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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招安 ...

  •   “啪”的一声,案上茶盏被打翻,水流了一地。梁鸿谨沉着脸没说话,赵安文先发了难,喝道,谁说的东都陷落?谁说的流民四起?若还是个汉子,就站出来承认!

      堂下无人言语。几个副将和偏将都单膝跪地,低着头不吭气。其中连那个叛军头领徐更都在内。见无人搭话,赵安文更是气愤,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沉声道,这是谣言,是无稽之谈,是祸乱军心。东都一点事没有,陛下、太子都正平安,没什么破城传闻。你们不要听别人瞎说,又自己四处传谣。现今时局如何,别人不知道,你们难道还不知道?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动摇军心,这些都是蛮子常用的手段。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可再谈。违者军法处置!

      从被叫到帅帐到离开,自始至终梁鸿谨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在为“东都陷落”的说法而大发雷霆。按照赵安文的训斥,东都无事,这些流民是从别处来的,胡乱编造东都陷落的谣言。不然为什么梁大将军都不知道?明摆着是有心人编造的谎言,如此错漏百出,偏偏有人相信!

      无人回应,当然也无人反驳。几个副将偏将沉默着来,又沉默着离开。路云中低着头一直没说话,直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下。抬头一看是吴栾,那张冷峻凶狠的脸现在看来有些沉静,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两人到了无人处。吴栾先发制人,说,消息是不是你首先听说的?东都陷落,是真的?路云中说,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干系?梁将军都说了,这不是真的,是无稽之谈。说话间两个人却都有些负气。吴栾冷笑道,好个无稽之谈。无道之事,又怎会空穴来风。他是将我们都当傻子来看。路云中淡淡说道,把人当傻子,也得有人愿意领这个名头。但凡有一个聪明人,这着棋都下不得。

      吴栾脸一沉,说,照你看来,整个朝花岗军就没有一个聪明人了?路云中说,聪明就要死,傻子反而活得久。谁都懂得这个道理。顿了顿又说,要真是假话,怎么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明了说了心里有鬼。只是大家也心知肚明,不肯点透罢了。

      两人素来不睦,可是此时却又都无话可说。角落在路云中开口后陷入沉寂。很久后吴栾才说,嗯,你说得对,我也做了这个傻子。只不过我傻是因为我保的是这支队伍,而不是那些个狗官。我真恨不得颠连重弋将他们全都杀尽、屠尽。可我又知道里面更多受苦受难的是黎明百姓。我大声喊叫、辱骂,可以让那些百姓免于屠杀之苦吗?不可以。反倒会送了我自己的性命。所以我选择沉默。

      话虽如此,脸上却隐有怒火。路云中看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心想,朝花岗又有多少人是这样想的?都是战场上的好汉,不怕明枪就怕暗箭。战死沙场是荣耀,被暗中处理则是再耻辱不过的耻辱。一条命谁愿意送给别人拿捏,这才叫死得冤枉,人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想在这儿送一条命罢了。

      与吴栾分别后,路云中心事重重往营帐走。东都陷落的消息是楚歌传给他的。他仍记昨日,楚歌难得跑出城来,跑得发髻摇乱,衣衫也有些凌乱。一见他就立即把事情全盘托出。问她从哪儿知道的,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从齐娘子那儿。她见多识广,有的是跑江湖的朋友。我想她说的是没错的。不然骗我做什么?

      路云中想,是啊,骗她做什么?一个卖衣服的掌柜,骗个织布的姑娘,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用处。除非她是想借此扰乱朝花岗军的军心。可是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朝花岗军散了,衍州城也就门户大开,最后遭殃的不依旧是城中人?

      路云中心乱如麻,只觉心里似有千千万只线头,理不清数不顺。眼看面前就是营帐,旌旗在晚风于黄昏里猎猎作响,忽听身后有人喊他,说,路副将,且等一等。我有话同你谈。

      是那个威州城的徐更。

      路云中对徐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但每次看到徐更,他的心里总有种别样的感觉。说不上厌恶,但也说不上喜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打心底里,他其实佩服徐更敢于揭竿而起的勇气。后来徐更投降也是有情可原,若一直在山里没吃的,死了也谈不上成就大业。

      到他投降投了官兵,梁鸿谨说要惜才,便也叫他做了个偏将,只将以前的农民起义军全部编到其他营中,甚至调走了几支。徐更手下没多少自己的人,基本上相当于从头再来。日后便换了个性子,整日只说官兵的好,对曾经的仇恨绝口不提。听他满口奉承,路云中反倒觉得厌烦,心想此人难道一点荣华富贵就能收买?

      但又想起自己身在军中,明知是上面这个人杀了他的救命恩人郑文柏,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数年来始终把仇人喊将军,难道他自己就不值得唾弃?

      这样一想,心下里对徐更的不适也就消解了些,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些同病相怜的悲凉。他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徐更说道,徐偏将,有什么事吗?咱们进帐谈吧。

      徐更笑着说道,唔,唔,还是路副将讲究,是该进帐。这儿人多眼杂,只怕一句话说错了又要惹一身污糟,你请,你请。

      两个人进了帐。路云中帐门不高,每次进门都得弯腰,但徐更不必。他五短身材,个子矮小,整个人像一只倒插在地的矮冬瓜,没人想得到就是他率领威州众农民杀了知府推了官府,又在吉春山盘踞数月之久。

      两人在桌前落座。路云中说,路某这里没什么东西,只能请徐偏将喝两杯没味的清水。面前两只杯子,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高矮,映照出两张不同的脸。水也不见得多清,波纹荡漾,其中还能看见些许细沙。徐更晃晃杯子,说,已经很好啦,以前在山上啃土啃沙子,就求这一碗混着泥的水灌下肚。语罢一口饮尽,说好水,好水呀。清的水没意思,浊的水又太苦,就是这样最好。

      路云中不知他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又给他倒满一杯水,说,许偏将喜欢,路某也是荣幸之至。徐更含笑道,你是副将,我是偏将,论品级,咱们差了好几位,不必这么彬彬有礼。路云中说,在军中大家都是患难兄弟,不管什么品级尊卑。徐更说,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我就喜欢和路副将这样的人交往。没有架子又好说话,军中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比如吴副将,徐某基本上没法和他交谈,唉!

      路云中不知道徐更为何又突然提到吴栾。直觉告诉他此事里绝对透着邪,却不知徐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心想与其一点点和徐更在这儿耗,不如主动打开话匣子先发制人,开口说道,我也素与吴副将不睦,无他,就是性子不合。徐更说,可他却很会打仗,此前在威州,只要瞧见他的兵马,就知道此行必然是惘然,得不到什么。路云中心下里一动,忽的明白徐更说了这些,就是为了引出威州。

      果然,不必他来讲,徐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先源源不断说起来。说他出身微末,家里只知道种地,恰逢前几年饥荒,爹死娘死,大哥饿死二哥吃土胀死,剩一个小妹自己卖身去青楼给家里换吃的,现在也是不知生死。又说在城里绑了个教书先生,识了几个字,以免看不懂官府的公文,找别人来看又可能挨骗。结果识字后自己去看,还是大部分不认识。认得出,拼在一起也不懂是什么意味,不知道这些告示都是给谁写的。

      路云中听他抱怨,也想起自己曾经的经历。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他也读不懂那些城门口的告示。满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写得漂亮,就是不懂含义。最后还得请人专门用白话复述。心下里对徐更的看法更加复杂,半晌说,因此徐偏将当时就是为了吃饱而占山为王?

      徐更笑着说道,是也不是。吃饱是一方面,想建功立业又是一方面。谁不想成就大事业?若真成了,财、权、色,要什么有什么。但大事又岂是那般好成的,撑了半年,还是血本无归,死了不少弟兄,不如依归官府,也能讨碗饭吃。

      说话间轻轻长叹,虽然无声,但是脸上依稀有愁容。看起来依旧有心事。路云中从知道他到现在就一直觉得他是走投无路才投回官兵,看他虽然这么说,可脸色却并不是很好看,更想招安并非是徐更真心所想。他心跳怦怦,并非搭话,转而听到徐更说,不久前在大将军帐中,曾提东都陷落、百姓流离失所,可是真的?

      路云中说,不知真假,但营里的确有这个传闻。徐更说,照我看,谣言也不会来得突然,总得有个头。这事儿十有九成是真的。路云中摩挲着杯沿依旧不答话。徐更又说,我去问了吴副将,说是衍州城早就传遍了,四下都是流民,人心惶惶。凛北道上全是南逃的驴车马车,还有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那么多可怜的孩子们,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呀。

      路云中可以忍气吞声不管别的,却总听不得孩子二字。他自己从一个孩子苦过来,又带着路宜吃了数年的苦,心中总觉得难过愧疚,看哪个孩子都像是看自己弟弟。如此眉宇轻轻一动,抬眼瞥了徐更一眼。徐更端坐对面,面上笑容已经消失,格外严肃。厚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本便有些扁平的眉眼反倒因为这样的沉默而显得格外立体,像衍州城外城隍庙中的废弃佛头,睫毛一遮,眼睑下就是叶的阴影。

      他忍不住问道,那依徐偏将所言,应该怎么做?徐更说,只是照拂一下而已,那还不简单?哪里都有流民,可以是江南的,可以是东边的,也可以是西北的。弄个施粥棚,帮忙搭些临时住处,眼看孟冬就来,至少不要在城外饿死冻死。路云中说,此事须得报告大将军,只怕将军不同意。徐更说,你那个在城内的堂妹不是和段家有些干系?让她借个关系,去和官府说一声就好了。

      一提到段家,路云中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脸立即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那不行。她本来就不是段家的人,要借人情,也不能借段家的人情,这样让她怎么好做?徐更说,不要她借,那你来借也是好的。怎样都是她的远房堂亲,一个亲戚而已,也是攀得的。而且东都陷落,他段家人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要问责都找不到咱们头上。

      路云中听着听着,对徐更的最后一丝好感也消散了。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说,不求段家,但求自己。要施粥要搭棚,将军不做我来做,别牵扯到其他人。

      一提到段家,他就想起当年杀父之仇。此前碍于梁鸿谨的面子,他不得不和段敬山虚与委蛇,心里早就厌烦无比,如同一束柴火,只等着星点太阳反光。后来听说楚歌和段敬山有些干系,且是非常重要的干系,他嘴上不显,也去得少些,心里却难免有别的心思。

      嫉妒,哀伤,愤愤不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的人在京城绝对不会没有家室。赵安文就是个例子,世家子弟到了一定年岁不可能不娶妻纳妾。如此一来又把楚歌放在何处?路云中只觉胸口一阵凝滞,呼不出也吸不得,好像一息之间失去了呼吸的本能。他分不清所有的情绪,如同现在无法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溯回源头。他走到窗边,想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又心想,徐更为什么提这件事?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和段家曾经也有冲突?

      他只是随便一想,带些泄愤意思,脑中却如同一盏明灯骤亮,忽而想道,对啊,对啊,徐更不知道。他去往威州前,知道段敬山为段知燕和楚歌而来;从威州回来后,段敬山就已经消失不见。徐更怎么知道楚歌和段家有什么关系?楚歌不常来朝花岗,若不是有意为之,现今军士基本上都不会再提到她,见面还能不能认出都说不定了。徐更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路云中想到这儿,浑身不由得一颤。他意识到徐更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和他商讨流民的安置问题。或者说,是完全与这个问题无关。

      一股惊恐没来由涌上心头,又被他生生压下,路云中平复心情,转过头,不让任何情绪流露在外,对徐更说,也不是我不想求助段家,而是其实楚姑娘她不是我的堂亲。当年在江南,我与宜儿受难,是楚姑娘出手相助,才叫我二人有机会活下来。所以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为防人多耳杂,才对外说是堂兄妹关系。既然没有亲缘,也就不好求她做事。不然欠着救命之恩没还,又欠个好大的人情,路某拉不下这个脸来。

      徐更笑着说道,求贵人拉不下脸,求小女子更拉不下脸,也是应该。他站起身,冲路云中拱拱手,说,既然如此,徐某叨扰了,路副将不要放在心上。施粥的事情咱们过段时间再谈。语罢放了杯子,掀开帘帐,就要飘然离去。

      路云中看他就要走,突然喊住他说,徐偏将,请等一等。既然你来了,我便多问你两句。我此前听说威州城专有一种药可治疹子,是不是真的?

      徐更有些惊异回头,说道,是有这么回事。路副将怎么突然问起?路云中说,你刚提到楚姑娘,我倒是突然想起,昨日她来找我,说敬元那半张坏了的脸又生了红疹,怎样也消不下去。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让她再去找大夫,如果威州城正好有这样的秘方,还请徐偏将牵个线,高价收购也是可以的。

      徐更眼珠像蛇鳞,扑棱棱微微一颤。随即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一副药方而已,又不是自己开药铺,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路副将若需要,我即刻派人到威州城找那位大夫取来,不让孩子受苦。

      路云中也不多说,拱手道,多谢徐偏将出手相助。两人在营帐前分别。目送徐更离开后,不知为何,路云中总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些许轻松意味。

      他的目光在徐更转身后便已变得格外冷沉,嘴唇紧抿,一声不吭。夕阳打落在肩头,像翻了一只滚烫火炉,烧得浑身发慌。

      直到徐更的背影彻底离开视线,路云中才收回目光,喊了一个信任的小兵来,压低声音对他说,去找吴副将,告诉他这几日说话做事注意着点,别总乱说话。

      顿了顿又说,特别若是徐偏将去找,一句实话也别说,一个问题也别回答。去吧。

      小兵应了一声,掉头就走。路云中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不知道吴栾能不能听懂他的暗示呢?心跳得无比快速,如同一把尖刀要冲出胸腔,刺得胸口生疼。天边云如火烧,云卷云舒,却万不能进他眼中。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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