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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商随见到千丝门诸人显然是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料到来的如此之快。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林霜寒身上,似乎是对林霜寒的状态有些惊异。
      在开口之前,商云先喊出声:“父亲!”

      商随点了点头,走近桌旁,露出一个笑来:“你们来了。”

      余下一顿饭吃得非常尽兴,主要是那小牧童的爷爷,也就是当年被掳去小青峰的那位烧饭员,商随唤他铁兄的,非常开心,又下厨炒了好几个菜款待客人。

      一顿饭吃到月上西天方才罢休。
      等到铁兄一家人都睡熟了,千丝门诸人心有灵犀一般都走到了屋外的小院子里。

      几片黑云不知不觉飘了过来,遮住了月亮。
      风长老感慨道:“还好是跟着这小牧童来了,不然大晚上下雨的,还不知会被淋成什么样呢。”

      “没想到这铁兄竟然还与阿落有过照面,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林霜寒笑笑。

      不多时便下起了雨来,商云不知何时站在林霜寒的身侧,有点要回忆旧事的意思:“你记不记得,那次弄坏了你的娃娃,我可是冒着比这大几倍的雨去替你买糖人呢。”

      林霜寒知道他是没话找话。
      大约也是因为顺利见到了商随,经年的仇恨马上就能见分晓,心头一种无由来松快的感觉。

      故而便顺着商云的话道:“你回来就晕倒了,糖人都被你握化了,我什么都没有吃到!”

      商云笑起来:“那此番回去,我给你买一屋子的小糖人好不好。”

      林霜寒噗嗤一笑:“那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商云道:“你想在千丝门吃多久就吃多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此番事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林霜寒的笑意慢慢收敛,慢声道:“还没想好。”
      忽而想起来什么,又道,“我那日瞧见我的娃娃在你桌上,怎么回事?”

      商云道:“你留在千丝门,那自然是我的东西了。”

      林霜寒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谁允许了!”

      明明被打了一巴掌,但是商云却笑起来。
      狐狸一样的眼眸上挑,笑意也显得勾人。

      林霜寒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好像又升起来些,扭了头往一旁去:“不和你说了。”

      商云见好就收,笑眯眯看着走到雪长老身边,并未阻拦。
      过不了多久,商随也出来了。

      诸人一起围上去。
      商随也不卖关子,将这些年的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

      原是那年他替林霜寒种好同妄蛊后,马不停蹄便往长白山地界赶来,想要寻到毒蛇减字木兰。

      但半途被禁军与宦官的人马劫住。
      当年他亦以为是这两派其中之一下了减字木兰之毒,谁知道这两派的人马竟然也中毒了。

      两派的首领因为曾经得天子赐下宝物雪玉,常贴身带着,故而阴差阳错稍微缓解了毒性。
      但这不过只是略微延缓了此毒致命的时间。

      这些年来,他们掳走商随,就是要让商随为他们找出解药。

      林霜寒早在元天珏处便知道了此事,听商随这样说话,只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商随道:“那毒是你姑母带上去的,此事你当知晓?”

      林霜寒点头。

      商随道:“你姑母那时带在身上的,除了减字木兰的毒,还有玉玺。那时你姑母将这毒藏的谨慎,唯恐泄露,将其与国之重器放在一处。”

      “谁又能料到,她身上带着玉玺的事情被禁卫军与宦官所知,派了人手去偷,便将那减字木兰的毒一并偷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只是那玉玺,对这药丸并不挂在心上,便随意处置。这才……”

      后面的话不必再多说,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到此处,林霜寒只觉脑子里忽而一片空白,商随的声音时而远,时而近,她是一句话也听不清楚了。

      这十年的煎熬,她从不觉得苦。
      而此时此刻,她真正觉出一种无法言尽的苦楚来。恨一个人,并非什么难事。如今恨无所恨,才是彻头彻尾的痛苦。

      商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自重遇林霜寒以来,惯来是小心谨慎喊她林姑娘,此番忍不住脱口而出:“阿落。”

      林霜寒像是晃了个神,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声道:“我没事。”

      商随走近,替她听脉,很快发现了异常:“你这脉象,可是找到……”

      话未说完,商云狠狠咳嗽了两声。
      知子莫如父,商随朝自己儿子看去,见其猛眨眼睛,心中便对这同妄蛊模糊有了个预想。

      转移话题,商随接着道:“这十年我待在这长白山上,终于再次寻到了那蛇的踪迹。不过那蛇狡猾得很,难以抓住。”

      “不过阿落你身子如今还算康健,想来是能等到商叔叔将那解药找出来。禁卫军与宦官那两位头领可没这么好运气,蹉跎了这么十年,就在这几日,已经毒发身亡了。”

      “阿落,从明日起,你便跟着商叔叔上山,这毒性在苦寒之地更能压制。”

      商云接着吩咐道:“风长老身手伶俐,一道上去抓蛇,花长老更通虫蛇,也跟我们一起上山,其余安危问题,便交由雪长老。”

      桩桩事情交代完毕,诸人都散去。

      商随刻意放缓了步子,林霜寒跟着慢了下来。
      商云走在前面,不大放心地往回看了两眼,商随亦朝他使了个眼神。商云只好按耐心中疑惑,先行回了房间。

      等到这屋子再次彻底安静下来,两人不约而同都停下来站在了屋子中央。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门外不断传进来,潮气贴着地面,打湿地砖。

      “商伯伯,你有什么话同我说?”

      商随犹豫了会儿:“这事情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但事已至此,索性还是把真相告诉你。”

      “当年那减字木兰被顺手偷去以后,最后其实是流落到了后厨……”

      林霜寒抬眸看他。

      商随道:“这件事,也是我后来才知晓的。当年你姑母拿走的不仅是减字木兰这颗药,还拿走了我半张配方。这么些年这半张配方一直下落不明,直到我前几年借住于铁兄家,无意间在一堆废纸中发现了这半张纸,一问之下才知道。”

      “据铁兄所言,那时负责管理他们的长官曾随意向他们丢各种废品,伴随着冷嘲热讽,这减字木兰便是这样被丢到了他手中。他出于一种泄愤,将这些腌臜东西一股脑熬成了一锅汤……”

      林霜寒像是抖了一下,突然低声喝道:“我明白了!”

      商随住了嘴。
      大约也是觉察到林霜寒情绪不佳,他屡屡张口,却总是无法出声。最后叮嘱道:“事已至此,过去的事情多想也是无益,阿落,要向前看。”

      林霜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了,早些睡罢。”

      商云躺在床上,迟迟没有入睡。
      没由来的,他感到一阵心悸。

      屋外雨还在下,哗哗啦啦令人心烦。
      商云终于忍不住翻身而起。

      经过林霜寒房间的时候,他停留了一会。
      这儿不比客栈一人一间房,林霜寒是与雪长老以及花长老住在一起的。故而他没法听出里头是否有林霜寒的呼吸声。

      走到屋子中央,他倒了杯水。
      忽而惊得愣了一下,屋外大雨之中,赫然站着一个批发的身影。

      他不知怎么的,就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立即门外掠去。
      院子里那人像是入了魔似的,眼神空荡荡的,好像是在盯着门口,又好像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商云不敢有什么激烈反应,轻轻喊了一声:“阿落。”

      林霜寒的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他是何人。
      这神情让商云想起来那天在青州的客栈,林霜寒失控之前也是这个模样。

      但那是因为同妄蛊,如今这是……

      还没想出个头绪,林霜寒忽而抬起手。
      因为方才过于紧张,商云并未发现林霜寒右手原来握着一柄剑,此刻锋锐的剑尖正正指着他。

      商云并不害怕,他只是忧虑:“阿落,怎么了?”

      林霜寒似乎回了一点神,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我不知道。我、我觉得心好痛。我就是想为我的父母,为小青峰满门报仇,可现在,可现在我去找谁报仇呢?”

      “没有人想要害死我的父母,我的同门,可他们还是死了,他们还是死了!我的心好痛,可我不知道该怪谁……”

      她忽然愤怒起来:“其实你们都该死对不对!是他,把减字木兰煮在汤里!是我姑母,把减字木兰带上了小青峰!是你们千丝门,制出了这种害人的药!你们都该死!”

      商云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那剑锋擦过他的脖颈。

      死在林霜寒手中,算是死得其所。
      可那剑忽而回撤,径直朝着林霜寒自己的心口捅过去。

      商云大骇,飞身扑去。
      那剑用力极狠,“嗤”一声捅穿了他的左腹,可见林霜寒真是冲着捅死自己去的。

      嘴上说着他们该死,做的却是伤害自己的事情。
      商云只觉一种无可言说的愤怒。

      他将林霜寒扑在地上,只狠狠压着她的手,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霜寒用力挣扎,泪水像是天上止不住的雨,哀求商云:“你放开我,你让我去死!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一动,他腹上的剑便深入几分,痛得他倒抽凉气:“你别动了,再动我先死了。”

      林霜寒这才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她感到手心潮湿,在黑暗的雨夜里,她看不清是雨还是血,但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

      她慌张起来:“商云,商云!”

      “我还没死呢。”
      他仍然死死压着她,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你也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林霜寒咬着唇不说话。

      商云道:“不是骗你的。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我母亲真能找到这样完美的办法处理同妄蛊?那何以十年前我父亲不直接用这法子呢?”

      林霜寒这回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黑暗里商云的脸贴着她的脸:“其实另一只同妄蛊是我种的。所以我也能和你做同样的梦。”

      他柔软的唇在她唇上轻轻一碰:“你在梦里偷偷亲我,我都知道。”

      两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千丝门诸人。
      风长老急道:“怎么弄成这样!”

      几人连忙将商云扶起。
      雪长老则不动声色站在林霜寒身边,防止她又起别的念头。

      除了风长老情急之下问了一句之外,诸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再谈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给商云处理伤口。

      林霜寒愣愣地跟着众人走入房间。
      烛火点亮,她看见自己衣服上被血迹洇湿大块。

      商业一面嘶着凉气皱眉,一面回头朝她做口型:“没骗你。”

      林霜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
      一种痛苦、混杂着悲戚与绝望,又在此之中,混合了一种对商云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

      她突兀地开口:“商伯伯,这同妄蛊有解法么?”

      商随还没出声。
      商云先开口了:“当然是没有。怎么,用完了就过河拆桥呀?我可不答应。”

      林霜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想让商云死,可她也不想活下去。

      她支撑了这么久,整整十年,就是想要为自己逝去的父母报仇。
      可走到头了,她的目标只是一场虚无。她不知道自己这十年坚持的意义在哪里,更不知道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而且她一个人活着,她也觉得愧疚。

      她罕见地忽而“呜”一声大哭起来。

      几大长老都吓了一跳。
      这回也顾不上避不避忌了,手忙脚乱地开始安慰起来。

      什么长老们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不要报答我们,怎么能一死了之呢?什么当年你父母让我们好好照顾你,我们可不能食言……诸如种种,混合着林霜寒的哭声,显出一种滑稽来。

      很快柱哥一家也被吵醒来,纷纷揉着眼睛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安慰林霜寒的行列。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挑些车轱辘话来安慰。

      林霜寒又觉得委屈,又觉得难过,还觉得商云一点也不讲道理,蹲下身去只是愈哭愈伤心。

      商云捂着自己左腹的伤口,瘸瘸拐拐地走到林霜寒身边,跟着蹲了下去。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同妄蛊如果你当真要解开,那我就去求我母亲想办法。你要去寻死我不拦着,但你心里难道就真没有半点我的位置么?”

      林霜寒的哭声慢慢小下来。
      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商云。

      商云接着道:“那十年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也想过要用自己的性命偿还当年的过错。可是一想到还没有见到你,一想到将来也许有可能见到你,我就不想死了。”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这还是林姑娘当初教我的。如今你一意要去寻死,让我很是伤心。也许伤心过度,跟着一命呜呼了,也是无可预料啊。”

      林霜寒抽噎了一声:“你在威胁我么?”

      商云失笑:“我在恳求你。我有个小小的心愿,想要求你替我完成。”

      “什么?”

      “我想……和你成婚。”

      柱哥的媳妇四娘听到这儿,当即觉得已经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立即安慰林霜寒道:“未婚夫妻之间吵架乃是常事嘛,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这小哥道歉多真诚啊,小娘子你此番便原谅他一次,往后拿这件事堵他的嘴,谅他以后再不敢气你。”

      商云立即一本正经跟道:“四娘教训得是。”

      牛头不对马嘴的。
      林霜寒终于“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脸上又哭又笑的一片狼藉。

      四娘道:“哎,笑了笑了,看来小娘子是不打算同你计较这些了。你今后可得好好行事,莫再惹小娘子生这样大的气。”

      商云道:“我可不敢了。这回捅了我一剑,下回还不知道要怎么教训我。”

      林霜寒道:“我哪里有教训你!”

      四娘道:“你看看,又吵起来了。”

      诸人不免都笑起来。
      气氛轻松下去,还有几个时辰才天亮,诸人趁这时间抓紧时间补了觉。

      第二日,商云早早候在门口等林霜寒。
      林霜寒的眼睛还肿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看见商云,还有些不好意思:“你受了伤,今儿便不用上山了罢。”

      商云唉声叹气:“真是命苦呐,一个伤接一个伤,阿落,你心不心疼我?”

      林霜寒又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瞪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商云在后头叽里咕噜瞎叫唤:“疼疼!”

      林霜寒于是只好停下来等他跟上来。
      两人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就这样慢慢跟着其余诸人往长白山行去。

      商随道:“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半个月就能了结此事。不过此毒难以彻底根除,日后还是要坚持练习雪长老的心法,并辅以药物。”

      商云吊儿郎当道:“林姑娘,你可要认真活着,我还想要活得久一点呢。”

      林霜寒瞪他:“谁让你与我种同妄蛊的。”

      商云嘻嘻道:“我就种。”

      山道上有微微的雪飘下来,很快落了满身。
      商云逗林霜寒道:“你看你,成了白头发老太太了!”

      林霜寒没好气道:“那你也是白头发老爷爷!”

      商云笑眯眯的:“那挺好,咱们白头偕老。”

      何妨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山道上的雪渐渐密了,风卷着碎琼乱玉掠过枯枝。两串并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始终相伴相随,逐渐蜿蜒入苍茫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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