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91、挣扎

　　景洺所说的居住之地不过是个同样黑黢黢的山洞，与前不久那些怪物的洞穴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温暖却也一样的冷清。

　　这里的日常用品倒是齐全，床板，被子，木桌……一样不落，而这些东西只能是在外面的世界买的。

　　看到这里，徐笙宁的步子停住了，随后，抬头看向了眼前景洺的背影，目光之中更是好奇。

　　能出去，却又要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没办完的事情……

　　与好奇一起出现的还有些许的警惕，毕竟，这个人物只活在旁人口中，一切的一切都是听说来的。

　　景洺转身，看向他们，说道：“你们随意坐，好好休息一下，等你们的伙伴醒了之后再做打算。”

　　徐笙宁抬头说着：“谢谢你，景洺师兄。”

　　他语气温和，很快道：“不客气。”

　　徐笙宁和小北没有靠近那张床和那两个椅子，只是随意地坐在了旁侧，后背靠上洞壁，也算得上舒适。

　　小北有些疑惑地看向一边，问道：“楠兄，你怎么不来坐啊？”

　　沉楠将木子瑶轻轻地放在徐笙宁身边后便将身子直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根本没有要坐下休息一阵的意思。

　　沉楠头都没回，径直走向外面，声音中有种陌生的冷漠：“我不坐。”

　　说完后，他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洞口处。

　　小北将头转了回来，侧头看向徐笙宁，轻声问道：“师姐，他是不是很难过？”

　　徐笙宁也收回目光，缓了缓才开口说道：“嗯，一定会难过的。”

　　小北低头，那把扇子仍被他握在手中，已被汗珠浸透一点。他只是看着，可想想便觉得难过，眼眶很快再一次泛红，泪水似要掉落。

　　很快，一只温暖的手攀上了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因为不懂安慰，徐笙宁唯一能做的只有这样。

　　小北仰头，看着徐笙宁，清澈的目光和温柔的人更加催动他的情绪。忽然，他将头垂下，几秒后，缓缓开口道：“师姐，若是有一天我也像七兄一样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等了几秒后，她那总是格外温和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地传入他的耳朵。

　　“不会。”

　　没等情绪发酵，小北又听见了一句淡淡的话。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徐笙宁说得很平静，没什么情绪，而那只手仍在轻轻拍着，最后说道：“所以，你别乱想了。”

　　这次，小北将头垂下得更低了，而泪水也没止住，一滴一滴地接连掉落，打湿衣衫一片。

　　徐笙宁给了他一只手的安慰，可她内心的交杂情绪却平静如水，毫无破绽，无人能明白。

　　她再次看向洞口，看见了那被风吹起而再度出现的黑衣一角。

　　“我们，不是一路人。”
　　自徐笙宁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没有再看见他的整个人影。

　　最后的那小段路上，他走在最后面，一直看着她，可她只顾前行，一次都没有回头。此刻，她坐在里面，靠着坚硬的石壁，忍不住向那边望去，而他选择站在洞口，吹着温柔的晚风，脑中所有思绪似乎已经被风吹散。

　　这时，景洺靠了过来，徐笙宁只能将视线收回。

　　他本是站着的，却突然蹲下了身子，看着她，轻声道：“你和他……”

　　话没说完，徐笙宁抬头，对上那视线后便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说道：“没有关系。”

　　短暂沉默几秒后，景洺仍在看着她，问道：“你知道梦归的意义吗？”

　　“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它是希望的象征，是恶鬼邪灵的克星。”

　　景洺点头，压低声音，只让她和身旁的小北听见：“它是一切邪气魔物的克星，所以，也是他的克星。”

　　他的目光看向的正是洞口处，而徐笙宁也随之看了过去。她什么都懂，未发一言，只是任由这句话在脑中反复响起，重叠，折磨。

　　短暂的交流结束了，再多的话，景洺不会说。

　　他站了起来，却见眼前的人也随之站起，正面对着自己，眼中格外清亮，有些，相似的感觉……

　　“景洺师兄，你见过它，那为什么没有带走它？”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也是无人知道的秘密。

　　缓缓，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开口的语气淡然又轻松：“因为，我配不上它。”

　　徐笙宁看着，没有继续开口，而景洺在停顿后再次说道：“我成为不了任何人的希望，也不能给这个世界带去光明，所以，它最后没有选择我。”

　　景洺在这时明白了这种相似究竟是什么。

　　他道：“你信命吗？”

　　很巧，这句话，济宁也曾问过徐笙宁，那时，她没有丝毫迟疑，如今，也不会有。

　　“不信。”

　　“为什么不信？”

　　“我只信我自己，除此之外，谁都不信。”

　　景洺看着她，语重心长，面色平静却莫名憔悴，而开口说出的话字字清晰：“在不久的将来，你会信的，因为，你拿了这把剑。”

　　他内心认定，这把剑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旁人带去希望，而它选择的主人，不过是个强大的牺牲品。

　　或许是懂这句话的含义的吧，但徐笙宁仍在坚持自我，话语肯定，很快就轻声说道：“若这天命如我所愿，那我信，若不是，那我死不认命。”

　　四百多年了，景洺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样的一个人，内心的感情说是欣慰又不太恰当，或许该说，他珍惜又佩服她的勇气，可也为之感到遗憾。

　　毁命者，一定会付出代价，而最后，除了失望便是绝望。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现在我知道梦归为什么会选择你了。”景洺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上，目光肯定，格外透彻，低声道，“那我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不要变。”

　　他唤道：“师妹。”

　　真诚地希望，你能如当初那个决心抗命的我一样，得到我本希望的结局。

　　回应景洺的是一个点头的动作，即使没有说话，可那回应却比什么话语都有力。

　　两人的对话被顾子今从头到尾地听见了，他仍保持那个姿势安静地站在洞口处。

　　这时，沉楠在另一侧开口，说道：“听到了？什么感受？”

　　顾子今仍未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话语在心中凌乱，找不到回答。

　　沉楠侧头向他看了过去，淡淡说道：“她是个随心的人，很难得，也很难变。但是，在如今这世上，她拿了梦归，那她就有很大的使命要去完成。照她的性子，若战争来临，她绝不会置身事外，因此，一定会付出代价。”

　　他最后的话语落得很重，可随之接上的是顾子今更沉重的声音。

　　“如果这是她的使命，那一切代价，她都会愿意。”

　　沉楠很快道：“但你不愿。”

　　顾子今转头看他，面色平静，话语肯定，不容反驳：“我不愿，所以，我会铲除一切。她，什么都不用做。”

　　沉楠走到了顾子今的身侧，随后问道：“你觉得，她会让你这么做吗？”

　　心中的答案很清晰，所以，顾子今没有回答。

　　月色很静，沉楠的声音更加清晰：“她不会依靠别人，你帮不了她。”

　　最后的最后，那轮明月放射的清光照耀大地，顾子今低头看去，声音很轻：“我只要她平安。”

　　两个人并肩站着，在那之后的许久，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样的安静让一切情绪释放，可终究，徒劳无功。它们还是原封不动地回到原处，继续疯狂生长，吞噬着清楚的大脑。

　　“你还不打算和她说？”

　　沉楠在洞口处回头，向内看了一眼正闭着双眼的徐笙宁，将头扭回来后说道：“出去后，等出去后我一定告诉她。”

　　良久，沉楠问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醒来吗？”

　　“那个医师？”

　　沉楠点头。

　　顾子今侧头，沉声说道：“你不是很清楚？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当然清楚，只是，实在担心，所以……

　　“提醒你，她不是个简单的医师。”

　　很快，沉楠淡淡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沉楠抬头，看向顾子今，轻松说着：“什么都知道。”

　　这里，站了两个极为执拗的人。

　　“你醒了？”

　　声音从洞中传来，沉楠迅速扭头，看见那昏睡快两日的人终于坐了起来。

　　脚步匆匆，他连忙跑进了里面，在她的面前蹲下，上下飞速地打量后便看向了那苍白无力的脸，也正巧对上那双无神的眼。

　　“你醒了啊，有没有……”

　　没说完的话被两只纤细冰凉的手死死捏住，如此大力的突击让窒息感即刻到来，他的身子也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击到大地。

　　脖子被狠狠掐住，指尖深入皮肉，很痛，很压迫，让他再发不出一声话语，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人。

　　那双红瞳滴落血泪，正落在他的脸上。

　　趁着视线还没完全模糊，他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

　　木子瑶的双手交握，狠劲收紧，将他的脆弱完完全全地捏在手中，而那两只截然不同的双眼此刻却尽数释放着猛烈杀意。与动作一致，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留情，只顾咬紧牙关，目光狠戾地瞪着他。

　　她，分明是要掐死他。

　　沉楠当然是可以反抗的，可是，他那两只手只是安然地待在身侧，完全没有抬起的意思。

　　缓缓，他仍在看着她，似乎是开口了，可也只是吐出两个没有声音的话语。

　　别，怕……

　　一滴清泪再度落在他脸上，也是这个时候，徐笙宁冲过来摁住了木子瑶的手，尝试掰开。

　　“松手啊，你怎么了？”

　　徐笙宁凑近到了木子瑶的面前，盯着她，一只手抚上了她暴着青筋的手，柔声说着，劝着：“没事的，那是梦，是假的，你先松手，先松手。”

　　是梦吗……
　　木子瑶终于看到了徐笙宁，在那温柔的目光中渐渐恢复平静，可转而再次看向了正在掐着他脖子的两只手。

　　再用力一点，他就会死吧？

　　这个想法出现，可是，她迟缓地向上看了一点，看到了他此刻的样子。

　　他只是在看着，脸上好像完全没有害怕，甚至，那嘴角还有一抹浅浅的笑……

　　徐笙宁感受到了她的松力和渐渐平缓的呼吸，再次开口道：“先松开？”

　　木子瑶已经许久没有流过泪了，可此刻这晶莹饱满的泪珠完全不受控制，在眼眶中聚集，然后接二连三地脱困。

　　终于，那双手还是分开，也离开了那红痕深重的脖颈。

　　她从他的身上起来，粗鲁大力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没有再看他一眼。站起来后，她的身子不稳，脚下踉跄了几步，却还是坚持地走出了洞口。

　　沉楠艰难地坐了起来，此刻那脖子上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恐怖，怕是没个几天都消不了了。

　　徐笙宁有很多的不解，没忍住说道：“你不知道躲？”

　　事实就是，再晚个几秒，他就真的会死她手下。

　　其余三人也早就围了过来，除了小北一脸惊恐的模样外，那两人的反应倒是出奇的淡定，只是低头看着。

　　沉楠没说话，只是缓缓将目光看向那边，然后，亲眼见那背影越走越远。

　　快要忍不住了，真的很想知道。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