”
“我这是做事要稳妥的脾气呀。”素婉嘻嘻笑,“要是宋姐姐你不去呀,我自己跟了去,谁知道靶场那些丘八生出什么谣言来,到时候传到姐姐耳朵里头去,多么气恼人!”
宋小姐就拧她:“你这小南蛮子!胡说八道!”
“我可不是胡说,”素婉故意道,“就算不为了姐姐——就为了我自己罢,若是我晓得裴先生带其他女人去打靶,我也要心里不痛快的。诚然我是晓得我配不上他,但到底我是个人,真心不把自己当一回事,那我也办不到的。”
宋小姐听她提起裴先生,眼神晃了那么一晃:“你要是这么说啊,你和那裴先生,是真有点儿……嗯?”
“真有,假有,有啥样分别?”素婉脸上泛红,却又叹了一口气,“我也晓得他心里头有我,也晓得我心里头有他,可就算这样,又能怎样?不瞒姐姐说,要是我能做成什么事,叫我自己配得上他,什么苦我也肯吃。可是……”
“你可别灰心丧气。”宋小姐伸手握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才说你有志气,你怎么能自己丧气了呢?你看看,这年头——这年景不好,你也知道,他们当兵的,大约又要说话算数了,可就是不说他们,这时节也是咱们女人能出人头地的时候啊!”
“咱们还能如何出人头地呢?”
“你看,不说西边儿那帮赤色分子吧,就咱们政|府的地界儿上,这帮当兵的,有几个听政|府的话?尤其是那帮老兵油子,自己又有人,又有枪,你说,上头怎么放心他们呢?可要是政|府真那么不放心他们,谁给他们发军饷呢?”宋小姐循循善诱,“你要是做了政|府的人,他们头削尖了也要来讨好你!你先前不是说么,是那小裴先生的爹不乐意让你们俩相好,可那老货不就是这样的兵头子吗?他就不想和大员们走近点儿?”
素婉一怔,她说:“可是怎么做政|府的人呢?考个大楼里的差事?那我怕是不行,不怕姐姐笑话,我虽然拿了入学介绍书来平城,可一直也没找到肯让我去读完中学的学校呢。”
“嗨,考进去也就是做个小办事员,小蠓子官儿,天上飞来个花蚊子也比你大三圈!考那个干什么!你呀,既然是歌星,是社会名流,那你能见到的人可就多了去了,你知道的事儿也就多,那么多事儿里,难道没有一两件是政|府想知道的?”宋小姐说。
名流?
素婉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说:“可我要是做了这些事,裴老先生怎么敢信我呢?更别说同意我们的事……”
“哎呦,你竟然是个榆木脑袋,”宋小姐说,“这么说吧,你要是给政|府做事儿,就算你没明面上当官儿吧,只要把你的身份给那姓裴的透露一二,你再弄点儿他的把柄轻轻一捏,你猜,他会不会把他儿子给您送到眼面前来?”
素婉面上出现了相当的犹豫,她沉默着,宋小姐也仿佛不急,握着那支手|枪,翻来覆去地看。
终于,她伸出了手,宋小姐就“哈”地一声笑了:“我就说你密斯玫聪明呢,我啊,不会看错人!”
她把那支枪拍在素婉掌心里,说:“好好练吧,妹妹,你啊,要真是能玩转了枪,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宝贝儿!”
这会儿,在素婉跟前,宋小姐已经不再坚持“伴舞女郎”的身份了。但素婉也不会说什么,她只是握紧了那把手|枪,它的份量,它的触感,它枪柄上的雕花……
素婉说:“这可真是个最有趣味的玩具。”
“缺什么也缺不了你一个玩具!”宋小姐展颜道,“你啊,就放下十万个心来!我是个什么人,你不也瞧在眼里吗?你怕什么呢?”
素婉轻轻地笑了,旋即正色道:“姐姐是华国女人,我也是。”
“可不是么?咱们啊,是一条心的人!”宋小姐听着,眼睛都发亮。
对这番谈话,她大约是很满意的。
她起身离开时,高跟鞋滴滴答答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像是一曲凯歌。
然而听到了她们说话的其他人,就未见得这样高兴了。
阿桂给她们两个倒完茶就“出去”了,再进来时,表情便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大坨咽不下去的年糕,憋得脸色红里透青。
“密斯玫,这个宋小姐,是个能耐人物,但也不是好东西!”阿桂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南边去罢,我想她没安好心,这边又是他们的地方……”
“南边就不是国民政|府的地方了吗?”素婉摆弄着手里的“玩具”,轻轻一笑,“我们要走,也要去没有国民政|府的地方。”
阿桂吓了一大跳:“哪里啊?哪里没有政府——难道是西边那些赤色分子的地方?密斯玫!勿要开这样玩笑,吓死人来!我们哪能去那边!不讲去了之后我们怎么吃饭,就是这个路,也是走不通的呀!”
素婉说:“裴四小姐走得通,我们就走不通?”
“她是不肯被家里嫁人才走,我们只要回去南边,难道这个宋小姐还要为了追杀我们赶去南边啊?总不能非要逼你做这些事情罢,你是唱歌的,怎么能给他们做女间谍来?”
“可是,如果我不做,却又知道她是间谍——”素婉笑了笑,低声道,“他们会让我们活着吗?南边就没有他们的人了吗?”
阿桂愣住了,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红通通,不多时就掉下眼泪来,拿手背去擦:“他们真是,真是要把人欺负死了!哪能这样!谁要问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啦,她自己泄露了,却要我们不能不听她的,真个不要脸!那,那我们给裴四小姐写信!我们问问她西边怎么样,好不好?要是西边不这样逼迫人,我们过去也是行的,总不能哪里的官儿都要我们死罢!”
素婉抿抿嘴唇,她说:“我猜西边是好的。”
她已经预备好,如果阿桂问她为什么这样猜,她要怎么回答了。
可阿桂没有问,她自己哭了一会儿,抹掉眼泪,起身收拾东西去了,这会儿嘴里才嘟哝起来:“他们一定要是好的,总不能,总不能一条活路也不给我们罢!”
素婉看着她的身形,忍不住叹息:这个世道,的确是不大给人活路的。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她去了西边,到底是能活呢,还是只不过换种方法死。
这年头,一个女人可能的死法实在太多了,多到只消死得痛快,没有受到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侮辱,都还算是命好。
就不说她和阿桂这样,没有家人父兄给撑腰,又在歌舞厅里领一口饭吃的罢——就是平城的女学生,正经的好人家孩子,又怎么样呢?
有那么一天,要不是她坐着黄包车经过,有个女孩或许就真要被害了!
那会儿她刚结束演出,正乘着包月的黄包车路过一条黑巷子时,便听到里头传来尖叫:“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救!”
之后,尖叫声传来的地方,传来一声男人粗野的脏话。
素婉立刻叫黄包车夫停下来:“那边什么响动?有人在求救?”
黄包车夫老张是久在平城里的老油子了,他非但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两腿的倒腾:“小姐,这地方不干净!您呀也别问——要说求救,这地方哪天没有十好几个小女孩儿求救的?别说您啦,警察署的老爷们来了也救不得她们!”
“这儿——是卖皮肉的地方?”
“可不是吗?”老张说,“被贩到这地方来的,有几个丫头是自个儿愿意卖身子的?那也由不得她们,跑了抓回去,挨几顿打,饿几天饭,就认了命啦。”
素婉闻言,心里悚然,她回头往那深深的胡同里看,果然见到里头萤萤亮着几盏红灯,像是发疯野兽的眼睛。
而此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疯跑了出来,她身后什么东西甩甩答答的——素婉定睛去看,那竟然是一只书包。
这是个女学生!她的棉袍被扯烂了一个口子,露着往外散落的棉花,可她顾不得什么,一个劲儿往素婉和老张这里跑。
想来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吃得好,也有点儿力气,虽然跑丢了一只皮鞋,狼狈得很,可竟然叫她一路跑到了他们前头——无论是素婉,还是老张,或是跟在车边的阿桂,如今都看得分明!
在暗沉沉的路灯光下,这女孩儿的齐耳短发乱了,脸上也沾着点儿血,可是她的棉袍布料上闪着一丝一点儿的银光。
她的袍子,不是棉布做的,而是丝绸里絮了棉。
甚至她手腕上,还有一只金表呢。
这样的女孩,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此刻,她身后追着的几个人,也跑出来了:倒不是妓院里养的打手,而是些皮包骨头的小流氓,他们个个矮小,脸色也发青,瞧着都是没怎么吃饱饭,勉强长到了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们口中还不干不净骂着什么,可是,方才还什么也不想管的老张停步了,他站在他们和那女孩中间。
他们就犹豫了。
“你们几只瘪三!光天化日抢好人家女孩子卖啊?不怕雷公劈杀你们!滚开呀,再不滚我们找警察啦!”阿桂骂道。
老张此刻放下了车把儿,站直了身子,又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小老鼠一样的疙瘩肉。
几个小流氓彼此看一眼,没有一个敢上前,口中骂骂咧咧不休,脚步却是都往后退,退入胡同里那仿佛弥漫着腐烂甜香味儿的黑暗里去,随即消失了。
三人这才顾得上去看那个女学生。
她瑟瑟发抖,见危机解除,犹自目光发直。
“妹妹,妹妹?”素婉说,“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好吗?”
那个女孩儿猛地打了个哆嗦,用手胡乱去揩面上血迹:“我,我家,我家住——不,你们是谁?你们……”
素婉正要开口,女孩却猛然认出了她:“你是密斯玫吗?你不会真的是密斯玫罢?!”
老张哈哈笑起来:“姑娘,您这眼神儿,真不赖!”
“你救了我?密斯玫救了我?”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摇着头,吸着嘴唇,“我——我,我不敢信!”
阿桂对她的反应颇感不悦,插话道:“你要信不信,这事情回头再讲,那帮瘪三是什么人,要是带了其他人又来,我们也要被你连累了。还不快走,我们送你走了还要回去,哪里有空在这里罗唣!”
女孩儿仿佛这才想起自己刚刚逃出虎口,忙不迭应道:“哦,好,好!就是麻烦各位了——我家就在竹寿胡同!往前走两个路口儿,左转就是——谢谢,谢谢你们!”
阿桂哼了一声,当先走在头里。老张俯身拉起车子,却忍不住对阿桂小声念叨:“桂姑娘,你这脾气可真是冲着呢!她们家住那竹寿胡同啊,都是殷实人家,今儿说不定咱们还能发笔小财呢。你这儿拉着张脸,扮骆驼呢?”
阿桂很想踢他一脚,但瞧着老张那一堆石头堆成的身板,这一脚就踢不下去。
她气咻咻地落后了两步,不爱瞧着这个市侩的小人:虽然她不是什么大明星,可她有她的喜恶,这种喜恶,有时候她是懒得收敛起来的。
即便到了那女学生家里,三个人都被门房请进去要喝茶时,阿桂也撇着嘴站在素婉身边:倒是和一脸喜悦的老张全不像是一伙儿的。
至于素婉,她只是打量着这处宅子的客堂——这里的摆设,似乎和她记忆中的大户人家有些相似,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楹联,案几,瓶花,茶盏。
到底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