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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茕茕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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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衍州城风露清寂,不算冷,不算热,秋风也像母亲的手在脸上抚摸。衍州城内外自有树的惨绿和花的青黄。小路上一众流民涌入衍州城,钻在运货的马车里,用麻袋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眼睛观察四周。这一切都叫段知燕看个遍,于是回去,又同楚歌说个遍。
她已经不同之前,现今已经十二岁。生得个子高挑,城里的其他同龄女孩子都比不上她的个子。段家的孩子们都高,只有段竹馥生得矮小,像一截还没长高就已被砍断的竹子。从小全家站在一起,她就像被锯了双腿,比旁人都矮上一大截,站立在姨娘身边,低着头从不说话。
楚歌是在踩织机时想起段竹馥。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用织机织出完美的布匹,光鲜亮丽,连一点瑕疵也找不到。城里的成衣店想来收布都挑不出错处,她因着这一手艺赚了好大一笔钱。
在此之前楚歌还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也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她始终认为她的人生就该藏在高门大院,伺候公子小姐们,再在贵人们的施舍下嫁给一个人品还说得过去的小厮,随后打理家务生个孩子,就这样度过一生。原来钱还能拿到自己手里,原来银子可以不经由他人之手、直接进自己的口袋,她倒是从来不知悉。
段知燕的声音远远地来了。大呼小叫,童音砸在地上又跳起,落在楚歌眉头就是一圈圈涟漪。她停下动作,吱呀作响的织机也就停在原地,手上放了半匹织完的布,看见两个孩子进来,便站起身打算去做饭。
段知燕笑嘻嘻拦住她说,姐姐,今日不要你做饭。你歇着喝茶,或者织布,不要进厨房一步。楚歌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不做饭你们吃什么呢?段知燕说,我当然有的吃,你也有的吃。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灶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灶台,我说的对不对?
楚歌还在发懵,听不懂段知燕说的话,就闻到一阵烟雾从厨房传来。她以为是油烟烧了房顶,慌忙跑过去,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郑思君蹲在地上往灶台里填着柴火,正专心扇风,听到脚步,回头一望,正与楚歌看个正着。
身后路宜正吭哧吭哧挥舞锅铲,边沿全是搅出来的白菜碎末,两个人都灰头土脸,面色发黑,愣愣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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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中饭点准时到门前,给楚歌送今日的新菜。在回到衍州城后,每日给楚歌运送菜色就成了他在练兵外的新任务。最开始的楚歌还想男女有别与他保持距离,但后来又想,有别又怎么样?段敬山也知道男女有别,照样搬了进来。他走了,这间屋子就是自己的,爱让谁进让谁进。这样一想,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如此生活已经过去三年。三年里,段敬山在京城没有任何回复。三年里楚歌将织机都换了两台,也没等到什么来接她到京城去的人。整个段家仿佛都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尘埃再将她遗忘。偶尔问向路云中,路云中才说,东都现在情况不是很好,皇帝病重不愈,却迟迟不肯让位。梁将军都为此跑了好几趟东都,却依旧没个定论。说要变天,但逡巡三年,也不见得天要如何变。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饭。今中午的饭是路宜和郑思君合力做的,做出几盘焦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楚歌只能从中辨识出白菜和鸡肉。她忍着笑,又下厨做了点别的菜端上来,但是主菜还是黑漆漆的。两个孩子非常愧疚,拦着不让吃。楚歌却当着他们的面吃了一筷子,说,烧得不好,但是第一次做都是这样。心意最重要,这一桌子菜,对于我来说反而比山珍海味要更美味。
郑思君说,姐姐你就别损我们了。我和路宜就是做的不好,既然不好吃就不要继续吃。说着就要去端菜丢掉。段知燕笑着说,就说你想得多,自己又不认。好不好吃重要么?重要的是愿不愿意真的去灶台做,这一点比别人家都要强多了。楚歌也笑着把盘子端回来,温声说道,是呀,愿意进厨房就已经很好。刚来的时候我也不会做饭,什么菜都烧得黑黑的。做菜如同读书,都是要多试多练,你们要是感兴趣,以后的饭菜就由你们来做好了。
郑思君闻言眼睛一亮,说,真的?楚歌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进灶台这么有执念,不由同路云中交换了个眼色。路云中咽下一口菜,淡淡说道,思君是想找点事情做,不然去不得军营又无法从军,日日读书习武也觉得无趣。楚歌说,家务可不是那么有趣的。郑思君急道,我知道没意思,但我去,我真去。以后厨房就由我包圆了,你们谁也不准跟我抢。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饭桌满是欢快气氛。吃完了饭几个孩子自告奋勇要去刷碗,又在厨房叽叽喳喳,楚歌和路云中在庭院聊天,看到他身上衣物似乎有些陈旧,便拿了木径尺出来量了一量,说,改日我给你做套新袍子,叫宜儿送去,别整日只穿这一套来来回回。
路云中说,平日里穿甲胄居多,也不怎么穿常服,不劳姑娘费心。楚歌笑道,什么叫费心?往日我也只做这些事情,顺手的事。
她伸长手臂,从路云中的颈间量到脚底,算着数,感觉路云中僵硬成了一根木头。这时才感觉到有些过界,慌忙收了尺子,低声说,路副将,你不要多想,你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我想要报答你。
路云中张张嘴,脸上又露出那种楚歌见惯了的苦笑。他说,若说报答,也该是我报答姑娘。当年旧事,云中是能记一辈子的。
他从楚歌手里接过尺子,自己将肩宽和腰围量好,又将木径尺还给楚歌,说,那云中就腆着脸向姑娘要一套衣服,不为送菜这点小事,也不为当年的恩情,就为你我相识已久,如今尚且平安生活。
这话楚歌爱听,如同逢年过节的吉祥话,哪怕只是顺口说一嘴都会让她很高兴。她收起尺子,笑着说,好,那就庆贺咱们这几年还算平安喜乐,也庆贺日后也能有如此喜乐日子。说话时路云中背对阳光站着,午后的日光像一卷金线,悄悄在颈肩圈了个边。
路云中走后,楚歌将数字记下,准备去库房挑选合适的布匹。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随后是熟悉的声音响起,唤她,楚姑娘,楚姑娘,库房里还有多少布,我都收了。
楚歌听得出是城东成衣店的掌柜齐娘子。自打她开始做织布生意来,这位齐娘子就是她的大客户。她忙放下手头东西迎出门,笑道,今日来的这么早?还以为你又得到黄昏才来。齐娘子大笑道,来得早不好?省得又耽误你睡觉,临了怪罪我就知道打扰别人休息。楚歌说,别人嚼舌根你也信,若有人说我就要离开衍州城了,只怕你第一个跑来哭天抢地。齐娘子笑着说道,好,你最懂我。你就算是离开衍州城,也得把布都卖给我才能走。不然我到哪里找这样的好布去!
齐娘子是楚歌在衍州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最初也叫她“段夫人”,但是楚歌笑着说自己叫楚歌,没有姓氏,但是不姓段,齐娘子也没有多问,转而喊她“楚姑娘”,一直至今。
她也是城东成衣店的掌柜。据说这店以前是丈夫的资产,丈夫某日外出进货,路上叫山贼杀了,又无儿无女,自然就传给她。
都说齐娘子为人雷厉风行,几年干下来,竟然比丈夫掌权还要做得好。她是个标准的市井里的女子,二十余岁,生得富丽丰腴,面如玉盘,喜欢她的说这是天生的富贵相,嘴巴刻薄些的,就说这大脸像张烙平了的死面饼子,泡在猪油里都不见得多好吃,活该做一辈子寡妇。
为此齐娘子骂了不少街,听到一回,她就掐着腰站在店门口骂,骂天骂地骂过路人,又操他爹娘兄妹奶奶爷爷,话语粗俗不堪入耳,叫别人都躲着她走,却也不敢再在背地里嚼舌根,久而久之,对于她的讨论也就淡了。
楚歌蛮喜欢她。她自己不在背地里说别人不好,当然也就不会被齐娘子骂;也对齐娘子的身世没有什么意见,从来不提,因此招致齐娘子好感。齐娘子最爱她这儿的布,虽然只有一个人,势单力薄织的布也少,但胜在每一匹都比得上人家库房的三匹,不少成衣店都赶着忙着来从她这儿捞一点儿。
齐娘子就是其中大头。上回和别的店抢货,在楚歌家门口又掐着腰操了一遍人家的家人,楚歌又是无奈又是笑,连忙把她拉进门,说别吵了,多不好听。以后的布我都给你留着还不行?
齐娘子果真闭嘴,只半信半疑看她,说当真?楚歌说,骗你做什么。你说你也是,这点小事也至于和人家吵成那样。齐娘子高兴地说,好,我照市面上两倍给你,你可务必都给我备着。
楚歌抿唇笑道,钱是小事,只要别以后又碰到了更好的布,转头就不肯再要人家的。齐娘子说,你到衍州城打听打听,谁质疑过我老齐的信誉?老娘就算把这颗心挖出去卖钱,也不会少你楚歌姑娘一分银子。不过你也得说好,除了我,这布谁也不许卖。咱们约法三章,谁食言,谁就是他娘的王八蛋。
此后齐娘子每三日来收一次布,次次赶着黄昏来。楚歌不是在织布就是在吃饭,总得放下手头的活给她收拾货物。这会儿刚到午后就来了,楚歌也觉得稀奇。把齐娘子让进门,听见她说,我可都瞧见了,一个当兵的刚从你家门口走出来。怎么,你堂兄又来看你?
对外,楚歌总说路云中是她的堂兄。路云中也从来不做辩解,两人仿佛就坐实这样的关系。楚歌说,是啊。我自己一个人在衍州城生活,他总是不放心。齐娘子叹道,如今乱世,你一个女子还带着两个孩子,独自居住在这里,的确是让人不放心。楚歌笑道,不放心不也活下去了,什么世道能比现在还差?齐娘子似有所触,莞尔道,你说的是,什么能比现在的境况还糟?要么就是蛮子打进了衍州城,那也不过是手起刀落,大家一起死。自己死听着吓人,一起死就好爽快,算了,算了,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楚歌去库房里把布抱出,送到齐娘子的马车上,在门口同她算钱。她自己留了一匹黑的,打算给路云中做衣服用。后院传来段知燕和郑思君朗朗的读书声。齐娘子一边算钱一边顺口说道,你家这两个孩子有出息,日后读了书回来报答你,定能有好日子过。楚歌羞涩笑笑,说,管什么出不出息,日后能靠读书养活自己就好。敬元去考个科举得个功名,燕燕能靠一身才情嫁个好人家,我就知足。
齐娘子闻言抬起眼,有些惊异,说道,你还不知道?楚歌懵然道,怎么?齐娘子说,东都已破,蛮子占了都城,皇帝早带着人跑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也许连大朔不日都没了,还谈什么科举。
楚歌乍听这一消息,吓了一跳,声音都哆嗦了,说,什么,东都都破了?朝花岗军都毫无消息,你怎么会知道?齐娘子说,凛北道上随便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衍州城涌进来不少逃难的,大部分都是从东都逃来。也就是这半月的事情。
楚歌脑中嗡的一声。她总算明白为何段知燕这几日出门去玩总能看到流民,一霎天旋地转。她惊恐于这个消息,更因此而转投到对自己的命运的恐慌和迷茫。东都已破,说明大朔已经再无一战之力。蛮人什么时候会占领整个国土?颠连重弋又会怎么样处理他们这些遗民?蛮人入城总会屠城,难道现在东都也已经血流成河?衍州城若也沦陷,又该怎么办?
而段家、梁家和郑家等所有的世家,在脑中只是闪过一瞬,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淹没。她送走齐娘子,回到屋里坐着,却只是盯着织机看了半晌,不言不语。
天色渐渐暗下,一派火烧似的天光从窗缝泻下一丝,才烫着了楚歌的手臂。门外又传来段知燕和郑思君叽叽喳喳做饭的声音,似一根针刺入心尖,楚歌蓦然而惊醒。这些声音让她突然意识到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三年的安稳并没有令她放松警惕,楚歌终于察觉,现在她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为什么本应直连东都的梁鸿谨却没有收到消息。
她将织机上的黑布取下,匆匆穿好外袍,拔步出门。连叫辆驴车的时间都没有,她急匆匆赶往西城门,踏着滚烫的云和日光的倒影,一路前往朝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