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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杀淮王(上) 郑思君觉得 ...

  •   对于徐更之死,有人说他是私自调兵不曾知会将军,有人说他是在宴席上不听将军之言多喝了几杯,更有人说此人最爱出头,保不齐会遭到谁的忌惮,说什么的都有,但只有一件事清楚明了。

      ——徐更死了。在一个谁也不曾预料到的深夜,路云中埋伏的军士从朝花岗外捉回他,传闻他带着亲兵正打算夜会淮王,可没见着淮王,却见到了路云中那张阴沉的脸。

      路云中没有当众处决他。大家只知,从这夜之后,徐更便再也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已被路云中暗中除掉,不过太不好看,是以不曾对外表示罢了。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徐更死了。郑思君自然也知道。

      楚歌次日再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当天晚上她在庭院将郑思君捉了个正着,看他冷汗涔涔,明显非常紧张,也没多问,只催他回去睡觉。次日却便直接告知他如此结果。进门来,不像往日先嘘寒问暖一番,着眼先看桌上。随后问,思君,你往日总喜欢把玩的那只玉杯呢?

      郑思君当夜没能摔掉玉杯,回房后惴惴不安,索性丢到火炉里,现在已不见踪影。他一夜没睡,神色憔悴,听闻此言更是紧张至极,小声说,我,我昨天回房没灯,路上摔了一跤。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楚歌盯紧他的脸,似乎要从这张面庞上看到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说来也怪,平素她最是温和慈爱,现在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可目光往身上一照,就好似顶头落一面照妖镜,令他无处遁形,什么也说不出。

      听他磕绊,楚歌也没追问,只是叹口气。她坐在对面,郑思君竟觉她纤细柔和的身姿宛如一座山。

      楚歌说,昨夜你站在庭院,我问你等谁,你不告诉我。你且给我透个底,你在等的人,是不是徐副将?

      郑思君低头,不敢说话。楚歌说,放心吧,这件事我也没告诉云中。不过我要先告诉你,徐副将昨夜私出兵营,被捉个正着。我久在府中,不问军事,我能知道这件事情,你当然明白是谁告诉我的。

      听她说没告诉路云中,郑思君才松口气,突然感到双眼一阵湿润。他别开头,两手捂住眼睛,不想哭,但眼泪却汩汩流下。他一边抽噎,一边喘气,一边拼命地揉着眼睛,哪怕已经摸到自己结痂多年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哭,是为徐更还是为他自己,或者为了父母妹妹,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郑思君哽咽着说,将军什么都知道了吧?楚歌说,你说哪些?郑思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楚歌无奈,只得抬手,轻轻摸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他知不知道,其实并不十分重要。你也明白,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早晚都会知道的。就算他不知道,燕燕和宜儿难道也会不知道?

      这话触及到郑思君心口最深处。自从妹妹被送走后,他便只有两个朋友,两个对他掏心掏肺的朋友。一个是路宜,一个就是段知燕,曾经三人形影不离,是多么欢快纯粹的风光,每当自己起了别的心思,想起那些回忆,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两巴掌。心口那把锁咔哒一声断掉,就再也没了接起来的可能,郑思君低着头,坐在楚歌对面,将所有事全说了。

      楚歌神色宁静,看不出她有多愤怒,也似乎见不得什么不悦。她只是听着,一如她以前所做的那样,对这些事情不做任何评判。郑思君不说完,她便不插口,有时郑思君刻意停下希望她能说点什么,楚歌也只作不知道。这倒让郑思君生出些许恍惚之感,感觉姐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与她第一次来衍州时大相径庭。

      话说了得有半个钟头。期间郑思君没喝一口茶,没走一步路,他已鼓足全部勇气,只害怕自己只要脱离这把椅子,就必然要散掉所有力气。说完后,胸口如一阵郁气吐出,他总算舒服了一点。他打算起身泡茶,这时,腿倒是不软了,反而充满力量。郑思君想道,看来,阴谋还是不适合自己。说谎时他总是一身惊惧;如今全盘交代,哪怕知道自己可能逃脱不得,也浑身一阵轻松。

      他感觉有什么一直压着自己的东西似乎离身而去了。

      郑思君跳下椅子,打算去拿茶壶。壶身被擦得铮亮,映照出一对迷蒙水滴的反光。

      他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楚歌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却已泪流满面。

      她喃喃自语般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思君?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叫你误会了?

      看她流了眼泪,郑思君心中一痛,刚聚起的勇气瞬间散佚,扑通一声跪倒在楚歌面前,痛哭失声。他一边哭一边说,不是路大哥和姐姐哪里做得不好,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徐副将对我说,路大哥迟迟不肯称王就是因为出身非郑氏正统血脉,而整个军中唯一的正统就是我。他总有一日会将我作为靶子摆出去,作为称王的契机,等目的达成后便丢我不要。

      楚歌说,若他想称王,根本不需找什么理由;若真拿你当靶子,好几年前就会这么做了,何必要护你到今日。郑思君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该知道,姐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知道错了,所幸还没有酿成大错,多谢姐姐昨夜在院里碰见了我。

      他这么一说,楚歌也心软无比,抱着他哭起来。她抚摸着郑思君柔软的头发,也跟随回忆回到当年他们初见,苏沁玉听说她的经历和身世,也这样抚摸过她的头发。想到她,楚歌的眼泪流得更凶,却让郑思君误以为是自己伤了姐姐的心,又要自己扇自己巴掌。楚歌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擦擦眼泪,温声说,好啦,你知道错就好。咱们去和将军说开如何?

      郑思君连连点头。楚歌便陪着他去见路云中,结果见了面,路云中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迎来,送给他一杯茶。

      事后,郑思君又去和路宜与段知燕道歉。两个人都很好奇路云中如何处理的这件事,甚至要将郑思君的衣服脱了看看有没有鞭痕。郑思君笑着说,将军虽然治军严明,可何时打过你我?路宜说,我调皮的时候,可没少挨他的打。郑思君说,你也说了是你调皮,如果不去闹腾,他肯定也不会动手。

      三人就此重归于好。只是段知燕还是总想知道郑思君和路云中是如何说开的这件事,郑思君却说他什么也没说。段知燕吃惊地张大嘴巴。郑思君说,这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目光投向远方,隐有淡淡黛蓝正在黄昏中渐次落下,郑思君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

      一千一万个问题,在淮王侯言心中兜转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起兵以来,到现在,他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他遇到了一个并不好惹的对手,而这个对手短时间内并没有向他低头的打算。侯言心神不宁。他不害怕有人反对他。但他担心有人惦记他。

      惦记比大张旗鼓的反对更可怕。

      他出身草莽,幼年过足了苦日子,一心一意只想把这些让他苦的人都丢进火坑,让他们也尝尝苦的滋味。少年时即从军,从小兵做起,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爬到如今位置,杀掉曾经的首领,自称淮王,放眼天下,似乎无人能敌。

      他看起来也的确无人能敌。整个江淮一带都握于手中,几年来陆陆续续吞并大小义军,也就只有衍州的朝花岗军受得他的忌惮。但路云中起家于顺俞,他又回衍州休憩,顺俞城总有一日会被北狄再次抢回去。侯言不在意顺俞城是否会再次失陷,他只希望路云中的势力能削一点是一点。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颠连重弋或者大朔暗中联系自己一同对抗路云中,他也会同意。谁是他现下的心腹大患,侯言非常明白。

      大朔倒是写过信,以高官厚禄诱惑,希望侯言可以招安入朝。侯言嘴上同意,却迟迟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开出更高的价码。期间,他数次派人到路云中那里行走,妄图摸出一点什么别的消息,却发现路云中也收到过类似的信,但也并未主动投靠。

      侯言愈有些焦躁。他总觉得,一样事情,他做得,自然合情合理。可别人若也做得,便必然不怀好意。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猜忌中飘然而去。

      这一天,侯言突然发现一直在和自己暗中通信的徐更突然没了动静。任谁都知道这时徐更突然消失意味着什么,侯言先是惊惶了一下,紧接着心就变得格外冷硬。他知道徐更和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也知道只要被发现,徐更一条命必然难保。可时机未到,现下不能动手。

      侯言想,不过,路云中当真能杀得了他?他知道他是以己度人,当年自己已有反心,只是当时的首领看顾二人兄弟之情,一直未痛下杀手。他虽然不相信这些所谓仁义道德,却不能否认世上的确有肯相信这些的人。就连徐更自己也说过,他新挑的这位将军,向来是有情有义的。

      有情有义就杀不得恩人,否则难道人人都是他侯言?

      侯言想来,又有点得意,只为这世上的侯言归根结底也只有他一个。

      这天,侯言的兄长侯宗率一支小队,前往东南伏击严孝和。严孝和也是起义的一支,在侯言扫清合并东南起义军时负隅顽抗,一直坚守不出。侯言打了他几次,不过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不了大气候。但为了对抗路云中,他还是认为将这一支队伍也收归麾下为好。他们彼此之间都知道将有一场大战要在江水以南爆发。

      但不曾想到的是,侯宗竟然一去不返,余下队伍死的死散的散,只有零星几人回到侯言手下。

      自从侯言起事,自然也经历过惨败,但从未败得如此难看,更何况是败在一个他眼中的无名小卒手下。当即大为暴怒,踢了桌子,一定要为兄长报仇。谋士谈秉拦住了他。谈秉说,我看此事,未必是严孝和所为。此前两方征战,他多守不攻,在城内做缩头乌龟,不敢和大王硬碰硬。如今怎得变了性子?

      此话一出,侯言也略略冷静,只余怒未消,说,不管是谁指使,他严孝和的项上人头我都要定了。谈秉说,严孝和的项上人头没别的去处,始终等着大王来取。只怕他这颗头现下和另一颗头挨在一起,要误大王大事。

      侯言狐疑地说,你是说路云中?不会,他若想同严孝和联合,势必要从本王领地经过,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完全无人来报?难道军中有细作?谈秉微微一笑说道,细作要查,只是路云中本无从直接与严孝和共谋,可若借助一人,想必可以。侯言没太听懂,谈秉指着地图上北方位置,敲了敲。

      侯言的脸猛地沉下。

      ----

      侯言给路云中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算旁敲侧击,第二封便直截了当,问他是否与朝廷有联系。路云中没管第一封,在第二封送来后,给侯言回了信,但信中多是嘘寒问暖,对侯言问他的问题闭口不答。

      侯言送来第三封信,信中大骂,隔着信纸,路云中都几乎能看到他狰狞愤怒的面庞。他只读了一遍信,便丢到火盆中。

      亲兵在一旁提醒他大朔的使者打算离开,路云中盯着火盆,说,让他走。其他事我都可以考虑,但凛北道他们自己收不回去,可不关我的事。盛州就在这儿,谁拿走就是谁的,我总不能将其拱手送给颠连重弋,最多,我也只是替朝廷把守它而已。

      这话使者倒挺喜欢听,外加路云中对他也算是客气,提心吊胆地来,欢欢喜喜地走。只是作为回报,严孝和与侯言的大部分讯息现在也已握在他手中。严孝和前几月来过一封信,据说半途被侯言拦住,但具体内容是什么,路云中也不甚在意,他知道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

      使者走的时候,路云中没有亲自去送。一切全由他的亲兵安排。路云中那时坐在楚歌的小院,只望着北方,默不作声。
      楚歌也知道路云中现下心神不宁,故而也不打扰,两人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亦有几分静好,如同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一般。

      门口有驴蹄阵阵,齐娘子又来收布。路云中很有眼力见地进了内堂,楚歌匆匆出来,她们早说好了要在今日交货。

      这几天,楚歌总忙郑思君的事情,卖出去的布更少一些。齐娘子有点不太高兴,挑了一会儿,说,总这样不是个事儿。你现在独身一人,又带了两个孩子,已分身乏术。日后我要来收更多,你只怕供不起了。楚歌叹道,是这样不错。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近些日子实在是事事堆积,抽不出身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好过日子。齐娘子说,生逢乱世,想好好过日子,已是天方夜谭。十年之内,江山无从安定,百姓不得安宁,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楚歌知道现下各地都在打仗,齐娘子的生意势必受损,心中不悦。自己也不多说,只把谈好的货都搬上,又请齐娘子进屋喝杯茶,却被她回绝。

      临走前齐娘子说,楚歌,旁的事我当然管不了你,但有一样你得好好考虑考虑。若你现下嫁不了人,自己的事就得好好打理打理,自己忙不过来就请别人,不请难民就请城中原有的居民。可有不少人对你这处虎视眈眈,不过有人护着你,才不曾上手抢夺,你自己要小心。

      楚歌回到内室,路云中便出来帮她收拾。他在里面听到了两人的部分对话,若有所思。两人一同把箱子搬进仓房,缓了口气,路云中突然说,若你房中缺下人,要不要安排几个?

      楚歌摇头说,不必,我自己忙得过来。路云中既已打开话匣,她便也不再忍耐,犹豫说,齐娘子是不是有点生我的气?

      路云中安慰她,说,生逢乱世,人人心乱如麻。她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为世道不公罢了,不是针对你。楚歌脸色好了些,眉宇却并未舒展,仍是郁郁寡欢。路云中看在眼里,却并未开口,当夜,楚歌原已打算睡下,门却突然响起。

      郑思君跑去开门,发现是陈小六。陈小六后面一块鼓起的东西,在黑夜中看不清细节,只能看清似乎是什么机器的轮廓,上面拢了一块布。

      陈小六擦着汗,看他开门,立即笑起,说,我们将军要送姑娘一样礼物,只是他这几日有事脱不开身,便要我们帮忙送来。

      身后,几个亲兵亦冲他点头,郑思君不知是什么,匆匆把楚歌唤起。几个亲兵一直藏得严丝合缝,直到楚歌赶来,才将这东西推进庭院,掀开那块布。

      这是一台崭新的织机。原先的织机多是郑府留下的,或已年久失修弃之不用,或已明显不是很灵活。楚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一台新的织机,大吃一惊,久久说不出话。陈小六的汗哗啦啦地流,显然来时也是耗费功夫,笑嘻嘻对楚歌说,这台织机,将军老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不知何时送给姑娘才好。本说要等姑娘生辰,可日子实在还远,就想等不久后重阳。不过今夜他却说正是时候,便叫我们送来,他今夜尚有军务,不能亲见姑娘,还请姑娘莫要生他的气——这是他的原话。

      楚歌的手搭在织机上,像安抚一个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寻找自己庇护的孩子。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认真,乃至原本所有人都因为陈小六抖得那个机灵在笑,看到她的神色,又不由自主收了笑意,也随之落入这样的肃穆。楚歌抚摸这台崭新的织机,从左到右,好久才说,他今夜军务繁忙,不会又要通宵不眠吧?

      陈小六忙说,姑娘放心,属下定然会看好将军,让他睡下。楚歌点点头,如梦初醒,又摇摇头,说,不,我今夜要去一趟朝花岗。说完她便自顾自进屋准备换衣,期间,她表现出来的情绪都更不似欢喜,所有人的心都顿时沉入底端。

      陈小六和郑思君使了个眼色,小声问,她不喜欢?怎么一点笑模样也没有。郑思君也一脸茫然,摇头不知。半天才说,她要去,就让她去,不让她做某件事可以,但让她改变自己的决定,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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