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杀淮王(中) 原来他真有 ...
-
段知燕想,如果她提早知道正好这夜路云中会送给楚歌一架崭新的织机,如果她提早知道楚歌会为这件事亲自感谢路云中,她一定不会挑选这夜来到朝花岗。
她来朝花岗,其实是打算给那个大朔的使节一点颜色看看。此人来到衍州,不知和路云中谈成什么,虽然尚未欺男霸女,但在衍州也算耀武扬威,只因大局为重,若非太过火,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早听闻淮王虎视眈眈,周遭诸人也算不上老实,夹在其中,看路云中左右安抚,她又烦又憋屈,心想侯言不能动,严孝和不能动,大朔来的这个使者难道不能教训教训?他千里迢迢而来,又要这个又要那个,进衍州如进自己家,朝花岗还得忍气吞声惯着他。不知道又在衍州布了什么把戏!
做下决定后,段知燕谁也没说。她知道楚歌和路云中肯定不会同意,路宜和郑思君皮的时候和猴子没两样,乖的时候就变成讨食的猫,肯定也不会支持,说不定还会背后偷偷告状。
何况,段知燕内心仍有一点直觉,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使者就是段家派来的,里面有她大哥、她父亲的影子。像一片黑影,藏在身后探头探脑,尽管尽力隐藏,却依旧让她捉个正着。
因此,要实施这一行为,正如同要对那些已经要模糊在记忆中的影子发出呐喊,紧闭多年的喉咙总算要张开,这无疑暗地里巩固她的决心。
夜里,当屋内四下都安静下来时,段知燕偷偷睁开眼。她在宅子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在屋子里可以随便放自己的东西,谁也不插手。她可以随心所欲在角落放她喜欢的兵器,在书架上垒些不可为外人道的书。就算是在无病无灾的盛世,这也是相当奢侈的事情,容易招致恼恨。因而段知燕从不允许旁人随意进入这套厢房,平常也是自己清理,很少有人会主动进入,这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空间。
段知燕翻出这片小空间,从堆满杂物和兵器的墙角掠过。临走前,她顺手捎了一根绳子和一把小刀,打算吓唬吓唬那个使者。他看着就养尊处优,必然经受不住这样的惊吓,只消稍稍晃一晃小刀,就什么都说了。
段知燕想了很多问题。她想问问朝廷对衍州到底是什么态度,想问问围在四周的豺狼们是否和朝廷本有勾连;想问为何宁愿从骨缝里搜刮民脂民膏也不肯将这些钱用于收复凛北道,还想问现在的段家到底怎么样了。
所以,怎么样呢?
段知燕想了很久。她的确想问她大哥和嫂子的孩子怎么样,她是他的小姑,这是出于那点尚未被击溃的血缘,来自神妙的亲情,让她不能彻底放下;她想问问父亲怎么样了。上次听闻,段盛尧身体每况愈下,都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到现在却都没个声。她也不知道她是希望他能活着,还是赶紧死掉。亦不知道她是希望他可以痛痛快快地死,还是痛苦地活,甚至,另有一个念头悄无声息探出,像一只小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心。
若是让他活着,似乎也无大碍。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快要死了。
他还能继续作恶吗?他又能如何害人呢?
这样的念头如洪水汹涌而来,让她陡然一惊。段知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背弃了曾经的回忆,也背叛了自己。
段知燕甩甩脑袋,把这些想法都甩出去。她尽力劝说自己:现在,他活不活或者死不死,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从要将她与那个梁小郎议亲开始,从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东都回到衍州开始,她就已和江南段氏一刀两断。
月色朦胧,四野空旷,夜色铺下一层冷纱,枯萎树影隐藏在纱后,绰绰如同鬼的背影。沿着土路一路奔驰,段知燕便总感觉自己正被窥视,仿佛这么多年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都在这个夜晚栖在野外,观察她的行动,等待她的判决。
朝花岗夜间尽数灭灯,唯有几个营帐还亮着点点火光。段知燕压低身体,让自己和影子都缩成小小一团,绕到营地后方。这里有一条小河,是路云中带人挖的,方便取水。她跳过小河,后门有两个亲卫把守。段知燕将小刀和绳子都藏好,状若无意走去。两个亲卫看到她,立即行礼。
段知燕和颜悦色地说,将军可歇下了?我找他有点事。
楚歌和路云中的关系,在现下的朝花岗堪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段知燕和楚歌的关系,更比这一层关系要明晰。平日她进出军营,如在白日,只需出入腰牌;晚上就请示一下路云中即可。一个亲卫立即要去告知将军,另一个就陪着她说话。段知燕有心想打探一下使者现在的情况,故意说道,你是哪里人?
亲卫说,我家在槐东道,后来逃难到东都地界,又被蛮人逼到衍州来了。段知燕道,现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不知江山最终落于谁手,除了东都,我连北方任何一个地方都没去过呢。
亲卫有些羞涩笑笑,说,属下也没去过。当年也只是在东都逃难,当然也逃不到京城去。颠连重弋不给咱们活路,是条畜生,却想不到朝廷也都是一群狗娘养的,说在东都外施粥,结果粥里见不到几粒米,都是石子,在东都城外饿死的比在乡里还多。不像楚歌姑娘施的粥,一碗能顶得上它东都的三碗。
段知燕一笑道,这么说来,你也是喝了我姐姐的粥才来投军的?亲卫说,普天之下,也就这儿能有口饭吃。一传十,十传百,谁不肯来?
段知燕说,无论如何,京城里的人总是能吃得上饭的呀,不能这么说!接着又说,我听说京城来了个使节,在衍州待了个把月,马上就要回去了。他现在走了吗?亲卫不疑有他,说,明日便走。将军还说,要亲自去送。
正说着,第一个亲卫小跑回来,放段知燕进门。只要能进去,段知燕便不在乎什么理由,她知道就算东窗事发,只要能达成目的,被教训也没什么。
她掠过路云中的营帐,直接朝着使者在朝花岗的住处去。谁料到了帐外,却见里面没有灯火。段知燕想他明日早起赶路,也许睡得早些,便打算装神弄鬼,先吓他一跳。
她趴到窗边,看到床上睡着一个臃肿人影,心下暗笑。她用小刀割开一点窗纸,冲漏洞呼呼大吹几口气,用力拍拍窗棂,把里面的人惊醒,压低声音,说,狗官,你害我性命,伤我全家,快快偿命来!
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点燃后用力一吹,直将窗外吹得呼呼作响,听起来就好像鬼怪在兴风作浪。里面丁零当啷一阵响,使节吓得大叫,一个劲儿往角落缩,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哭着说,姑奶奶,我知道你有冤,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要讨命,也不该讨我这条狗命,我也不是故意要杀你的呀!
段知燕本想广撒网,随便找个罪名骗一骗他,不想误打误撞,真对上一个,对此人更是厌恶。看他还想点灯,段知燕连忙又用力拍一下窗棂,道,你少来这套!你作恶多端,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让你苟活至今,已是上天仁慈。今日就是你该偿命的时候!你害死的几十条人命……几百条人命……使节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哪有几百条那么多!
段知燕只想把问题往严重里说,被这么一叫,也冷静下来,觉着几百条人命实在是多了些。便道,你害死的人不少,只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罢了。我等特要索你前往阴曹地府,堕入十八层地狱,遭刀砍油炸!
说着,她用小刀在墙边一割,墙皮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雪。烛光于窗外照入,影影绰绰,将她的身形拉得很长,真像是一条从地府爬出的怨毒鬼魂。使节魂飞魄散,“啊”地一声,嘴巴大张,从口中滚出几条绿绿的虫似的东西,啪嗒一声,绿虫滚到下颌边缘,和躯体一起垂落在床边。
“咚”的一声,里头就没声了。段知燕想他是吓晕过去,等了一阵,见仍无声响,便将烛火重新燃起,从孔洞中往里照去,方见此人口中流涎,双眼圆睁,下颌、衣襟和床边都沾满胆汁,竟被活生生吓死。
段知燕吓了一跳,也叫了一声,后退两步,手里小刀啪地一下掉到地上。她本想教训教训这个使节,没想到他会因此而死,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原来他真有这些亏心事!
出了人命,段知燕当然不能当无事发生。她懵了一会儿,便捡起小刀,吹灭蜡烛,速速跑去找路云中。
-----
楚歌初到,还有些紧张,担心扰了路云中休息。远远看他屋中亮着,又觉得他应该早早休息。陈小六叫人赶在楚歌前去知会了路云中一声,于是温泉水似的闷热的夜里,便见路云中站在门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楚歌说,啊,你等了多久了?路云中说,没等多久,权当出来散心。说完拉了楚歌的手,带她进屋,说,早知你要来,我便该叫马车去接你。楚歌笑道,就这么几步路,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我又没有这么金贵。路云中道,有些话我想说,却又怕自己笨嘴拙舌,惹了你不高兴;又怕过犹不及,让你觉得不真诚。楚歌笑着说,真不错呀,还会用论语了!
论语也是后来,段知燕和郑思君带着她读的。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楚歌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路云中说,是,我早就知道。若不是今夜仍有军务,我也不会让你走这些路来找我,我会亲手送给你那部织机。
路云中的眼睛很黑很冷。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这双冷冷的眼睛便在楚歌记忆中挥之不去。他像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满怀伤痛和怨气,楚歌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融化它。她喃喃自语般说,你等一等,亲手送给我也好。它对我非常重要。
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路云中握住她的手,声音同样放到很低。
所以我想找一个特殊的日子,又不希望让你等太久。
楚歌说,你没有让我等太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这是个难得的惊喜。是我一生中得到的第一件礼物。
说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脸部在抽动,眉头也在颤动,有一刻,她又有了那种即将落泪的错觉,她甚至能察觉自己眼含泪花,可眼泪无论如何,依旧无法掉落。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不适,她的肩膀微微颤动一下,脑袋低下,仿佛真的要哭了。路云中连忙站起身,搂住她的肩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低声说,不要哭,我以后还会送给你更多礼物。
楚歌原本十分感动和伤怀,闻言忍俊不禁,说,要送什么?珠宝金钗?绫罗绸缎?前面那个,我不甚在意,乱世里不求这些;后面那个,我自己就能织成,也用不着你送。路云中看她神色和缓,也放了心,收拢手臂,将嘴唇贴近她的额头吻了一吻,说,那我就送给你织机,送给你可以信任的、可以为你分担的织工。总有一天,你想要多少,我就可以给你多少。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楚歌此来,本就是为了和他表达感谢。结果话没说两句,又感觉这些话本也不必讲,路云中要是不懂,才是奇事。不由也笑自己太过激动,有些不好意思。夏季炎热,两人又紧紧贴在一起,衣裳都湿了一小块,面色略带潮红,一个抬眼,一个低眼,便似坠入万花丛中,手脚酸软,肌肤细痒,却又从彼此身上嗅得一阵芳香。
路云中的手缓缓下移,环住她的腰身,两人越靠越近,睫毛与睫毛险些刺到一起,楚歌从这种隐约的钝痛中感觉到一股热水一样的情绪,即将将她浇透。她看到路云中眼里的自己坐在烛光里,眼尾和发梢都闪闪发光,倒也真像浑身缀满金银珠宝。那是她从没有过的贵气,可不知为何,她并不感到向往,她更希望今夜无人打扰。
正视自己的欲望,似乎也是一件必须要鼓起勇气才可面对的事,楚歌面红耳赤。其实,这种事她也做过不少次了,但依旧紧张。和路云中第一次的时候,她就非常害怕。她担心路云中若询问她为何已不是清白之身,那她该如何解释?但实际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事后的温言抚慰,她也没有等到这个残忍的声音。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知是亲吻紧张还是脱衣紧张,是即将用一只手拉住另一个人的手那样的紧张,或是只怕当灯被吹熄时,世界又要陷入黑暗。
路云中也感觉她很紧张,询问她是不是害怕。楚歌摇了两下头,什么也没说出,两人正要半推半就退到床榻边时,门突然被咚咚锤响,粗暴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